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山。
自从出了醉酒大汉那件事之后,山的两边都装上了路灯,每隔一段路程也装了摄像头。也不知是晚风作祟,亦或是这山确实邪性,那股让人心里发寒的阴冷气始终散不去。
穆星云骑着摩托到了山脚,停下摩托车,点了根烟紧了紧衣服,便独步走上了山。
一路上都能看到官方救援人员和民间救援队的身影,人们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毕竟谁大晚上的背着把桃木剑上山呐!你说是道士吧,也不见穿道袍。说不是道士吧,这桃木剑,画着八卦阵的布袋看着也像那么回事。
走到半山腰的凉亭时,穆星云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民间救援队的队长老崔。
老崔可是市里出了名的大善人,自发组织民间救援队,帮助官方做过许多好事,还每年都会给慈善机构捐款。老崔也认识穆星云,远远看见便跟穆星云打了招呼。
穆星云走过去递了根烟给老崔,帮老崔点完烟后自己也点了一根。
老崔道:“你怎么也来了?”
穆星云道:“你们民间救援队都出动了,我们杂物科自然也不能闲着呀。”话锋一转,穆星云问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老崔憋了憋嘴,摇头叹息道:“强光灯、喇叭、铜锣都带上了,一路走一路喊一路敲,还是没找见。”
穆星云疑惑道:“铜锣?怎么还带着铜锣呀?”
老崔道:“你还年轻不懂,有些东西该信得信,铜锣能驱邪。”穆星云咳嗽了一下,他何止知道,简直太明白了,他只是没想到他们带铜锣真的是有这层含义。
老崔看着穆星云的一身行头问道:“哎,你怎么还带着道士的家伙事啊?”穆星云笑道:“这不我也怕嘛!”话罢,穆星云把烟扔掉,道:“辛苦你们了,改天叫救援队的兄弟来我咖啡店喝咖啡吃甜点,我请。”说罢,拍了拍老崔的肩膀,便往山上走了。
老崔看着穆星云的背影,笑道:“那我明天真带人去了呀!”
穆星云并没回头,只是回应道:“来就是了,还跟我客气什么。”
穆星云走了半天,终于到了人烟罕至的地方,他拿起罗盘放地上,又拿出那串铜钱,把罗盘围在了中间。只见他围着那串铜钱走起禹步,双手捏着法诀,双眼紧闭,嘴里念道:“操天道、化两仪,生阴阳、转乾坤,应赦令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法由心生,生生不息。借我天眼,通天达地。”话罢,他右手点了下自己眉心。待他再睁开眼时,眼前的一切发生了变化,眼前的草,发出幽幽绿光——这幽幽绿光,便是草的灵魄。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万物皆有灵。
待穆星云确定自己天眼已开后,又围着铜钱走着禹步,双手捏着法诀,喃喃道:“太乙天尊,急急如律令!伏化天王,降定天一;天地玄黄,阴阳妙法。万物归炁,无处遁行。”咒语念罢,他又念着秦婉告诉他的那失踪小孩的生辰八字。过了片刻,只见罗盘指针一阵乱动,又过一会,却见指针向被什么阻挡一下强行停摆,直直地指着一个方向。
穆星云将铜钱收回布袋中,拾起罗盘,跟着指针的方向走起。
穆星云越走越偏,眼看着前面便是悬崖峭壁了。但他坚信罗盘一定不会带错路,于是他走到了峭壁前,低头一看便见一个小男孩呆呆地坐在峭壁下的河边。他看见的当然不止小男孩,还有三个阴灵。只见一个阴灵用双手堵住了小男孩的耳朵,一个阴灵用双手分别遮住了小男孩的眼睛和嘴巴,还有一个阴灵则是拖着小男孩的双脚。
