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恨意(1 / 1)

之后的八年,他靠着打零工在白南市到处飘零,没有再回过那个“家”一次。

鱼龙混杂的社会,想要活下来,就得懂得守规则。他做过洗车工,干过工地苦力,当过夜店保安。只要给得起钱的事,他都一马当先。后来经人介绍,他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几年下来,零零总总也算有了些积蓄。

日子似乎向着好的方向去了。

直到有天清晨下班时,他遇到了正在拾荒的张泽。

要不是张泽喜出望外地喊住了他,李相北几乎认不出这位养父了。昔日脑肚肥肠的商人变成了瘦骨嶙峋的垃圾佬。

看到人模人样的李相北,张泽简直喜从天降。

自从李相北离家出走后,“家”里的日子仍旧一日难过一日。原来从杨贤卿身上转移到李相北的“愤怒”,又慢慢回到了杨贤卿身上。处处碰壁的生活,让张泽酗酒愈发严重。直到有天深夜,他在外面喝得糊里糊涂,一脚踹开家门,家里再也没看到杨贤卿的身影。

她也选择了离开。

从那以后,张泽彻底过上了一蹶不振的日子。

除了酗酒,他又迷上了赌博。刚挣到的钱,还没捂热就赌了出去。没过多久,老破小的房子也抵押了,换到了更加破烂的单人出租屋,最后沦落到拾荒的地步。

李相北根本没有搭理他,转身就走,这辈子他都不想和这个人再产生任何关联。

但他大大低估了张泽的无耻。

每天清晨,这位养父都在单位门口堵着,逢人就借钱,还一边嚎啕大哭地喊叫,告诉路过的同事自己的儿子有多么不孝,让父亲无家可归,沦落到捡垃圾度日,他甚至开始抓住李相北店里的客人哭惨。原本还算和善的同事也逐渐不堪其扰。

事情爆发在一个初秋的清晨。

李相北疲惫不堪地下了班,意外地没有遇到张泽的围追堵截。他松了口气,吃了碗街边起早摊的馄饨,就往家里走去。

正准备掏钥匙开门,他听到屋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李相北顿时警铃大作,立刻推门进去。

客厅被翻得乱七八糟,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持续不断地从卧室的方向传来。

李相北三步做两步,冲进卧室里。只见张泽正好将床垫抬起,露出李相北辛辛苦苦攒下的部分现金和存折。

张泽喜得见牙不见眼,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的情况。

还没等他欢喜多久,只听见一阵拳风袭来,接着他嘴角一阵剧痛,整个人飞了出去。

这是李相北愤怒挥出的一拳。

张泽有一瞬间被打蒙了,他摸着破了皮的嘴角,好半天终于缓了过来,顿时怒火冲天。

儿子敢打老子,这还得了!?小兔崽子哪次不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出去几年,胆子大起来了,还敢打他了?

他猛地从地板上跳起来,扑将上去,要像过去那样让李相北知道教训。

还没等他发动反击,李相北又是一拳砸在他肚子上。这一拳是用了力气的,张泽惨叫一声,蜷缩在地上。

“你觉得我还是原来那个傻子吗?”李相北愤怒地看着张泽。话音没落,一脚又踢在张泽腿上。

被张泽塞进口袋的红色钞票散落得满地都是,这些都是他一天天、一月月又一年年攒下来的。没有什么比钞票更能给他安全感。

李相北越想越气,张泽的到来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他十几年的隐忍、痛苦和愤怒点燃。他双眼发红,一拳又一拳地砸向张泽。

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只记得耳边好像传来房东的尖叫声,接着两位肌肉健硕的警察将他压在地上。他这才看清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张泽,奄奄一息地躺在他精心收拾的房间里,像只丧家之犬。他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几乎流泪,“好呀!好!”

2018年,李相北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同时他的大部分存款,都被民事诉讼判给张泽作为医药费。

他终于知道,他的人生注定是肮脏的烂泥,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后来发生的事,如同命运的齿轮牵引着他,走向既定的方向。

在看守所里,他和刘兴民是“舍友”,两人同吃同住了好几年,也算是比较有交情。

今年年初两人先后出狱。先出来的刘兴民说要给李相北接风,拍着胸膛说给他介绍一份靠谱的工作,说自己的大伯这几年混成了白南市首富的左右手。

李相北根本没往心里去。

接风宴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见到了刘程功。三人几杯黄汤下肚,他才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苏百恒的手下。

有一瞬间他几乎没反应过来,那些残存的记忆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话题渐渐聊到了苏丞南身上。那时候的苏丞南已经是名声在外,李相北以前也听同事八卦过,但苏家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不是吗?

可那天晚上,苏家这位醉酒的司机,却告诉了李相北所不知道的秘密。

他从前觉得,自己一切的不幸,是命中注定的安排。直到刘程功醉得不知四六,说起了苏家的往事。

早在二十多年前,苏百恒和张美琪就因为始终无子去找高人算过命。苏百恒做生意这些年,难免有些下作手段,他担心自己的举动损了子女运。那位“高人”收了苏百恒不少钱财,告诉夫妇俩一个“偏方”。他让两人先去认个儿子,当亲生孩子一样悉心抚养几年,等苏百恒做的缺德事的报应,被这个孩子吸走了,他们自己的儿子就会来了。

听起来玄乎得很,但夫妇俩已经是病急乱投医,为了儿子,无论如何都要试试。

问题来了,这个儿子怎么“认”呢?高人说得很清楚,不是随便认个干儿子,得是真正意义上的儿子。

找家里亲戚的孩子过继也不是不行,只是高人说苏百恒的报应会应验在孩子身上,那可不好找熟人的孩子呀!

两人这才想到了去福利院领养。

听到这里,张美琪知道准备好的一肚子感情牌是打不下去了。她深吸了口气,盯着李相北,“你想怎么样?要钱?”

李相北有些诧异,随即又嗤笑道:“不愧是你啊,张美琪,我早该看清你们的真面目。”

他站起身走向张美琪,日光透过废弃砖墙的缝隙洒进来。

李相北逆着光越走越近,有一瞬间,张美琪回想到二十年前,那个从福利院向他们走过来的孩子,小心拘谨却压不住好奇兴奋的目光。

也许当时心软过吧?她记不清了,毕竟是太久远的事情。

漆黑的枪口反射着跳跃的光斑,她其实知道,李相北要的不是钱。

她问自己愧疚吗,也许。

后悔吗,绝不。

望着李相北缓缓抬起的右手,她闭上了眼。她张美琪没怕过什么,死也不怕。

“砰”地一声,硝烟味扑面而来。

张美琪感觉死神的镰刀已经向自己挥来。

隔了许久,预料中的一枪毙命并没有到来。

她睁开眼,李相北向后倒去,他始终双眼圆瞪,死死地盯着他。白皙的额头中间,赫然是一道冒着硝烟的洞口。

在倒下去的瞬间,他抬起手中的枪,想要对准张美琪。

又一声“砰”,李相北的右臂瞬间爆出血雾,随着手枪的跌落,他也重重倒在了地上。

张美琪的耳朵突然一阵耳鸣,周围的声音都像被按下了静音。

直到身穿防弹衣的警察围拢上来,帮她解开了手中的束缚,大声地喊着她的名字。

这时,耳朵好像才重新开始履行它的职能。

“妈!”苏丞南终于从封锁线外被放了进来,直奔着张美琪而去。

他一脸惊魂未定,经过李相北身边时,甚至都没有看一眼。

苏丞南,苏相北。

他也许永远不会知道,这个躺在冰冷地板上、再也不能呼吸的男人,曾经是他的哥哥。

(序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