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模糊了张美琪的视线,她用力挣了挣双臂,结实的绳子紧紧将她栓在椅子上,而四个椅腿早就被焊死在地板上。
“你跑不了的!警察早就盯上你们了!”她外强中干地呵斥道。
李相北把玩着抢来的手枪,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
“相北…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张美琪又轻轻唤了一句。
话音还没落,李相北一脚把原来踩着的凳子踢飞出去,凳子撞击在地上砸得四分五裂,黝黑的枪口直直指向张美琪。
“闭嘴。”毫无情绪起伏的两个字从他唇间挤出。
这个名字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过去灰暗的日子,就像溅向汽油桶的火星,砰地一下激得他爆炸起来。
相北这个名字,原本就不姓李,姓苏。
这是年幼的他,刚被张美琪领养回家时,他们给他起的名字。
从他得到这个名字的那天起,他像在黑暗中看到了引路的灯光。他小心翼翼地把这三个字抄写在小纸片上,时时带在身边。
他告诉自己,从今天起,他再也不是李迪了,他终于可以和这个,时时提醒自己曾被抛弃的名字告别。
但谁能想到呢,苏相北也逃不过被抛弃的命运。
甚至后来他才知道,苏丞南这个名字,早在领养他之前,就预留在了苏百恒和张美琪心中。
李相北黝黑的瞳孔像看不见底的深渊,他慢慢卷起右腿的裤子,那里赫然是一道狰狞的伤口,几乎贯穿整个小腿。
“你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吗?”张美琪看到李相北望向自己的双眼,觉得他似乎不在看她,而是透过她看到了过去。
“99年,我又回到了幸福福利院。”张美琪听到他冰冷的声音,头皮一阵发麻。
“我原本是福利院里最受瞩目的小孩,事事争先,勤劳聪慧。所有老师、甚至院长都认为我会被好人家收养,离开这里。”
“我确实做到了,不是吗?”他停顿了会,把手枪换到另一只手,“那天是我不幸的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我第一次知道,自己不是社会新闻中那种让人怜悯的小孩。”
“你知道被退养回去的孩子会怎么样吗?特别是被你们这样的‘名人’,以‘顽劣不堪’、‘习惯性盗窃’这样的名义。”他自嘲地拉了拉嘴角,“这两个词,像耻辱的标签一样,钉死了我之后的人生。”
“老师、院长都以为我是道貌岸然的坏孩子,小小年纪就会骗人,城府很深。之后有来领养的人家,也不会再首先推荐我。”
“02年,一对做小本生意的夫妇收养了我,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在假意维持模范父母三个月之后,他们终于撕开了虚伪的面具。”
李相北在第二次离开福利院时,头也不回地牵着养母的手上了车,他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再回到这里。
新的养父母从事进口海产的生意,虽然不像苏家那样巨富,但家庭还算比较富裕。养母杨贤卿是典型的南方人,温顺体贴。养父张泽则是常见的小商人,每天夹着皮包到处钻营。
一切似乎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02年底,醉酒的张泽一脚将他踢倒在地,暴风骤雨般的拳打脚踢向他袭来,嘴角溅出的鲜血滴落在冰冷的瓷砖上。他求救般地看向杨贤卿,大喊出声,但养母一声不发地躲在房门内,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在那一刻他才知道,养母一直以来小心翼翼遮掩的淤青由何而来。
尝到了新的发泄渠道,张泽变本加厉。只要一有不顺心的事情,就在李相北身上撒气。年仅十岁的李相北,自第一晚被打之后,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喊叫。
叫又如何?求救又如何?难道再包装成其他的“缺点”被送回福利院吗?
他告诉过自己,再也不会回去了。
淤青、创口、骨裂…他学会了怎么处理这些伤痛,甚至学会了在被打时以什么样的姿势才能受到最少的伤害。他慢慢觉得,杨贤卿极力主张收养一个男孩,也许就是为了转移张泽发泄的对象。一个本来就“臭名昭著”的孩子,不至于让愧疚的心把她压倒。
06年,张泽生意遇到滑铁卢,酗酒愈发严重。
除夕夜,在年夜饭上他喝多了酒,照旧暴打了一顿李相北。看着他狼崽一样愤恨的眼神,还有离经叛道蓄起的长发,张泽气不打一处来,操起杨贤卿用来剁饺子馅的菜刀,按着李相北就往头发上砍去。
一向漠视的杨贤卿被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眼看张泽的刀锋就要下去,她猛地扑过来拉住了他的手。张泽被这一拉所拦,刀总算是收住了,只是杨贤卿的冲力让他手一顿,刀从手中滑落下去,锋利的刀锋划向了李相北的小腿。
飞溅而出的鲜血把醉酒的张泽吓醒了,杨贤卿尖叫一声滑坐在地。
看着小腿鲜红一片,李相北脑子嗡地一声。
倒是杨贤卿最先反应过来,她在做家庭主妇前,一直是养老院的看护,基础的急救知识还是比较熟知的。
她冲进洗手间拿出一条毛巾,用力按压在李相北的伤口上。张泽好半天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急急忙忙地从口袋中掏出翻盖手机,想要叫救护车。
失血过量让李相北头晕目眩,嘴唇乌紫。张泽的拨打键刚要按下去,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重新又合上了手机。
李相北在失去意识前,只记得张泽肥胖的脑袋伸向他眼前,恶狠狠地说,“到了医院,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吗!?” 他双眼发黑,几乎已经看不清张泽的脸,模模糊糊地点了点头,李相北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再醒来,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了。
医生告诉惺惺作态的张泽,孩子虽然抢救及时,没有生命危险,但菜刀对李相北的小腿骨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之后不仅会留下一道丑陋的伤疤,右腿的行动也会受到一些影响。
张泽听到医生的说明,一声哀嚎涕泪齐下,“都多大的孩子了,说了不可以到厨房去玩刀,就是不听!都是动画片给教坏的!”说着抹了一把眼泪,满脸愧疚,啪地一掌重重打在脸上,“都怪我!大年三十晚上喝多了酒,回到家倒在沙发就睡着了。我儿子该怎么办呀!以后一辈子右腿都要留下毛病 !”
李相北靠在病床上,冷眼看着张泽声色俱佳的表演。他知道自己离成年还有很久,就算摆脱了张泽,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谁知道会不会遇到更事糟的呢?
他自嘲一笑,往好的方向想,或许经这一吓,张泽会有所收敛呢?
接下来民警的询问,福利院的调查,李相北都一口咬定是自己贪玩,想学动画片里的主人公逞英雄舞刀弄剑。至于身上的伤痕,都是自己调皮捣蛋造成的。
接连几次走访都问不出什么,民警也就结案处理了,福利院也不再派老师前来拜访。
果然,自那之后张泽的暴力收敛了很多,虽然酒后打骂还是常有的事,但再也没演变到见血的情况。那个风雨交加的除夕夜,除了在李相北的腿上留下了痕迹,似乎像从未发生过一样,被大家遗忘在了脑后。
张泽的生意越做越差,几年后公司被破产清算,三个人搬离了原来的大房子,蜗居在白南市五环之外的城郊结合部。原本在不错的民办学校就读的李相北,直接被塞进了三流学校。有时候他在想,如果不是因为九年义务教育,张泽可能学都不会让他上。
初中毕业的那天,他一大清早就出门参加所谓的“毕业典礼”。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回到所谓的“家”中,他知道张泽和杨贤卿也不会去找他。富贵时,领养一个孩子,是闲情,是让张泽寻找发泄的途径。贫困时,谁还能顾得上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恐怕他们老早就希望自己识相些主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