穆星云大惊,拿出手机打开强光灯忙顾四周看看有没有通往河边的路。找了半天,他终于找到一条陡峭的山路——但那条路都不能称之为路,说不准走歪一些便落入河里去了。穆星云艰难地走到了小男孩身边,拿出桃木剑,指着那三个阴灵大喊道:“不想魂飞魄散的就赶紧滚!”那三个阴灵看到穆星云手中的桃木剑,就像遇到了天敌般,瞬间消失于无形。霎时间,小男孩放声大哭,大喊着:“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救救我。有鬼啊,有鬼啊。”
穆星云立马跑过去抱住小男孩道:“小朋友别怕,我来救你了。”小男孩似乎感知不到这些,只是眼神涣散愣愣地看着前方,嘴里喃喃道:“有鬼,真的有鬼。”穆星云见状,便知道小男孩是惊吓过度丢了魂,只见他右手食指在左手手心中画了一道符,然后用左手轻轻拍到了小男孩眉心上。
小男孩似是缓过了神,双眼有了聚焦有了光,他如大梦初醒般抬起头,看看四周,直到看到穆星云,他呆住了。
“叔……叔叔,你是人?还是鬼?我还活着么?”小男孩惊恐地看着他,喃喃道,似是讲给自己听。
穆星云道:“你还活着,我是人,救援队的人,我来救你了。”
小男孩又愣住了,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在慢慢变化着——从呆滞变成惊恐,倏地竟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叔叔,有鬼,这里有鬼!”小男孩哭的歇斯底里,眼泪鼻涕口水混在一起。穆星云只是轻拍着小男孩的眉心,嘴里喃喃念着:“孩子不怕了,孩子不怕了。”
不知哭了多久,小男孩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些。待他开口第一句话依旧是这里有鬼,这里有鬼。
穆星云道:“没有鬼,哪来的鬼?这世界上没有鬼。别乱想。”
小男孩大哭道:“真的有鬼!叔叔,我不骗你,真的有鬼!”随后,小男孩把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
两天前,小男孩和父母来爬山,爬到一半时他突然感觉有谁在喊他。他随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不知走了多久,声音戛然而止。他就跟缓过神一样打了个激灵,但是他环顾四周,别说看不见自己父母了,就连一个路人也看不见。他就这么跟着路走着,突然看到一群人在前面走着。他喜出望外,跑着跟了过去,可是怎么跑也追不上那群人。追着追着,他发现自己走到了河边。他当然知道这条河——这是峭壁下的一条河。
“我怎么会走到这地方来了?”小男孩心中大惊,汗毛倒竖,冷汗直流。他四周环顾,却不见之前他跟着的那群人,抬头看山上,也没看见一个人影。他强行让自己冷静,试图寻找上山的路,却怎么找也找不到。
“要不跟着河流走吧,总能找到出口。”小男孩心中盘算着,从口袋里拿出一片口香糖,而糖纸也随手扔在了地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一路听不到人声,只有风吹草地和河水流动的声音。阳光摇曳投入水中反着微微光芒,光芒刺眼,小男孩微眯着眼继续前行。
日晒,风吹,河水的反射更是加剧了燥热感,只有自然音的安静,再加上怎么走都看不到出口,别说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就是个大人也会觉得疲惫困倦。于是乎他决定坐一会再前行,这不坐还好,一坐下来环顾四周竟然发现似曾相识——直到他看到自己随手扔在地上的口香糖纸。他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走了这么一大圈,他又回到了原点!
