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公着比赵煦想象的还要积极,他躬身拜道:“圣明无过陛下,臣恭以为宪司祖宗所设,本陛下之耳目,国家之喉舌,社稷之鹰犬也!”
一句话就做了定性一一台谏中司,就是官家您的私人产业,应该也只能是国家社稷和官家您的喉舌。只能说,不愧是寿州吕家,这觉悟,这思想,就不是其他一般人能比的。
也就难怪,大宋朝只有吕家,能连续三代人都出宰相了。
赵煦听着,更是龙颜大悦,忍不住点头:“相公所言,正是朕之所想!”
“请相公继续…”
吕公着整理了一下腹稿,拜道:“奏知陛下,自真庙天禧元年,初置言事御史,从此台谏合一,并为宪司,由是权重!及至仁庙明发诏令,严禁宰辅、两制举荐御史,自是御史皆由天子亲擢,宪司从此可制两府、百官”
“此后,台谏官员,获准大事可御前当殿争辩抗争,小事则以弹章入闻,特诏允风闻奏事,无须确凿证据,又凡有朝廷命官获罪,有司审讯,须报兰台备案,此外州郡之疑案、上诉至大理寺之婚姻、钱谷、田宅诉讼等皆当报兰台预闻…”
“且凡宪司所涉,宰执不可干预,有司无诏不得参与!”
吕公着先是回顾了一下,大宋台谏制度的发展历史与脉络。
然后就开始叠甲:“祖宗之智,不可谓不深矣!为后世谋万全,为子孙定基业,诚可谓至善至美!”赵煦听着,也是颔首:“相公所言甚是!”
“祖宗之制,至圣至德,朕亦常常感怀于此!”
这是必须要说的话。
什么天变不足畏,祖宗不可法,人言不可恤
这种话是能公开说的吗?
祖宗,是和圣人一样,必须供起来,焚香膜拜的。
当然,怎么解释祖宗之法,祖宗之制,就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反正,祖宗都不会说话,也不会反驳。
所谓的祖宗之制和祖宗之法,怎么定义?
还不是赵煦自己说了算?!
于是,赵煦动情的说道:“然,自仁庙上仙以来,台谏之制数变,祖宗法度日渐松弛,于是,各种怪象频出
“朕常常因此扼腕叹息…”
“相公,世为国家大臣,熟知祖宗定法、定制故事,还请相公,畅所欲言,为朕详解祖宗昔年是如何防止台谏御史,党争攻讦的?”
说着,赵煦就站起身来,对着吕公着拱手一礼。
吕公着赶忙起身,拜道:“老臣惭愧,不敢当陛下之礼!”
“唯愿尽驽马之材,以效陛下之命!”
赵煦连忙上前,将之扶起来:“相公忠言,朕当洗耳恭听!”
看上去似乎是一副君明臣贤,其乐融融的景象。
但无论是吕公着还是赵煦,其实心里面都明白。
今日台谏种种果,都是昨日“祖宗们’种下的因。
旁的不说,单单是台谏系统本身的设计,就已经说明了问题一一大宋的台谏系统在理论上是一个只接受皇帝本人垂直管理,而不向其他任何人负责的克苏鲁。
其有自己的监狱,自己的吏员,自己的办案机构。
是真正的皇权特许,先查后奏!
一个这么牛逼而且不受监督的国家机器,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现代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一一必须是党争利器!
事实也是如此。
因为整个系统就是被特意设计出来的。
所谓大小相制,异论相搅。
如此而已。
只不过,赵官家们没想到的是一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与演变。
现在的台谏,已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皇帝嘴替、工具。
其他人,也开始学会用台谏来搞党争。
等于把赵官家给ntr了。
这也是赵煦不爽的地方。
你们怎么可以和朕抢东西?
加之,随着改革的深入,赵煦需要控制舆论喉舌,尽可能的排除干扰,以便可以全力推进相关政策、法这个时候,台谏系统却还在内斗党争。
这就让赵煦越发的无法忍受。
一定要给台谏来一次整肃运动!
连这场运动的名字,赵煦都已经想好了,就叫:御史言官,一定要言之有物!
不能张口就来,也不能再和过去一样,随便造谣宰执,传播赵官家的八卦,而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当然,这些话,赵煦是不能亲口说的。
那样的话,吃相过于难看,传出去影响不好听,在史书上也不好听。
还是得找个合适的人来做这个事情。
吕公着就很合适。
吕公着也清楚自己的角色一一寿州吕家,素来就是最擅长揣摩赵官家心思的人。
吕公着到现在,都还在定期的派人,从寿州那边送淮刀鱼入宫呢!
那些刀鱼,在被送到宫中的时候,还很新鲜!
所以,他在坐下来后,就顺着赵煦的话,说道:“诚如陛下所言,近年来台谏怪象频发,群臣党同伐异,大失祖宗定制之本意矣!”
私货是要塞的。
为什么台谏现在这么乱?
因为新党不讲规矩,破坏祖制!
