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明星稀。
江婆婆怯生生走在马路上,她满脸疑惑且夹杂着恐惧,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
四周无人,也没有一间房子是开着灯的,唯有天上的月光和点点星光照亮着路面。
江婆婆拍了拍自己脑袋,满心疑惑:“我明明记得我在阳台上晾儿子的衣服呀,怎么就闭了下眼醒来便到这街上来了。”
万籁俱寂,没有一丝声音,唯有偶尔吹过的微风。本是夏天,风应该带着丝丝暖意,而江婆婆却觉得这风夹杂着的只有凉意与那道不明的阴冷。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家。这街景她再熟悉不过,但怎么走却又感觉布局是那样的陌生。她不觉得累,也不觉得口渴,同时也不敢停留。她只能这样一直往前走——她多希望能遇到一个人,或者能遇到一个开了灯的店铺。
“我是不是遇到鬼打墙了?”江婆婆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么个想法。她活了八十多年,当然知道鬼打墙。据说鬼打墙是鬼魂的一种恶作剧的手段,让人永远困在原地,怎么走都走不出。她当然也知道破解鬼打墙的方法——那便是破口大骂。
“瞎了眼的鬼,竟然捉弄我这么个老太婆,我还得回家帮儿子做宵夜哩。”江婆婆骂完作势往地上吐了口痰。
“瞎了眼的鬼,我半截身体都入土了还捉弄我!等我到地府了一定找你算账。”
四周没有一点声响,唯有江婆婆骂人的声音。她这样破口大骂,也没吵醒四周住户,这反而让她觉得更瘆的慌。
还好天无绝人之路,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到路的前方传来一束光——是灯光!
“这破解方法果然是有用的。”江婆婆十分兴奋,她加快了脚步往灯光来源处走去,终于看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店。
灯光来自一个咖啡馆。咖啡馆有两层,一层大概260平,招牌上写着星云咖啡馆。
江婆婆面露喜色,搓了搓手,继续大步往前走。
江婆婆怯生生地推开了玻璃门走进了咖啡馆,印入眼帘的是两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妙龄少女。
一个男子一副儒生模样,带着一副眼镜,眼镜微微眯着在帐台上算着帐。一个男子剑眉星目叼着烟哼着歌,在清洗着吧台。还有那位妙龄女子脖子上挂着粉色耳机,扎着双马尾穿着JK制服,坐在落地玻璃窗前看着一本漫画。
江婆婆走向吧台正欲问路,却听叼着烟的男子道:“你先找个位置坐下。”也不知怎么的,这声音仿佛有魔力,她好像只能照做。她怯生生点了点头,找了个位子坐下。她双手放玻璃桌上互相慢慢搓着,双眼偷偷环顾着四周,却像是生怕与三人对视般闪躲着。
没过多久,叼烟男子把烟屁股熄灭,缓缓走了过来坐在了她面前。男子重新点了一根烟,道:“您好,我叫穆星云,表面上是星云咖啡馆的老板,实际上是灵异管理局江景市淮江区的总负责人。请问老婆婆您怎么称呼。”
江婆婆道:“我姓江,您就叫我……灵异管理局?”江婆婆似乎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什么灵异管理局?她活了八十多年,从来没听过这么一个机构。
穆星云道:“灵异管理局,就是专门负责处理灵异事件的地方。我们一般自称杂物科。当然,在你面前我们就不需要隐瞒了。”
江婆婆疑惑道:“为什么?”
穆星云道:“因为你已经死了。”
江婆婆愣了会,怒道:“后生仔,怎么有你这么说话的,哪有这么咒人的,你家没老人吗?”
穆星云道:“我说话太直接了不好意思,穆狐儿来帮江婆婆回忆一下。”话罢, 只见妙龄少女走了过来。
“婆婆您好,我叫穆狐儿。”穆狐儿声如银铃,只见她双指成剑状,嘴里喃喃念着什么,双指缓缓指向了江婆婆的额头。
江婆婆只觉一些画面彷如凭空出现般涌入了自己的脑海。
——画面里,她正在阳台帮自己儿子晾着衣服。不知怎么的突然她感觉天旋地转浑身无力眼冒金星。而后,晾衣架从她手里掉落在地上,随即便是她全身一软躺在了地上。接着,她竟然是以空中的第三视角看着自己的肉体就这么默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最后,一阵风吹来,她便到了那熟悉又陌生的街道。
江婆婆愣了很久,待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便见眼镜男也坐了过来。
穆星云道:“欧阳杰,给婆婆解释一下。”
眼镜男点了点头,声音很温柔:“江婆婆您好,是这样的,您走的那条没人没灯的街我们称作阴街,是专门给鬼魂走的街道。我们这个世界有阳面有阴面,阳面就是活人生活的地方,阴面就是鬼魂生活的地方。”
江婆婆道:“那为什么我能看到你们咖啡店?你们为什么又能看到我?”
