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在“贺天然”的记忆里,温凉现在是个什么样的形象呢?
她是一个很具体的人,少女时代的她骄纵跋扈,任性妄为,不识人情世故,不晓天数报应,这也造成了后来她的悲伤痛苦,悔不该当初。
但这些都应该只是她人生中的过程,而不是终点。
所以在贺天然的心中,永远都有这么一副少女的面孔,来自一个花叶不相见的秋朝,热情又桀骜,掀起过惊涛,从此屹立不倒。
温凉策马向前几步,俯下身子,嘲笑着对男人耳语:
“我喜欢你的时候,你把我撒开,现在我变了,不想喜欢你了,懒得跟你拉扯了,你又说对我熟悉了,嘶……你这人不会是个抖吧?”
贺天然没去在意这话中的调侃,只是抬头望着姑娘那双饱含捉狭的眉眼,笑道:
“实话而已,我只是有点好奇你老了之后会是个什么样子。”
温凉闻言一脸费解,皱起鼻子与眉头将下探的身子收了回去,这时她看贺天然才真正象是在看个神经病一样,啐骂了一句:
“莫明其妙,你才会老呢,你姑奶奶永远年轻!驾——!!”
姑娘打马扬鞭,胯下大马一声长嘶,马蹄扬起的黄土在半空中弥漫,象是在暖阳下扯起了一道昏黄的纱幔。
贺天然就站在那道纱幔外,双手插在衣兜里,静静地看着视线尽头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温凉并不是什么马术高手,枣红马脱离了牵引后,凭借着动物的本能开始在土道上撒欢,刚跑出去没多远,颠簸的节奏就打乱了她在鞍座上的重心。
贺天然的心脏下意识地往上一提,他右脚向前迈出半步,这来源于他体内总是习惯性挡在温凉身前的某种“本能”。
但他生生停住了。
下一秒,在远处的扬尘中,他看到马背上的女人并没有惊慌失措地尖叫,更没有手脚无措地去抱马的脖子。
温凉死死咬着牙,身体在剧烈的颠簸中尽力后倾,双腿以一种充满力量的姿态狠狠夹住马腹,双手将那根缰绳猛地向后一勒……
“吁——!”
伴随着一声利落的娇喝,枣红马的前蹄在黄土里犁出两道浅浅的沟壑,抗拒地甩了甩头,最终还是屈伏于背上那股不容动摇的态度,硬生生地放缓了速度,变回了平稳的小跑。
贺天然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他看着温凉在马背上重新找回平衡,然后得意地扬起下巴,绕着马场的边缘,跑完了一整圈。
十分钟后,温凉骑着马溜达回了起点,她利落地翻身下马,脚刚一沾地,腿肚子明显打了个软,但她很快扶着栅栏稳住了身形。
姑娘随手抓了抓被汗水和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长发,然后把马拴在栅栏上,这才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屋檐下的贺天然。
温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走向男人,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贺天然递过去一瓶冰镇啤酒,姑娘接过,顺势坐在他身边的空位上:
“喝了酒还能骑马吗?我等会还想再跑几圈呢。”
“不知道,我在他们前台冰柜里拿的,应该没问题吧,毕竟加油站里也不可能卖火机啊……”
贺天然一边说,耳边就听见“吨吨吨”的声响,他愕然瞧去,然后又见温凉舒爽地“啊~”了一声,男人无奈一笑,看来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对方来说并不重要。
他的目光落在温凉沾着些许泥土的裤腿上:
“我看你刚才在拐弯那一下,要是真摔了,你这女明星明天可就得瘸着腿去上通告了。”
“怕什么,摔了就爬起来呗。”
温凉一口气将只有三百来毫升的啤酒灌下,她擦了擦唇边的水渍,然后象是好奇心起了一般,提溜起手中喝完的酒瓶到眼前,闭上一只眼,另一只张开的眼睛像看望远镜似的对准瓶口,通过那棕色的瓶底,去窥探男人在这层玻璃滤镜下的失真面容。
“贺天然,我看不清你……”
男人瞥了她一眼,默默抬手,喝酒,嘴上随意:
“你酒量没那么浅啊,净说些醉话,你这样能看清就怪了。”
姑娘在眼前架着酒瓶,凑的更近了一些,反驳道:
“你怎么好意思说是我喝醉了说醉话,也不知道是谁最近大半年过得醉生梦死的,把生活过得颠三倒四,不过……也挺好。”
“……好?好在哪儿?”
“因为你醉了后说得话都是真话呀……”
温凉将眼前的酒瓶挪开了一些,眼波流转,盯着男人那张被日光照得有些朦胧与发愣的侧脸。
贺天然喉结微动,咽下了口中那股微苦的麦芽味。
“我……现在大致能明白你那天为什么要撒开我的手,嘿,说来可笑,这还是托了贺叔叔的功劳。”
“他的功劳?”
“他约我单独见了面,内容无非就是关于最近我俩的事情,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对,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当他问我,你是怎样一个人的时候,你猜我怎么回答的?”
“一个……现实的人?”
“是一个习惯了失去的人。”
温凉纠正着,贺天然苦笑了一声,苦中作乐道:
“还说看不清我,你这不是看得挺明白的吗?”
“我不明白,因为我不明白你做了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让我好?还是你……”
“阿凉……你会变好吗?”
男人突然扭过头来,打断了姑娘的疑问,温凉一顿之下,目光竟是愈发坚定:
“我会变好,而且我会变得更好!”
“那不就结了。”
“那你呢?你图什么呢?就图一个我变好?这就是我看不清你的地方贺天然……情不知所起是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我……可以不在乎故事的结尾,但你总得让我知道一个开头吧?那趟列车里,你故事里那个不记得你的女人,能让你‘原路返回’的姑娘,究竟是谁?”
