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兴二十二年三月十八日，襄城，天气晴朗
天还未亮，鸡未报晓。襄阳城的官署外却已是人头攒动，这些人虽然闹哄哄的但若是站在他们的对面却能看见他们的目光都直勾勾的盯着官署的大门。不为别的，正是因为今天是三年一度一次为期七日的乡试结束的日子
随着天色渐渐明亮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因为受不了腿的酸痛干脆席地而坐有的甚至拿出干粮大口吃了起来
街对面的茶铺之中亦是人声鼎沸
“茶老板，加水”一个中年汉子高声喊道，不是因其霸道蛮横只是在如此环境之中如若不大声点喊叫怕是待到乡试考完都喝不上一碗热茶
“欸，来咯”茶铺老板笑呵呵的回应道，手提一壶茶水而来“客官今个是什么日子啊，为何如此热闹”
中年汉子摆了摆手“今个可是乡试结束啊，就现在对面的官署里不知有多少文曲星呢。你不知道？”
老板笑呵呵的回道“咱是大字不识一个，官府的文书要是旁边每个秀才郎咱都看不懂那知道这个呀”
忽然，街对面的依然安静下来的人群又嘈杂了起来，远远的就都能听见有人大喊“出来了，出来了，文曲星们出来了”引茶铺的人们侧目看去，可是除了一堆人的背影啥也看不到
那中年汉子随意掏出几个铜板扔到桌上“老板钱给了阿”而后便起身离去
老板看着桌上的几个铜板笑呵呵的收了起来“嘿嘿，两碗茶不过两文，赚了赚了”
杜尘跟在所谓的文曲星队伍的最后面，低头走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他只觉肩头被人拍了一下便听见
“我观阁下这般，可是考题太难怕中不了吗？”杜尘闻声看去，原是一身材高大面容俊朗之人
后者闻言一笑“不是，我这人天生如此”
那人回道“即是如此，我观阁下面相非凡必是富贵之相。鄙人先恭喜阁下高中了”
杜尘对着那人行上一礼“那便借兄台吉言了。兄台一表人才日后也定然是人中龙凤，不知兄台贵姓，待到你我二人双双中榜可结伴进京赶考也算有个照应
那人回礼“免贵姓杨，名豪字子豪“
杜尘拱手回到“杜尘杜逸轩”
而后杨豪一把拉起杜尘的手“君可饮酒否？”
“虽不能喝太多，但如若是与君共饮，那你我二人不醉不归”杜尘道，二人并肩而行刚走出官署大门便有一人向杜尘走来
“二少爷，老爷让小人来接您”杜尘看向那人在脑海里努力回忆了一下，确认了没啥印象
”新来的？张伯呢？“杜尘问道
那人躬身说道满脸恭敬”小人是府上新招的马夫，张老随老爷给您置办宅子去了”
杜尘向那人摆摆手“不用了，我与杨兄约好了要去喝酒。你就先回去吧”
马夫回道”是，少爷您注意安全“
杨豪见杜尘笑着说道“看来杜兄家境十分殷实啊，这马车的规格怕是京中显贵都不一定有”
杜尘摆摆手“不过是些身外之物，在我看来即便是黄金所做的马车与几块木板做出的马车无甚区别”
杨豪也不继续这个话题“不知可知晓这襄城那家酒的就可称上品？我初到襄城实在不知那叫的酒能和杜兄的胃口”
后者摩挲着下巴想了一会儿道“东街兴德坊有一家无名酒铺，虽然装饰算不得华丽但若论酒水滋味怕是那闻名天下的醉仙楼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杨豪一拍手道“好，那便去那一家。正好我也尝尝襄阳城的酒”
东街兴德坊离襄阳官署算不得远，即便是步行也就两刻钟的路程