欧阳杰道:“做我们这行的都是纯阴命,从出生便和阎王签了协约,相当于阎王在人间的代理人。至于这个咖啡馆,我们设了法阵,所以能通阴阳两界。”
江婆婆道:“那你们就相当于勾魂使者?牛头马面?”
欧阳杰笑道:“并不是,人们死去的时候总还会有些许遗憾,如果带着遗憾去了地府,便会在人间留下怨念,我们的职责就是帮逝者完成心愿然后让逝者安心去地府投胎的。”
江婆婆愣了愣,道:“你说这阴街是鬼魂生活的地方,但是为什么这路上没一个人,旁边灯也没有。”
欧阳杰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电子钟道:“还差两分钟就十二点了,您等下。”
两分钟后。
只见原本没有灯光的楼房店铺全亮起了灯。但这灯不似人间灯火,而像是墓地上的鬼火,阴森可怖。街上突然间出现了许多人——哦,不对,应该说是有了些鬼魂,这些鬼魂并不是电视剧里所写的那样恐怖,他们和普通人一样,会笑、会说话,有各种表情,唯独不同的是他们脸上没有一丝血气,脸上红润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青色。
——车辆行驶声,摆摊吆喝声,人来人往打招呼的声音不绝于耳。而这些人、事、物,却是一瞬间出现的。
江婆婆虽然已是鬼魂,但第一见这种场景着实是吓了一跳。她拍了拍自己胸脯深深吸了口气嘴里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虽然这种场景他们三个人看得挺多了,但是每次看穆狐儿还是会忍不住发笑。江婆婆也似乎反应了过来,她笑道:“我忘了我也是鬼魂了。”
穆狐儿道:“没事,第一次见这种场景的鬼魂都是你这种模样。”
江婆婆道:“那人死后都是生活在这嘛?”
穆狐儿道:“会生活一段时间,然后就等着去投胎。”
江婆婆道:“生活在这和生活在人间一样么?”
穆狐儿道:“不一样,生活在这不需要钱。怎么说呢?也不是完全不需要钱,只是后人会烧纸钱给这些鬼魂,他们都用那些钱。”
江婆婆看着街上开店的,摆摊的,问道:“那他们还在工作赚钱?”
穆狐儿指了指那个开炸串店的老人,道:“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是做翻译的,但是他从小就想开个炸串店,也算是在死后实现了。”话罢,她又指了指河边坐着画画的文艺青年:“他的梦想是当个画家,最后却迫于现实在写字楼当了个早出晚归的白领,猝死的,死的时候才30岁。所以现在也是这幅模样。”
穆星云接着说:“他们并不是在工作,而是在做生前想做却无法做的事情。”
江婆婆似乎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道:“死似乎也并不可怕。”
江婆婆叹了口气,感慨了一句众生皆苦,道:“刚才欧阳杰说能完成心愿,能完成几个心愿?”
欧阳杰道:“正所谓事不过三,最多三个心愿。”
江婆婆道:“我就一个儿子,我希望他能早日找到贤妻,早日当上部门经理,然后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穆狐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婆婆,我们这不是许愿池,我们也没这本事。我们能帮你的只有……恩,我举几个例子。比如你有什么后事没交代的,我们能让你和你儿子在梦中相见,然后把后事交代完。比如这一生有哪天让你特别难忘的,你想重返那天,我们也能类似于帮您编织一个梦一样,然后再回到那一天。比如您还有想去的地方,我们也能带您去。”
江婆婆满脸通红,舔了舔嘴唇小声道:“是我太贪心了。”话罢,低下了头,仿佛做错事的孩子。
穆狐儿道:“婆婆没事,您好好想想自己还有什么遗愿。”
江婆婆低下头道:“我……我有三个愿望。”
穆狐儿点了点头,江婆婆接着说:“第一个愿望,我想和我儿子见一面,我还有一些话要和他讲。”
欧阳杰不知从哪拿出了白纸和黑笔:“把你和你儿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告诉我。”
江婆婆按要求写下了自己和儿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江招娣,1970年9月8日卯时生;吴奈,1994年5月10日未时生。
欧阳杰走上二楼拿出一个香炉,香炉上插了三支香,只见他拿出一道黄符,嘴里念着:“天法清清,地法灵灵,阴阳结精,水灵显性,灵光水摄,通天达地,法法奉行,急急如律令!”念完,他将黄符在香上烧掉。黄符缓缓烧成灰烬,灰烬飘向空中。待黄符烧尽,他对着香炉拜了三拜便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