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进司法楼,温度忽然降了下来。
楼里部分区域常年需要开着冷风空调,让整栋建筑比其他教学楼凉爽不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怪的气味。姜屿知道,那是福尔马林的味道。
司法楼的一二层是面向白南大学师生的教学空间,定期会举办一些司法鉴定知识讲座和法医学解剖教学展示。三至六层则是司法鉴定中心的核心区域,设有法医学部、物证技术部等,对外提供全面的司法鉴定服务。
刘秉良是法医学部的主任,主管法医临床、病理、影像等多个学室。
今天是周六,姜屿绕了好几圈,才在三楼找到一间有人的办公室。
“你好。”她礼貌地敲了敲门。
值班的似乎是位实习法医,看上去比姜屿大不了多少。
他在看一本毒物检测方面的书籍,听到敲门声抬起头来。“你好,有什么事?”
姜屿不好意思道,“我听老师说,今天有法医学解剖课观摩,但是转了好几圈也没找到在哪里”
“你是南大的学生吧?今天没有解剖课哦,你是听谁说的?”
“我在法医学课上听老师说的,难道我记错时间了?”姜屿抱歉地笑了笑。“我还做了一晚上心理建设才过来的呢”
正闲得无聊,好容易碰到个人,实习法医放下手里的书,和姜屿聊了起来。
“以前没看过解剖吗?”
姜屿摇了摇头,“我今年刚选修的这门课,听师兄师姐们说,实际看现场,和在书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实习法医来了精神,“那可不是嘛!你们这还只是在二楼的观察厅远远看上一眼,我们都是直接站在大体老师旁边。”
姜屿一脸好奇:“你们说的‘大体老师’,就是死后捐赠自己的遗体的人吧?”
实习法医点点头,“很多‘大体老师’都是曾经从事医学相关行业的人,他们最能体会‘大体老师’所带来的价值。”
“我一直很好奇,‘大体老师’最终会怎么样?”她斟酌了一下用语,“嗯就是使命结束了之后。”
“一般会送到殡仪馆火化,然后通知家属领走骨灰。”实习法医其实也不太了解,但多少听到过一些。
倒是与温刻尔有些差别。
在温刻尔,他们通常被称为“silent ntors”,沉默的导师。在履职结束后,家属会在牧师的主持下举行告别仪式,然后遗体安放进棺材中进行下葬。
姜屿没有直接打听与司法鉴定中心合作的殡仪馆是哪间,问得太细未免刻意,她不想让刘秉良有所察觉。
之后的两天,姜屿趁着答辩结束后的闲暇,拿着自己白南大学学生会的证明,拜访了周围几家殡仪馆,就说受学校的委托筹备校刊,在整理历年来“大体老师”的数据及信息。
好几趟无用功后,终于让她有了发现。
江北区,天佑殡仪馆。
办公室负责人很热情地接待了她,“你们学校大体老师的火化一直是我们负责的。” 大体老师火化的信息并不是什么机密文件,卢萍递给姜屿一本小册子。
姜屿快速翻阅了一会,册子里是一份表格,标注了火化的时间、遗体的信息及家属签字的领取证明。
“卢主任,”姜屿指着一些没有家属签字的空白,疑惑地问:“为什么会有一些骨灰无人领取呢?”
卢萍叹了口气,“要么是亲属不在了,要么,是不在意了”
姜屿了然。
她顺着表格的年份往下看,2013年、也就是章梦欣失踪的那一年,司法鉴定中心没有任何大体老师火化的记录。
奇怪难道她想错了?
刘秉良没有将章梦欣的尸体混入鉴定中心大体老师的火化清单里?
不对
一个更惊人的想法浮现在姜屿脑中。
她跳过13年往后看,目光落在了14年2月,章梦欣失踪的七个月后,天佑殡仪馆接到了司法鉴定中心的一桩火化请求。
被火化的大体老师名字叫秦楠,死亡时23岁,这列表格的家属领取处,直到现在也无人签字。
“像这些无人领取的骨灰,会被怎么处理呢?”
卢萍看向完美符合她心中优秀学生模样的姜屿,非常配合地回答道:“我们有一处专门保存的地方,学校会为它们支付寄存的费用。”
白南大学及司法鉴定中心出于人道主义及对大体老师捐献遗体的敬意,会在殡仪馆处设有专门存放骨灰的地点。家属可以在任意时间,来此处登记领走亲属的骨灰。即使骨灰无人认领,也会在此处永久存放。
“我能去看看吗?”姜屿期望地看向卢萍。
“当然可以。”卢萍起身,白南大学的校刊虽然看上去只是学校自己制作的刊物,但电子版却会在已经毕业了的校友群中传播,那里几乎遍布全国各地公检法的从业者。
她们穿过偌大的园区,走进了一栋两层楼的小型建筑。
一楼是开放的区域,一排排骨灰盒被供奉在一个个玻璃柜中,每个柜子里都有亲属摆放的小物件,多是过去的照片或是生前喜欢的摆件。
卢萍带着她上了二楼,她用钥匙打开门锁,让开身,“这里面是无人认领骨灰的存放处。”
这是一个温度、湿度都很适宜的空间,里面不仅存放着白南大学司法鉴定中心无人认领的骨灰,市里其他一些机构的骨灰也有存放。
骨灰盒是按照年份排列的,姜屿对照着手中的表格,很快就找到了秦楠的骨灰盒。
除了她之外,之后七年间,司法鉴定中心还有两人的骨灰盒也存放在这里。
据卢萍说,他们的遗体被火化后,会在办公区的骨灰存放处放置半年,超过半年仍旧无人认领,就会被转移到这儿存放。
但无论如何移动,骨灰盒都不会再被开启,仍旧保持着火化当年的状态。
在秦楠的骨灰盒面前,姜屿停下良久,心情有些沉重。
走出赵屹的办公室,季栩眉头深锁。他刚向上级申请,要求对天佑殡仪馆中那三盒无人认领的骨灰进行检测。
季栩回想起昨天姜屿的忽然来电。
“你怀疑刘秉良暗中将章梦欣混入学校的大体老师名单,将她作为教学对象使用了七个月,最终冒用秦楠的身份送去殡仪馆进行火化?”
这已经不是姜屿提出的第一个令他震撼的猜想。
季栩虽然想过,刘秉良可能会借职务之便,将章梦欣处理成自己经手解剖的案件,但这仍旧没法明确尸体的最终去向。
姜屿将她在司法楼问到的信息告诉了季栩,“我问过鉴定中心的法医,他们在使用大体老师进行解剖现场教学时,会在尸体的脸上进行遮挡,以示敬重。”
刘秉良是法医学部的负责人,他想要从中做手脚太简单了,这确实是非常值得深挖的一条线索。
挂断电话后,季栩默默凝视着姜屿的通话界面,陷入沉思。
她总能在有限的线索中,以惊人的敏锐直觉和推想,精准地将埋在杂乱线团中的线头找出来。
这姑娘天生就是做刑警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