画面一转，那家无名酒馆之中便多出两位男子。
两人相对而座。杨豪一双眼睛不住的对着酒馆的陈设仔细打量
正如杜尘所说这间酒馆的装修并不算的华丽，是那种极为朴素的风格。三两张酒桌，若干张椅子三个酒坛以及一位趴在酒坛边上呼呼大睡的孩童
“杨兄你莫看这酒馆的陈设简陋，但酒的滋味着实没得说”杜尘道
杨豪淡淡一笑“酒肉好的酒铺才是一间好酒铺，若只是外表华丽酒水却寡淡无味那那家酒铺的消亡也只是时间问题”
“正如治理国家一般，若只是一味的做面子上的事情却不重视内里的事物那这个国家必定是个短命的国家”
两人正说着，只见一身材婀娜的年轻女子端着一壶酒想着二人走来“客官这是您二位的酒”女子微笑着说道，她的笑容甜甜的
杨豪开口道“老板，我们还没点呢？”
杜尘则是拉了拉杨豪”杨兄，我是这里的熟客，只要我来这里必然要点上一壶，而且他们这里只卖这一种酒”
杨豪点点头”那，老板你家可有什么下酒菜？”
女子回道“素的有毛豆、花生，荤的有猪心、猪肝、酱肉、猪耳朵、猪舌头。您要点啥？“
“酱肉、毛豆、猪耳朵一样来一份吧”杨豪说道然后看向杜尘“杜兄要些什么？”后者则是摇摇头
“这些就够了，但老板娘酒在来一壶。寻常我一人便是一壶怎么今天来两个还是一壶？怕我给不起钱？”杜尘笑着问道
老板娘笑着回答“瞧公子说的，只是今天的酒是上了年份的。奴家这是怕您二位喝多了，酒虽解千愁，饮多也伤身啊”
杜尘道“行吧，就先是这些不够我们在点”
待到老板娘去离去过后，杨豪好奇的向杜尘问道”杜兄，这酒铺老板娘也读过书？”
杜尘道“没读过，我问过这是她跟她丈夫学的”然后指了指墙壁上的一幅字帖“喏，那就是她丈夫写的听说她丈夫三年前进京赶考去了一直没回来，说是在京做官但每个月要钱的书信没断过说什么打点上官用的”然后杜尘摇了摇头而后叹了口气
说道此处杨豪大体就明白了，就是妻供夫读书然后夫没考中。而那夫自命不凡认为自己一定能考中从而不放弃继续待在京中读书准备考，然后考了三年没考中自己在京中又找不到活计只好向开店的妻子要钱
杨豪心里感叹”是个善良的姑娘“
“杜兄你说老板娘知道真相吗？”杨豪不禁问道
杜尘摇摇头”我觉得应是不知道的，毕竟来这里喝酒的客人客人都知晓他有个高中进士在京做官的丈夫，每每说道她在京中的那位老板娘总是忍不住的露出骄傲的神色“
”那这其中的故事？“
杜尘点点头”因为到这喝酒的多是你我这般的读书人亦或是街边良善之人，都不忍告知她真相“
杨豪自顾自的倒上一杯酒“杜兄，你知道世间最会骗人的是什么吗？”
杜尘亦是倒上一杯酒，笑道“这我还真不知道，不知杨兄有何高见”
杨豪随即将那杯酒咽下指了指胸口“是这儿，你的内心。也可以说是你自己，即便是一个十恶不赦之人只要你自己坚定不移的认为他是一个好人，那无论他人如何劝诫那个人在你心中依然是个好人”
而后又是一杯酒下肚
杜尘咽下一杯酒道“不知杨兄是那里人氏，在对这襄城中有才之人还是挺熟悉的却从未听说过杨兄的大名“
杨豪开口道“无名无才之人罢了，杜兄未曾听说过也是极为正常“杨豪迟疑了一下最后问道“不知杜兄的这个杜可是荆襄巨贾的那个杜？”
杜尘点点头，而后挥了挥手“不用在意，家中产业皆与我无关。如若不是父母之恩，我现在与街边小贩，田野农夫并无区别”
杨豪道“杜兄此言差矣，即便是现在你我二人和那些人又有什么差别呢？不都是为人子，食五谷照样会生老病死，死后皆是化为尘土归于天地？”
杜尘笑呵呵的喝下一杯酒“杨兄此言犹如雷震一般，及时挽我于迷途之中”