却是一点也不提,旧党当年做过的那些好事。
好在赵煦这点容人之量还是有的。
反正,吕公着也没点名道姓。
他微笑着颔首,示意吕公着继续。
“以老臣愚见”
“欲要拨乱反正,必当回归祖制定制的出幸本意!”
“台谏何物?”
“朝廷纲纪之地,陛下耳目之司,天下君子之所也!”
“必当以君子正人,忠贞之臣,以充台谏之官!”
说到这里,吕公着就看向赵煦,意思很明显了一一官家,臣有没有说错?
赵煦微笑着回应了吕公着无声的请示。
这让吕公着放下心来,大胆的说道:“故,以老臣愚钝朽迈之见”
“欲正台谏之风,必先肃其纲纪,欲肃其纲纪,必先明以法度,并加以考核”
“赏其贤者,奖其能者,黜其不正之人,贬其顽劣之徒!”
赵煦听到这里,忍不住抚掌大赞:“善!”
“相公之言,诚乃公忠体国!”
“此事,朕便托付相公不知相公可愿?”
吕公着起身拜道:“敢不为陛下效死尽忠?”
等吕公着步出左昭庆门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湿哒哒的。
这即是因为静室中太热,也是因为紧张导致出汗所致。
他回首看了看身后的重重宫阙,抿了抿嘴唇,然后叹息一声:“今日复做旧事矣!”
他父亲吕夷简当年在朝的时候,干的最多的活,就是给赵官家们擦屁股、背黑锅。
也因此,被人骂做奸相、佞臣。
巅峰的时候,平均每天要受到台谏十几次弹劾。
欧阳文忠公更是曾公开批评父亲:二十年间坏了天下在位之日,专夺国权,胁制中外,人皆畏之!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吕公着,曾经发誓,他再也不要做这样的事情了。
但
现实却常常,让他不得不如此。
没办法!
吕氏,受国恩深重!
何况,当今天子,待他实在是恩重如山!
所以啊
些许骂名,背就背了吧!!
带着这种想法,吕公着踱着步子,走到了都堂。
他没有直接骑马离开,而是走入都堂令厅之内。
顿时,无数双眼睛都看了过来。
今日轮值的宰执,也都走出各自的令厅。
“下官等恭迎左揆!”
“见过左揆!”
在一声声的躬敬的问候中,吕公着一一回礼,然后走到了他的左相令厅前。
值班的右相蒲宗孟在这个时候,慢悠悠的来到他面前,拱手行礼:“左相安好!”
“蒲公安好!”吕公着笑了笑,拱手还礼。
“听说官家诏左相入宫?”
“嗯!”吕公着抬了抬眼皮。
“左相还真是圣眷深厚啊!”蒲宗孟皮笑肉不笑的说着,仿佛真的只是羡慕、感叹吕公着的优待。吕公着嗬嗬的笑了笑:“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老夫亦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愿能在致仕前,为朝廷为社稷为官家,再做几件微末小事!”“左相真乃臣子楷模!”蒲宗孟拱手赞道。
“嗬嗬!”吕公着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推开自己左相令厅的门,然后回头看向蒲宗孟,问道:“蒲公可欲入内?”
蒲宗孟摇了摇头。
吕公着于是道:“请恕老夫失礼!”
他要进去,换上一身干净的内衣。
毕竟,现在天气已经冷起来,他可不想生病,他的年纪也受不得风寒了。
蒲宗孟拱手再拜:“唯!”
他看着吕公着的身影,步入左相令厅,眼中闪过了对那个令厅的渴望与贪婪。
他做梦都想着,能够入主其中。
执掌天下之权,口画社稷大政!
奈何
和他一样,盯着这个位子的人太多了。
且不提,在福建守孝的章子厚。
如今,在京城闲居的前右相蔡确蔡持正,就一直在虎视眈眈。
偏官家一直不表态,也不给蔡确安排新差遣。
甚至给了蔡确一个“预参政事’的名义。
叫他可以参与都堂集议一一可以发言,可以表达意见。
只是不能投票而已!
但,这给了蔡确机会!
这几个月来,蔡确在都堂内外,都有了支持者。
包括知枢密院事李清臣、御史中丞胡宗愈、给事中范百禄在内的许多大臣,都开始支持或者响应蔡确。这让蒲宗孟的危机感一下子就爆表了。
原因很简单一一假若将来章敦回朝,蔡确再拜相的话。
他这个右相,恐怕就得灰溜溜的去地方了。
了不起,给个节度使的头衔!
这样想着,蒲宗孟的神色,就有些阴沉了。
这两年来,他的涓滴理财论,固然让他在汴京权贵富商阶级中获得了大量支持。
但也让他成为了天下士林唾弃的对象。
特别是程颐、苏辙等人,几乎无日不骂。
将他蒲宗孟比作少正卯的人,数都数不清!
蒲宗孟很清楚,一旦他失势,反噬将极为严厉!
所以,他必须留在汴京。
也必须保住自己的相位!
不然,恐有不忍言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