第1110章 君,国之贼也(1 / 1)

母子两人说话间,童贯就已经回来了。

童贯行了礼后,来到赵煦身侧,低声汇报起来:“大家,臣已经查过暗门的相关文续”赵煦嗯了一声,问道:“如何了?”

阁门,在被赵煦魔改后,现在不止承担着上载下达,沟通都堂的任务。

还对接着探事司,探事司的大部分报告,在刘惟简审核后,最终都会归档到暗门保存。

当然,为了防止泄密,这些东西会保管在内东门后的一个小殿内,由赵煦委派的御龙直卫士看守。没有旨意,没有人可以进入其中。

因为那里面,装着太多不能为人知晓的秘密。

比如说,某某官员在夷门坊养了个外室。

也比方说,某某的外甥,是汴京城的某个工坊的东主。

总之,就是类似百官行述一类的东西。

这些东西,基本都是探事司从公开或者半公开渠道弄到的。

当然,赵煦一般情况下,不会使用它们。

只是作为一个背景资料,在需要的时候,比如说提拔某人或者任用某人时,进行参考。

在现代的留学经历,让赵煦知道,对内的特务机构在使用上要慎重、克制。

不到万不得已,特务机构不要参与政治。

不然的话,反噬会相当严重!

最好是学胡佛。

引而不发,存而不用。

所以,赵煦对探事司的限制非常严格。

禁止卧底大臣后宅,更禁止趴人家墙角跟。

除非这个大臣涉嫌谋反!

童贯准备了一下腹稿,然后低声汇报起来:“奏知大家、娘娘”

“礼部员外郎丁骘一案,大抵是这样的”

“丁骘还是布衣时,与同乡裴常交好,有通财之义,兄弟手足之约”

“丁骘于嘉佑二年,考中进士,步入仕途,但裴常依旧生活困苦,丁骘经常接济,后来更是出钱为之置地买宅娶妻”

听到这里,向太后忍不住问道:“属实吗?”

“回禀娘娘,此事其实算不得什么秘密,丁家的下人、邻居甚至同僚们基本都知道!”

“哦!”向太后诧异的惊讶了一下,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点头道:“汝且继续说”

“诺!”童贯低着头,继续汇报起来:“两年前,裴常不幸染病,卧床不起,但其子年方十岁,裴常念其年幼,恐为他人所欺,不能成人”

向太后听到这里,下意识的坐直了身体,还看了一眼赵煦。

什么叫为他人所欺?不能成人啊?

只能是裴常的叔伯兄弟!

这种事情在大宋很常见,很多富商、地主在去世的时候,若只有未成年的子女。

那么,这些孩子通常都活不到成年。

溺水、疾病、瘟疫

叔伯们有一万种办法吃绝户。

向太后更是忍不住想起了,先帝驾崩前后,她所感受到的恐惧与不安。

眼睑忍不住的抖了一下。

便只听着童贯继续报告着:“于是,裴常写信给丁骘,请求丁骘抚养其子,并代其子保管财产,丁骘欣然允诺,甚至还收其子为养子,养在膝下,视若己出!”

向太后听到这里,便问道:“丁骘既将裴常子视若己出,那有司弹劾丁骘贪污、霸占、挪用受托之人的财产又是怎么回事?”

童贯答道:“奏知娘娘,这却是因为那裴常生前曾收养了一个养子,此人后来出家为僧,裴常去世后,便质疑丁骘遗产分配不均,以为丁骘霸占财产,于是一纸诉状,告到了武进县但被武进县驳口”“养子不服,继续上诉至常州府衙,被驳回后,上诉至大理寺”

“于是,便有今日”

向太后听完沉默了。

赵煦则是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他在现代见过太多类似的新闻学魅力时刻了。

回旋镖都不止吃了一次。

所以,得知内情后,他的内心是毫无波兰。

但,向太后却是有些破防了。

“此乃欺君!”她带着怒意说道。

赵煦摇摇头,握住向太后的手,安抚道:“母后息怒!”