杨豪摆摆手“不过一俗人之言尔，即便我今日不言日后杜兄必定会知晓”杨豪夹起一块酱肉放入口中“我还是有一事不知，即便是家业都会归于长兄。但以令尊之力，让君另起一份家业也不是什么难事，君因何走上这条前途未卜之路？”
“不怕杨兄笑话，富甲一方自然是极好的。但上面终究还是有人压着，要想生意做的下去终归还是要拿着钱去贿赂上官，万一那个官员被查了我这个行贿之人必然要被连带。跟何况仰人鼻息的生活我实在是不愿意过”
“走上仕途无疑是场豪赌，而且越往上爬越危险。但，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的生活杨兄你别跟我说你不喜欢”
杨豪说道“就为权利？杜兄你没想过其他的东西？”
杜尘摩挲着下巴说道“杨兄说的可是百姓、家国、天下？”
“正是”
杜尘笑了，笑道很开兴“杨兄，这些东西不就是走向我说追求的道路吗？你想想啊，官员之权自皇帝而来，而皇帝因何将权利给你？不就是让你帮他做事吗？皇帝要的啥，不就是国富民强，盛世天下然后在史书上留下一个美名吗？”
“而我们想要往上爬，就需要帮助皇帝实现那些目标，这从某一方面来讲不就是在为了家国天下，黎民百姓在努力吗？”
杨豪一时语塞
许久之后才蹦出一句”君王之所求不在于此该当如何？”
杜尘沉下声音“那此国无救也，重组朝堂另定乾坤也未尝不可”
杨豪大惊失色“杜兄怎敢如此！不怕杨某告发你有不臣之心否？”
杜尘笑道“荆襄省布政使是我父亲的好友，即便他知晓也不会信是我说出的这句话，只会当是有人针对我杜家传出的谣言罢了”
杨豪苦笑“杜兄还真是有恃无恐啊”而后一大杯酒下肚，只见杨豪的脸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
杜尘笑着问道“说真的杨兄，君王和黎民百姓之间你选谁？”
杨豪打了个隔“君如舟，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杨豪晃了晃酒壶“老板娘在来一壶！”
老板娘应了一声而后端上一壶酒水走之前还不忘对着杨豪关切道“客官，多饮伤身啊。还是少饮为好
杨豪没有理会老板娘而是死死盯着杜尘道“杜兄之志只在权利呼？“
杜尘点点头“我辈之人，上为家国天下，下为黎民百姓所得所求无非青史留名，黎庶称赞。但这些可不是一个小小的乡官或者只做学问的读书人能得到的，只有位极人臣手握大权才能实现富国强民的抱负”
杨豪死死盯着杜尘道“杜兄可知人心易变呼？“
“人心易变，壮志难改”
“位极人臣，稍有不慎如入万丈深渊，一切功名皆如尘土一般随风散去”
“浮世皆尘埃，终究归天地。千古留名不过后人之言，我只要我活得精彩”
杨豪没有在说话而是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酒，杜尘见状也不再说些什么了而是站起身对着杨豪拱了拱手然后起身前去结账
酒铺的物价不算贵即便是市井之人也是能消费的起，待结完账之后杜尘走到杨豪身旁准备告别
“今日与杨兄详谈甚欢，待到发榜之日在与杨兄共饮杜尘先告辞了“
杨豪趴在酒桌之上言道“三日后卯时我在南城门等候杜兄，邀杜兄共游山水”
杜尘道“不见不散”
待到杜尘走之后，杨豪百无聊赖地趴在酒桌上把玩酒杯“老板娘，酒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