“怎么会?我明明顺着水流走的呀。”阳光很烈,但是小男孩只觉得浑身发寒,不自觉地打着哆嗦。他再也控制不了情绪,竟是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也不知是哭了多久,他终于是哭累了,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待他醒来的时候,竟发现日头已然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微微星光。
小男孩大惊失色,惊到失去了言语,甚至连哭喊都已经忘了。他大脑一片空白,想抬头看,却又不敢正视周遭一切,只敢双手抱着头跟做贼似的稍稍抬头用眼余光窥视着一切——那树林里仿佛有双眼睛看着自己,那水流声夹杂着风声如哭如泣。
然而人真的是很神奇的动物,绝望恐惧到极致时总会激发出莫名的潜能与勇气。他突然咬紧牙关一脸凶相倏地一下抬起了头。
“我不怕,我不怕!”他歇斯底里般大喊着。山谷回荡着他的声音,但这山上似乎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待他敢正视周遭环境缓过神之后,只觉饥饿难耐口干舌燥。吃的是无法解决了,幸好旁边就有一条河流,他觉得去河边喝点水,水能解决口干舌燥,多喝些也能暂时缓解饥饿感。于是乎他起身往河边走起,可刚到河边,他突然感觉自己被人从身子底下猛地拖了一下双脚一样,竟是直直摔坐在地上。
“哎哟,痛。”小男孩痛的叫出声,又欲站起来时,却发现自己双脚竟是不听使唤了,他又试了试,发现膝盖能伸缩,却就是站不起来。这阵仗他哪经历过呀!刚消散的恐惧在此刻再次遍布周身,他能清晰感觉自己汗毛竖了起来,能清晰感觉自己全身突然流出了许多冷汗。不是什么感知太过清晰都是好事。这些感知像是加速剂般加快了恐惧占据理智的速度。
小男孩大口大口呼吸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的,我爸妈一定报警了。”
“没事的,我都已经失踪这么久了,救援队搜山也应该搜到这了,能找到我的,能找到我的。”
“没事没事,这旁边没野兽,也没毒蛇虫蚁,也没……也没……”“鬼”这个字似乎都不需要在脑海里具象化体现出来,他浑身像是掉入冰窟。
他再次大口大口呼吸,只盼救援队能早日搜到这来。果然没过多久,他听到陡崖上有人喊他名字,他顺着声音抬头看,看到许多手电筒射出的灯光。他喜出望外,可双脚还是不听使唤,于是乎他深吸了一口气大喊道:“我在这!我在这!”
可是,陡崖上的人似乎根本没听到他的声音,依然自顾自地边走边呼喊着他的名字。他声嘶力竭继续大喊:“我在这啊!我在这啊!”话音刚落,只见一小批人走到了陡崖上,甚至拿着手电筒往这边照了一圈。他心想得救了得救了,于是乎用尽了吃奶的力大喊,双手也疯狂地挥舞着。
奇怪的事发生了,那批人就这么照了一圈,竟是直接离开了——听不到他的呼喊,看不到他的身影,仿若不在同一个世界一般,他们就这么自顾自地离开了。
小男孩愣住了,此时他大脑一片空白。他此时心情复杂至极,忘记了呼喊,忘记了恐惧,忘记了一切一切,唯留下难以置信和——深深的绝望!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劲全力终于要爬到岸边,却被一个不知名的力量一脚踹回河里一般的感受。
灯光渐行渐远,呼喊声也有规律的从近到远慢慢远离他。呼喊声每远一分,他的心便凉一分。直到最后一点灯光远离他,直到他再也听不到呼喊声。
“我在这啊。”小男孩喃喃道,小声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在这啊!我明明就在这啊!”小男孩的声音开始颤抖。
“鬼,有鬼,有鬼,真的有鬼。”他颤抖到脑袋似乎在摇晃,嘴唇比刚才更苍白,脸早就和纸人是一个颜色了。就像是本能反应,他机械地缩起双腿,将头埋在腿间,双手抱紧脑袋。眼泪、口水、鼻涕止不住地往下流,却听不见哭喊声。渐渐的他又睡过去了。等醒来的时候又是白天了,然而他似乎失去对生的渴望,只是呆呆地望着河面——即使他听到游客的声音,也不再呼喊。
再然后,便是见到了穆星云。
穆星云按揉着小男孩的腿,按了约十分钟:“你看看能不能站起来。”
小男孩似乎控制着刚装好的义肢一般,艰难地站了起来。
“能走么?”穆星云问道。小男孩尝试着走了几步,双腿似不受控制般,怎么也走不了直线,只能踉踉跄跄地一点点拖着往前行。
穆星云拿出手机,却发现手机显示不在服务区范围内。
“看来只能顺着河流走了。”穆星云背起小男孩,深吸了口气,便顺着河流一步一步前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