“此事还算不得欺君,充其量是“失误’”

向太后也反应了过来。

这个事情,仔细分析的话,还真是如此。

苦主、证据、事实皆在。

虽然,这些东西较事实都相去甚远。

但台谏言官就是这样的。

他们从来不为真相负责,也从来不在乎后果。

别说是这种貌似有苦主,有证据的案子了。

便是什么都没有的事情,只要他们认为可疑,就可以弹劾。

无中生有、指鹿为马、掐头去尾,这都是基操。

受害者名单加起来,估计能从宣德门排队排到洛阳。

而赵官家们对此,其实是故意放纵的。

不然也不可能造成那么多冤假错案。

至于为何要放纵?

很简单一一大小相制,异论相搅!

下面的臣子,要是没有矛盾,都是一条心了。

皇帝还怎么拿捏他们?

必须分裂他们!也必须让他们互相敌视、仇恨。

本质上来说,什么新党、旧党、朔党、蜀党、洛党

都是赵官家们故意造成的。

目的只有一个:将臣子们切成一个相互对立,彼此仇视的政治派系。

这颇有些现代阿美莉卡的社会竖切之美。

让嘛噶去打die!

让武装直升机去斗红脖子!

让福音派去和自由派对枪!

你们就斗吧!

最好斗个天崩地裂,老死不相往来!

只有这样,那百分之一的蓝血权贵,才能永享权力与财富,并永远赢!

大宋也是一般的。

赵官家们刻意的放纵台谏官员,挑动士大夫内斗。

没有矛盾,就制造矛盾。

没有问题,就制造问题。

只有士大夫们永远被分裂成几个派系,彼此内耗。

赵官家才能永远的掌握权力,不惧被架空。

也才能随意更换宰执,随意贬黜官员。

对统治者来说,没有比这种挑动内斗,更好的统治手段了。

当然,代价也是不可避免的。

那就是撕裂国家,甚至撕裂社会。

发展到严重时,什么事情都干不了。

你要向东,就有人想向西。

你想改革,就有保守派跳出来,你想收缩,改革派又跳出来。

上面的政策,落到下面,必然推诿扯皮。

逼得急了,人家就给你加倍加量的上杠杆。

青苗法、保马法、农田水利法、保甲法,都是这么被玩坏的。

本质上,就是统治阶级分裂了,对立了。

上下不同心,不同欲。

王安石看破了这些,所以他提出了“一道德、同风俗’的口号。

要搞新党的清一色。

还要做“师臣’,当大宋的周公,做当代的圣人!

然后,他就被罢相了!

大宋朝,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人存在!

这些事情,赵煦在他的上上辈子,就已经有所明悟。

所以,绍圣、元符时期,他任用章敦为相,并发动了对旧党的清算。

通过将国家一半的士大夫,开除出士大夫籍贯的办法,短短几年,就成功的让大宋这台嘎吱作响的机器,居然迸发出了超乎想象的动力。

而在现代留学,让他真正明白了大宋朝长期积弱的根源一一不在士大夫,不在社会,不在军队,就在赵官家自己身上!

正是赵官家们,玩弄权术,分裂士大夫。

正是赵官家们,贪得无厌,将社会的大多数资源,都塞到自己和自己亲戚们的兜里。

正是赵官家们,自私自利,只顾一家一姓的一己之私,而无视了国家社稷的利益,强推了一系列莫明其妙的政策,造成了一系列难以想象的后果。

而想要改变这一切,其实也很容易。

只要做到一点就可以了一一每与操反,事乃可成也!

然而,刀子向内,革自己的命,割自己的肉,何其难也?!

就象赵煦,明知道只要停止挑动士大夫文官的内斗,停止奖励那些内斗的官员。

台谏系统大概率会逐渐恢复正常,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监察机构。

但他舍不得啊!

台谏多好用?!

看谁不顺眼了,暗示几句,立刻就会有想进步的御史,主动的发起冲锋。

哪怕是范仲淹、欧阳修、王安石,在台谏的乌鸦们的疯狂攻击下,也撑不了几个回合。

这种轻轻松松,就可以拿捏宰执的武器。

谁肯轻易放弃?

