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晚饭时间，天边迷人的火烧云，将天空染成一片橙红，让刚下课、饥肠辘辘往食堂狂奔的白南学子，也忍不住停下脚步驻足观赏。
文咏桥上到处都是举着手机、嬉闹着拍照的学生。
刘秉良被堵在这群年轻人中间，难得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远方的天空。
绚烂的橙色天空，如同火焰在无尽地燃烧。
就在这时，此起彼伏的警笛声划破天际，愈来愈近。
人群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两辆警笛全开的警车，停在了文咏桥下。
刘秉良神色平静，透过重重人影，看到季栩、路里和李蔓从车里下来，向着他的方向走来，手中闪动着银色的光。
他没有动，又将目光移回到那片晚霞，橙红的流影洒在他的脸颊上。
天色美得异常，像他那年夏天的末尾，站在心橙墓前一样。
“我当时在赌，如果章梦欣最后那堂课不留堂提问，我就让她走。”
刘秉良晏然自若地变了变倚靠的姿势，让被审讯椅固定住的手腕更舒适一些。
第一次在课堂上看到章梦欣时，刘秉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时他刚好走向讲台，经过阶梯教室第一排座位前。
章梦欣正兴致勃勃地坐在那里，翻动着手里的教科书。
那是一张刘秉良在深受折磨的午夜梦回里，常常看见的面孔，她会捏着鼻子、用尖酸刻薄的表情看向他，如同当年看向刘心橙。
“离我远点，别把你身上的死人味沾到我！”
“你们不觉得她很臭吗？”
“谁想和她一组啊？臭死了。 ”
“天呐他爸切了死人回去又切菜好恶心”
转眼七年过去，刘心橙再也没办法醒来，但章梦欣却像无事发生一样，开心地坐在法医学的课堂上，畅想着自己的未来。
呵，多么讽刺的一件事。
刘秉良忍着内心的不适，刻意忽视她的存在，开始了新学期的课程。
但章梦欣却展露出对法医学无与伦比的热情，她不止每堂课都坐在最显眼的第一排，下课后还会留下来向自己提问。
有一次，他在回答其他学生的课后提问时，听到章梦欣的舍友正和她聊天，“欣欣，你怎么对这门课这么感兴趣啊？我看课本的图片都觉得害怕。”
章梦欣笑着回答：“很正常啦，以前不懂事的时候，我也挺讨厌这个的。”
不懂事的时候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让刘秉良觉得自己努力想要抑制的愤怒，似乎要不受自己的控制了。
从那之后，噩梦又回来了，梦里刺目的鲜血顺着心橙雪白的胳膊不住的流淌。她满脸苦痛，泪水蓄满了眼眶，看向他的方向无声地哭喊着。
有一天夜里，刘秉良猛地从梦中醒来，心悸不止。
他看清了女儿的嘴型。
她在说：爸爸，救救我。
季栩翻开了章梦欣失踪时的档案：“你是在2013年7月初决定动手的？”
刘秉良从回忆中短暂脱离出来，看向季栩。
“她留下来了。”他勾了勾嘴角，“我给过她机会，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他觉得，这是心橙给他的暗示。
2013年7月初，最后一堂法医学概论课结束后，章梦欣留堂向刘秉良提问。
刘秉良以用法医学专业模具向她解释为由，将她带到了礼堂后面的杂物间，并将她囚禁在里面。
那时监控尚未普及，校区里几乎都是“安全地带”。两间杂物房，由于当年专为舞狮队排练准备，本身就有完备的隔音设备。
“你知道，她在知道我是谁之后是什么反应吗？”刘秉良的笑意越来越大，眼中有闪烁的水光。
“她哭得涕泪齐下，跪在地上，不停向我道歉求饶。”
人前那副品学兼优好学生的模样荡然无存。
“向我道歉？现在知道道歉了！？”刘秉良笑意倏然消失，神色狠厉，“我女儿当年受到的痛苦！十八道伤口！她一道都别想逃！”
他用药物控制住激烈反抗的章梦欣，让她拿着锋利的刀片，一刀一刀划破自己的手臂。
章梦欣从小在父母的溺爱下千娇百宠的长大，连打针都要人哄着。刀片划破皮肤那一霎，钻心的疼痛几乎让她晕厥。
为了延缓她的痛苦，每天清晨，刘秉良会把刀片给她，只让她划破两道。并让她用自己的血，亲手写下“对不起”三个字。
章梦欣在药物的控制下，每天浑浑噩噩，一日复一日的承受着折磨，悬在头顶对死亡恐惧终于让她崩溃了。
2013年7月6号，在她划下第13道伤口后，她以前所未有的决然，划破了自己的喉咙。
“看到她鲜血喷出来的那一刻，我以为我会释然。”刘秉良坐起身，“但我没有。”
“我只感到愤怒！”
“凭什么！？我的女儿，整整十八道伤口的痛，她竟然用死来逃避！”
巨大的愤懑堵在了刘秉良的胸口，他感觉喷薄如火山的怒气被硬生生地遏制，让他几乎窒息。
他将章梦欣混进了大体老师中，把她当作教具，用来给白南大学的师生展示解剖课程。
六个月后，他将章梦欣的遗体移花接木，挂上另一位家属都不在了的大体老师的名字，送去了天佑殡仪馆火化。
死了又怎么样？
她这辈子都会是一坛无人认领的骨灰，永远遗弃在阴暗、不见天日的角落。
“为什么要对赵晓萌下手？”季栩言辞凛然。
章梦欣死后，一股更大的怨恨笼罩在刘秉良心头，甚至比过去更加强烈。
不仅仅是对女儿被霸凌自杀的怨恨、报复未成的憋屈，他将当年未能发现女儿状况的自责，也转化成了浓烈的恨意。
这股恨，一日复一日地深埋在他的心底。
直到他看到了赵晓萌。
把和章梦欣如此相似的赵晓萌送到他眼前，这不就是老天和心橙给他的指示吗？
“爸爸，救救我。”心橙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回响。
这一次，他主动喊下了准备离开的赵晓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