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她的决定(1 / 1)

落日的余晖将巷口两边低矮的砖墙映得通红,窄窄的巷子里弥漫着勾人的饭菜香气。

追打跑闹着的学生和神情疲惫的上班族陆陆续续穿过小巷,往家的方向赶去。

姜屿回到家时,姜荣正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准备晚饭,油烟机发出隆隆声响。

看到女儿回来,他提高声量、高兴地说道:“快去洗手,马上可以吃饭了!”

晚饭是一道白萝卜鲫鱼汤,一碗蒸鸡和一碟西芹炒百合。

自从姜屿被“救”回来后,姜荣一直变着法给她补身体,害怕女儿会因为这件事留下心理阴影。

所以即便姜屿这段时间运动强度特别大,还是被他喂得圆润了不少。

“爸,”姜屿见姜荣吃完放下碗筷,轻声说道:“有件事情,我想和您商量一下。”

“怎么了?”姜荣心里一紧,姜屿从小到大都很有主见,连大学填报志愿的时候也全是自己拿主意,几乎没什么需要和他这个父亲“商量”的事。

“爸毕业之后我想考警察。”

姜荣明显愣住了。

看到他突然紧绷的双肩,姜屿破天荒地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忐忑,但她仍旧真诚地看着姜荣:“我是真的很想成为一名警察。”

沉默忽地占据了略显逼仄的客厅。

姜屿的人生信条中,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对于今天可能出现的情况,她事先做了诸多预设,也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但她没能想到的是,她所有的预想都没有出现。

晶莹的闪光瞬间充盈了姜荣的双眼,眼眶也变得通红。

他的声音难言颤抖,“小屿”

话音未落,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起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回来时,他的手上多了一个金属饼干盒,盒身泛黄,表面的彩色涂层几乎剥落得所剩无几。

姜荣将饼干盒小心翼翼地放在餐桌上,动作轻柔地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了什么,递给了姜屿。

那是一张过了塑封的老照片,色彩远不及如今照片的鲜明,但看得出收藏者将它保存得很好。

照片中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看上去五六岁的年纪,穿着粉嫩的连衣裙和精致的小皮鞋。

她的头上戴着一顶大帽子,大得几乎盖到了眼睛。

那是一顶藏蓝色的警帽,帽檐的警徽在阳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小女孩眯着左眼,撅着嘴巴,把胖嘟嘟的小手比作手枪的模样,对着镜头的方向瞄准着。

这是姜屿小时候的照片。

她抬起头,看向姜荣。

此时的姜荣,似乎再也控制不住眼角的泪意。

“爸都记得。”他抹了把眼睛,过去的回忆让他露出一抹笑意。“从小到大,你最大的梦想就是做警察。小学六年级,学校组织去派出所参观那次,你回来兴奋得不得了,每天都和你妈嚷着长大了要当警察。当时周围的邻居都和我们打趣,说咱们家要出一个陀枪师姐了。”

他的神色忽然黯淡了下去,“要不是当年那件事”

姜屿虽然没有了原身的记忆,但身体的本能却知道姜荣在说什么。

“妈妈她”

姜荣难掩哀伤,叶卿的死亡是他心头永远无法忘记、最深刻的那道伤疤。即便十五年过去,想起当日的情景,仍然让他刻骨铭心。

2005年4月25日,刚值完夜班准备回家的那个早晨。车间主任刘大民神色慌张地向他跑来,告诉他妻子叶卿在送女儿姜屿上学的路上出了车祸。

一辆水泥车因为疲劳驾驶,冲上了人行横道。

事情几乎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在水泥车撞上来的瞬间,叶卿拼尽全力推了一把姜屿,将她推出了好几米远,自己却被卷进了卡车的车底。

水泥车连续撞了好几人,司机吓得魂飞魄散,车甚至没有停下,直接逃逸了。

人行横道上只剩下呆若木鸡的小姜屿和血流一地的叶卿。

等姜荣惊慌失措地赶到时,叶卿已经被盖上了白布。

而姜屿,像忽然被攫走了灵魂布娃娃,目光空洞地坐在警车后座,无论姜荣怎么喊她都回不过神。

“那场车祸,在你心理留下的创伤太深太深之后的十几年,你甚至连红色的东西都不敢看。”

只言片语间,姜屿很快在心里还原出了姜荣所说的“当年的事”。

小姜屿被救了回来,但妈妈却永远地走了。

眼睁睁看着妈妈流血不止,在自己眼前死去,幼小的姜屿心里留下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她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看红色的东西,更没办法在看到血液时保持冷静。

又如何还能成为她梦想中的警察呢?

“爸真的很没用,” 姜荣的声音里满是自责的呜咽,“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帮到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放弃了一个又一个梦想。”

后面发生的事,姜屿便了然了。

即便慢慢走出了心理创伤,看到鲜血仍旧会心有余悸的她,还是不得不放弃了成为警察的梦想。

但对于守护正义的渴望,让她在决定大学专业时,毅然决然选择了刑法学专业。

即便没有成为警察,她也想要成为执法如山的刑庭法官。

谁料祸不单行,几年前姜荣忽然中风,虽然恢复得不错,但手脚还是落下了毛病。

他从原来的单位病退下来,在巷子口开了一间馄饨店。

为了父女两今后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她再次放弃了热爱的刑法学专业,转系到更利于未来就业的民商法方向。

“你是个有主意的人,所以无论爸怎么说、怎么劝,你下定决心的事就绝不反悔。”

他抬起头,看向姜屿的双眼,那是一双过去她在祖父眼中也看到过的眼神。

温暖而柔和,带着无尽的牵挂与爱。

“所以听到你刚才说的话,我很开心。”

泪水终于从他的眼眶中流淌下来,划过他弯起的嘴角,滴落在破旧的饼干盒上。

“我希望我的女儿,一辈子平平安安,心想事成,做她自己,不要为我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