反正,赵煦就做不到。

说到底,屁股决定脑袋。

哪怕在现代留过学,他也终究是封建专制帝王。

所以,即位以来,赵煦对台谏做的改革不多。

不过是清理掉了那些他不喜欢的旧党激进派,然后换上了一批他喜欢的新党激进派而已。

换汤不换药,迟早要出事。

事实也是如此。

这次的事情,就是一个回旋镖。

他捏着向太后送来的那些剖子,粗略的看了看上面的署名。

清一色的新党。

甚至还有他亲自提拔到台谏的。

所以,事实已经很清淅了。

丁骘的这个案子,其实还是党争。

新党对旧党发动的进攻!

目标就是胡宗愈、苏颂这两个旧党大臣。

哪怕他们是旧党内的温和派,是帝党。

想到这里,赵煦也是感觉有些头疼。

“这台谏有点太癫了!”他在心中感叹着。

连皇帝的人,都敢动。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文官了,必须重拳出击。

可是…

想着那几个发起冲锋的家伙。

其中有人是他上上辈子的心腹,也有人是这几年表现的非常好的新党新贵,更有着看清了局势,从旧党那边跳过来的“识时务俊杰’。

赵煦有些舍不得。

况且,他心中清楚,哪怕处理掉他们,但只要不改变台谏是赵官家用来处置大臣的工具这个事实,将来类似的事情,还是会发生。

这是系统性的结构性的问题。

根子在他这个官家身上一一赵官家既然能用台谏当工具整人,那么其他人也可以。

想到这里,赵煦就对向太后道:“母后,此事就交给儿臣来处理吧!”

“也好!”向太后点头,她来找赵煦也是这个想法。

朝廷的很多事情,她一个妇人真的是不好处理。

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被舆论批评一一牝鸡司晨!

所以,类似的事情,她都是尽可能的交给赵煦处理。

大臣们,也普遍都支持这样做。

她这个太后,其实就是一个无情的盖章机器和传话筒。

小事听宰执们的,大事听赵煦的。

她也乐得如此。

于是,向太后不再关注此事,而是提起了另一个事情。

“六哥,吾听说,南洋诸国使臣,过两日就要陛辞离京了?”

“嗯!”赵煦点头:“三佛齐、渤泥、阁婆、占城使团,将在三日后陛辞,大食使团会与他们同行!”“同时,儿臣也会派出使团,随各国使团回访!”

“刑学士,已经挑好了相关使团成员,现在就差学士院拟定好赐给各国国王的制词,授给的告身、官印了!”

“嗯!”向太后点头:“六哥既安排妥当了就好!”

这个事情她是很关心,也很上心的。

万国来朝,这可是佐证元佑盛世的证据!

将来青史之上,必定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过

她尤豫了一下,还是选择问道:“吾听说,六哥还打算遣使去那南洋注撵国,勒令其国主,停止侵犯三佛齐、渤泥、阁婆?”

“确有此事!”赵煦答道:“刑学士已经挑好了使者!”

“乃是虎翼军的一个都头,儿臣已授他左监门卫将军、虎翼军指挥使,只待随使团南下,抵达注撵!”那确实是一个精挑细选出来的猛人!

明知道,此去危险重重,大概率性命不保,但依旧主动报名。

而且通过了赵煦的面试。

向太后尤豫了一下,劝道:“六哥,是不是有意用兵南洋了?”

“嗯!”赵煦点头:“南洋乃是财富之地,亦是我朝未来中兴所要依赖的根本之地!”

“诚如太祖所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那注撵,乃天竺国家,悍然介入南洋,寇我藩属,必须严惩!”

赵煦说到这里的时候,态度无比坚定。

向太后一听,就知道劝不动了,只能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道:“六哥不可大意!”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察也!”

赵煦点头:“母后放心!”

“儿臣已做好了充足准备!”

“要么不战,战则必胜!”

这一点,他是有信心的。

因为他的御龙第一将,如今在装备上,已经具备碾压这个时代的一切军队的要素!

别说朱罗王朝这样劳师远征的印度国家了,便是在宋辽边境上直面辽国精锐的皮室军,赵煦也有信心可以获胜!

唯一的问题,不过是那注撵在南洋地区,现在有多少兵力?他们渗透到了什么程度而已?

只要搞清了这些问题,剩下的不过是割草。

当年王玄策,借兵吐蕃,横扫大半个印度。

今日的宋军,当也可以在南洋,横扫千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