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大声说道，所有人的视线再次聚焦在我身上。

林叔叔挑起了眉毛。“什么？”

“你没听错，”我坚定地回答，“不，我不会丢下我的朋友不管。”

这时，我感觉肩上轻轻一按，差点忘了我还站在马森旁边。转头一看，只见他的眼神比林叔叔还要绝望。

“小言，”马森沙哑地说，“我们必须这么做。”

我的拳头紧握。“不，马森，我们不能这样。”

“我们别无选择。”马森的表情和我一样痛苦，毕竟我们都是为了救一个队友才历尽千辛万苦来到这里。

就在这时，我们听到一阵窃笑，很快笑声变得尖锐而狂热。我立刻转回头去看林叔叔，他看上去更是好笑而不是生气。“朋友？！”他挥了挥手，“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天真。”

他的语气再次变得严肃。“丧彪，他不是朋友——他是个怪物。”

我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他只不过是个怪物——一个嗜血的怪物。”

不。是的。

“就像你看到的其他僵尸一样——一个怪物。”

我不想听下去。你早就知道了。

“丧彪，他是个怪物。”

“闭嘴！”我命令道，所有人包括我自己的思绪都顿时安静下来。

“丧彪不是怪物。”我哭着说，“他之所以成为怪物，是因为你们这样对待他一辈子！”

他们的目光慢慢地扩大，似乎是震惊，更像是醒悟。

“他告诉我…”我颤抖着，“他告诉我这个地方是怎么对待他的…”

“嘿，丧彪？”我问。 “嗯？”他转过身来看我。 “那个，你还记得吗……”我紧张地揉着衬衫下摆的褶皱，“你还有记忆吗，记得他们当初对你做了什么吗？”

“当初……？” “就像他们怎么对待你的。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们怎么称呼你——”

丧彪突然僵硬了起来，让我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话语。

我瞥向他，想知道是什么让他突然停下。“丧彪……？” 我也停滞住了。

丧彪的表情不再平静，也不是无情——相反，他脸上显现的是恐惧：是焦虑和愤怒混杂的复杂神情。

然后他低声说了些什么。 我凑近了一些。

“……怪物。”

什么？

“怪物。”

我凑得更近了。“我听不清楚你说什么——”

“怪物！”他尽量提高声音，几乎是在呜咽。“他们只叫我怪物，怪物，怪物，怪物怪——”

不久，他开始不断重复那个词，越来越快，直到变成了一连串含糊的咕哝。

他的恐惧很快就爬上了我的脚，让我不寒而栗。那恐惧也像在吞噬我一样。“停下——”

他的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头颅，紧到我几乎以为它会因为他的力道而爆炸。他跪了下来，仍然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重复着那个词。“怪物，怪物，怪物……”

我发现自己再也没法和他对话了。我也觉得自己被那些可怕的话语淹没——怪物。它也开始在我的脑海中回响。它在我的脑海里铺开，就像水流进杯子一样。它是无法控制的，无法抓住的，无法阻挡的。我的呼吸越来越紧，我的头脑开始旋转。

我跪倒在地，再也承受不住了。最后，我大喊：“停下！”

他立刻停了下来。

“别那样称呼自己……”我喘着气说，“永远不要。”

他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我。“但是小言，他们……”

他还没说完，我就迅速地拥抱了他，我的手臂紧紧地环绕在他的脖子上，让他的头舒适地靠在我的胸口。

“别这样。”我告诉他。“你现在的名字是‘丧彪’，不要忘记。”

他叹了口气，带着挫败。“你知道的，我有很多名字。”

“那你最喜欢哪个？”我问他。“你想保留哪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假思索地回答，“丧彪。”

我笑了，下巴靠在他的额头上。“我很高兴。”

最终，他的呼吸慢了下来，他终于放松了。慢慢地，他也举起手臂回抱我。

他喉咙里逸出一声叹息。“但如果我还是个怪物怎么办？”

我皱起眉头。“那你现在就不会在我怀里了，对吧？”

他犹豫了。我能感觉到他大概是在心里点头同意。之后便没再说什么。

“所以别再叫他怪物了。”我说。“他只是对你们表现得像怪物，因为你们就是这么对待他的！”

然后我转向我的朋友们。“即使他试图杀了我们，那也不是出于纯粹的恨意。那是因为我们之前怎么看待他。但一旦我不再带着恐惧看他...当我真正将他视作一个人，而不是什么东西的时候——”

“他看起来几乎，几乎像个人类。”

之后，一片沉默。每个人都显得迷茫，无法说话也无法回应我的话。我心中的希望开始萌芽。

我迈出一步。“请，林叔叔，放了他吧。他是我们的朋友——他是我的朋友。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吧……？”

“你小时候……？”

我悲伤地点了点头。“是的。自从我来到这里，我就没有真正的朋友。我的同龄孩子们都不在这里，我无人可玩。我和一些士兵和护士说话，但他们都没有时间陪我，或者跟我说很多话。就连你和孙教授也忙得没空陪我玩。”

连孙教授听了我的话都有点受伤。

“我确实感到了孤独——非常孤独。但是，当我逃出来之后，发生了我之前从未经历过的事情。我那天翻越围栏的那一刻。那天你们派了一群人来找我——我交到了我的第一个朋友。一个真正的朋友，一个和我一样在这个新世界里迷失的人。”

“丧彪和我分享了一些东西，一些非常共通的东西。你不能否认这点；我们都是在这里长大的，有着被我们隐藏的秘密。那些让我们想要逃跑，想要逃离的秘密。”

林叔叔拒绝听下去。“但是我——”

“但是，没关系。”我回答。“我不会怪你的。真的不会。我原谅你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

林叔叔犹豫了。“重新开始？

“是的，”我急切地点头，“你可以和我们一起逃跑——如果你能的话。”

我的回答触发了一系列不满的反应，很快所有的枪口再次对准了我们。

“先生，别这么容易就相信人。”那个先前说话的守卫低声嘟囔，用怀疑的目光瞪着我。“你忘了你现在和一个孩子说话吗？！”

“求求你了，林叔叔，”我恳求道，“请别这么做，请别……”

我的眼睛又开始灼热起来，当我抬头看着他，眼泪又开始涌出。

他转过头，不再能直视我。在那一刻，我几乎感到被遗弃了。在那一刻，我知道我的整个生活都取决于他的回答。

但突然间，我听到了。一阵柔和、安静的呼吸声——最终它们变成了笑声。

随着一声响亮的扣动声，林叔叔瞬间拔出手枪对准了丧彪的头。

看到林叔叔最终转过头来看着我们，我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他的脸上也带着不赞同的神色。

“原谅你？”他嘲讽地问，脸上带着扭曲的笑容。“哈，就这样让自己成为笑柄？绝不！”

我绝望地凝视着，看着他的拇指拉动枪膛。在他做出最后的举动时，他扣动了扳机。一瞬间，我看到了一道闪光，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一声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