在温凉的连续发问下,在她认真的眼眸中,贺天然仓惶失笑了一声:
“哈哈哈,那是编的,是虚构的,没有这么一个人,我大学念的港大,不是什么二流财经院校,那时我跟曹艾青好好的,更不可能有什么前女友,而且我什么家庭你不知道吗,卡里就拿四千块到处晃?哈哈哈哈……”
男人象是被谁点中了笑穴一样,亦或者是对自己这场“恶作剧”完成度的满意,他面孔朝天,越笑越是开怀,手中酒瓶里的酒液被他笑得晃荡……
然而温凉没有那种被骗了好些年后,忽闻真相的愤怒,她只是看着男人的笑容,很平静地问了一句:
“那我象她吗?”
“什么?”
贺天然脸上笑意未减,象是没听清般的侧过耳,笑出的泪水湿润了他的睫毛。
“我说,我象你故事里杜撰的那个女人吗?”
男人举起拿着酒杯的那只手,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
“有一点,不太象。”
“哪一点?”
“她自己活,为自己而活。”
他哄你长出血肉,让你付出的一切都变得值得。
而你拉着他要一起活过来时,他却摇头说:
“你自己活。”
温凉定定地看着贺天然。
她还是未曾知晓,这个故事的开头,究竟是从何而起。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换作是以前那个她,或许会一把夺过贺天然手里的酒瓶砸个稀巴烂,揪着他的衣领歇斯底里地质问,凭什么你可以擅自决定一个人的未来?
但现在,温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男人眼角那一抹在阳光下闪铄的微光。
风从粗糙的木栅栏外吹来,拂动着温凉耳畔的碎发。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好!”
良久,温凉痛快地吐出一个字,然后重新站了起来。
“那我以前确实……不太象‘她’,但是我也不想成为‘她’。”
温凉没有再执着于去追问那个故事的开端,也没有再去刨根问底贺天然心里的苦衷,她只是收回了视线,将目光投向了马场外那片被阳光染得金黄的广阔天地。
“贺天然,我不管你那个故事是不是编的,也不管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但我就是我,就象我十六岁的时候,高傲、嚣张、莽撞,那时我绝不可能象现在这样,跟你拉拉扯扯,甚至有时还得委屈自己,我会直接给你一巴掌,让你滚蛋别碍了老娘的眼!
但我现在成长了,确实懂得了一些人世间运行的规则,可这并不代表我怕了,我退却了,而是让我站的更高,让我看得更清楚那些旷野与高墙并存的现实,也更能感受到我内心的渴望……”
言念及此,她顺手将那个棕色的空酒瓶抛进了几米外的垃圾桶里。
“哐当”一声闷响,象是在那段未知的纠葛岁月里,重重地砸下了一个句号。
“十六岁时的我,睥睨所有人,包括你,贺天然……”
温凉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屋檐下的男人,她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熟悉而骄傲的笑意:
“但现在的我,只想奔向这个世界,不是你,贺天然。”
贺天然仰着头,看着逆光站立的女孩,明媚得让人不敢直视。
男人脸上的笑意也终于从先前的嬉闹,化为了一缕温柔,他举起手中的啤酒瓶,象是敬一杯重逢的烈酒,而温凉则对此视而不见,只是转过身,大步走向那匹被拴在栅栏上的枣红马。
贺天然也站了起来,走到姑娘方才站立的那个位置上,双肘靠在护栏上,用着玩笑的口吻高声遥问:
温凉解开缰绳,踩着马镫,翻身跨上了马背,她的动作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利落与果决:
“说什么?你现在一碰到我就这么个半死不活的衰样,再遇到你,我肯定要损你一句——
贺天然,你还活着呢?”
男人脸上笑容一僵,但转瞬之间,却又笑得更璨烂了:
“这么绝情啊?那你回到那个时代,自己又要做些什么呢?”
“驾——”
随着一声清脆的娇喝,枣红马再度扬起四蹄。
这一次,不知是温凉没有听见男人的问题,还是故意没有回答,她就这么迎着粗粝的风,独自一人,策马奔向了那片被金色铺满的偌大旷野。
贺天然倚在栏杆,手里还捏着那瓶剩下一半的冰镇啤酒。
马蹄声渐远,他视线里那个弛骋的身影,越来越自由,也越来越象是一团本应炽热的火。
他仰起脖子,将瓶中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
而随之而来的除了耳畔的风声,还有两句顺着风,属于那个姑娘肆意又张扬的一首诗,一个回答: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只带着纸、绳索和身影——
为了在审判之前,宣读那些被判决了的声音——”
男人立时望去,远处的马蹄扬起的尘沙染成了漫天的飞金,风卷着姑娘张扬的尾音,仿佛将这世间一切的虚伪和妥协都踩碎在了马蹄之下,那个飒爽的身影在马背上挺得笔直,象是要与这正坠落的残阳比一比谁更耀眼。
“告诉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她清冽的嗓音,如同撕裂这无聊世俗的利刃,穿透了广袤的天地,字字句句砸进了贺天然的耳朵里。
“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
那就把我算做第一千零一名——!”
那带着几分狂傲、几分悲壮、以及绝对自由的朗诵声,尤如惊雷般在整个马场的上空久久回荡。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我不相信雷的回声——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如果海洋注定要决堤,就让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如果陆地注定要上升,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
伴随着一声激昂的呐喊和马匹的长嘶,那抹身影迎着风,彻底融入了这片浩瀚的夕阳之中。
而在最后,贺天然看见什么呢?
他看到一朵曾经在泥沼里滚过一身泥的玫瑰,在此刻,终于在这片天地间彻底绽放了她最锋利的刺,以及她本奔赴的那片——
盛大而潦阔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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