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勇与白婷婷孩子的满月酒,举办地点在一家临海的洲际酒店。
因为只是满月酒,薛白两人还没正式举行婚礼,所以这次就没有置办得很铺张,一个宴会厅里就摆了十来桌,邀请的也多是一些两家的亲朋挚友。
贺天然在宴会厅外做了来宾登记,随了两封红包,又折身走到站在坐位展牌下的曹艾青身边。
“我们的座位在a2,这些来宾里有你认识的人吗?”
男人看了看席位表,薛勇与他没有太多共同好友,虽然过年那会这位曾经的港城校霸与馀晖,黎望等几个贺天然的朋友痛快喝过一场,但碍于行业不同,也没有太多深交的机会,所以这次就没在其中。
那些名单上虽然没有贺天然熟悉的人物,但当他看到自己的名字时,还是“噗”地笑了一声,只见那席位表还是红底金字的手写毛笔字,这一看就是找人专门写的,除开英文标注的桌号,遣词造句更是老派打法,上面如此写道——
“a4桌:贺天然先生携夫人”
“哈哈哈哈”
贺天然一个没忍住,早就知道他在笑什么的曹艾青伸手就掐住他腰间的痒痒肉,又忿又羞道:
“别笑了!”
“哎哟好好好,别掐别掐,你迟早得适应这样的场合知道吧!但我敢保证,薛勇家里要没个讲究的长辈,还真不会这么写,现在的格式都是‘贺天然,曹艾青夫妇’之类的,女方的名字一般都会写全,这‘携夫人’的后缀还真是够老派的了。”
曹艾青的手指还掐在他腰上,力道不重,但架势很足:“咱俩又没结婚,你看见这种称呼也不害臊?”
“我倒觉得是小勇哥他们夫妻故意的,你要是那么介意的话”
贺天然眼睛一转,攀附上那只掐着自己软肉的手,挽住对方骼膊,以一种小男人的姿态,衬托出曹艾青大女人的气场,讨好道:
“那一会见到他们夫妻,就让他们改,改成‘曹艾青女士携丈夫’好吧!”
曹艾青又好气又好笑,在这大庭广众的场景里,她赶紧把贺天然的手甩开,不过眼角眉梢却难掩那一抹小窃喜,只听她鼻腔里“哼”了一声,扶着缠绷带的那只骼膊往宴会厅里走,男人含笑跟上。
这种小宴会的场所,自然比不得先前馀耀祖寿宴几百号商界人物参与的气派,但这期间洋溢的喜气,却是丝毫不缺,十几张圆桌铺着红色的桌布,每张桌上搁一瓶塑料花和一个红底金字的桌号牌,这个时间宾客已经入座了大半,服务员端着凉菜在桌间穿梭,不远处的薛勇一身红色唐装,肚子上的肉把衣服扣子都衬得鼓了起来
这牲口好象又胖了点,但见他此刻满脸红光,春风得意,无非就是一点幸福的小“累赘”罢了。
见着好友到位,薛勇咧着个大嘴,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白酒,人还没走到跟前,酒气就先到了。
“贺——天——然——!”
“小——勇——哥——!”
两个大老爷们张开怀抱,热情地抱在一起,不停地拍打着对方的背,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旁若无人的欢喜。
曹艾青见他们浮夸的举动,捂嘴轻笑,另一头本在桌位上陪着长辈闲聊的白婷婷见到闺蜜来了,也抱着孩子朝这边走了过来。
“唉呀,小勇哥啊,我真是没想到啊,你也能有这么一天啊儿子都有了,以后怕是不能胡乱跟你开什么伦理梗了,否则以后真得跟你儿子坐一桌。”
两人松开后,贺天然说出一声带着点幽默的感叹,薛勇捶了他拳:
“哈哈哈操,你乱说什么呢,我儿子就是你儿子,你这个当干爹的,可不能没个正形啊,你早就该来看看你这干儿子了,来,老”
薛勇张罗着,正准备回头叫白婷婷过来呢,嘴里那句“老婆”还没叫出口,人家就抱着孩子来到了几人的近前。
“别叫了,你儿子刚睡着呢。”
白婷婷嘴上埋怨,但脸上亦是喜滋滋的,曹艾青第一时间就迎了上去,那怀中的孩子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连体衣,领口绣着歪歪扭扭的“英雄“两个字,一看就是家里长辈的手笔。
贺天然也三步并两步凑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婴儿正在睡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间有一股淡淡的奶腥味,这刚满月的孩子,说实话,他是真看不出这五官哪里像薛勇,刚想夸句“可爱”之类的,但话到嘴边,就听曹艾青用黏糯的小声音情不自禁地夹道:
“唉呀——小英雄真可爱啊,头上还有三个旋呢!将来一定很出息!”
观察得这么仔细吗?
贺天然想说的话一下被曹艾青抢了,他还在疑惑,这头上的发旋是越多越好吗?怎么跟自己知道不太一样?
但这种情景不说点什么肯定不好,于是他蹦出一句:
“像,这太象他爸了,嘶这小骼膊上怎么还有二头肌呢~这将来体格怕是得奔着两米去长哦。”
这话倒是夸到薛勇心坎上了,他体格本来就壮实,比贺天然都高上五公分,要不然当然怎么可能成为港中一霸呢?但为了证明自个这个当父亲的有体格更有脑子,他还是特意科普道:
“嗐,小婴儿,特别是新生儿,肌肉都很明显,因为身上没什么脂肪啊,等再过一两个月,脂肪囤积起来,肌肉就被盖住了。”
没养过孩子的贺天然与曹艾青哪里会知道这种“冷门知识”,一旁的白婷婷见他俩懵懂的样子,调侃道:
“听不懂了吧?所以你俩也抓抓紧,给小英雄生个弟弟妹妹出来,自然而然就懂了。”
“婷婷——!”
这对从学生时代就玩在一起的好闺蜜,还是如往常般打趣,只是身份却又有了很大的变化,一个是已经做了母亲,而另一个,还是个看见门口名单亲密称谓,都还会害羞的大姑娘。
贺天然看在眼里,心里亦是感慨万千,这时薛勇用骼膊肘顶了顶他,用带着几分酒气的口吻,悄悄说:
这种事,兄弟之间不需要多说什么,贺天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艾青,你的骼膊的伤我看你发了朋友圈,还没好嘛?”
“过几天就可以拆了,就是肌肉拉伤,不要紧的。快抱孩子去让大人帮你看着吧,你一直抱着多累啊,我们自己坐,等你们招呼差不多了我们再过来找你们。”
两个女人之间你一言我一语,薛勇本还想跟贺天然说些什么,就被主桌那边的人叫走了。
他边走边回头,冲贺天然挤了挤眼睛,而贺天然则对着虚空朝他举了举手,做了个喝酒的动作,意为等他完事儿了,两人有的是时间喝酒。
随后,贺天然带着曹艾青入席,满月酒的流程其实跟大多宴会差不多,主持人致辞、长辈祝福、敬酒、抽奖、然后轮到夫妻发言。
薛勇站在主桌前举着话筒说了一大段,从感谢妻子到感谢双方父母,说到动情处眼框泛红,被底下几个朋友起哄,又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举起酒杯一口干了。
白婷婷坐在旁边抱着孩子,全程没说话,只是偶尔低头看看怀里的儿子,嘴角挂着一抹很淡淡的笑意,有一种疲惫,更有一种满足。
曹艾青见不得这种场面,从薛勇开始追述与白婷婷两人的感情故事时,眼泪就一直往下掉,贺天然看着她这幅惹人怜惜的模样,不住地给她递纸,男人听自己哥们的讲述,都是一直在笑,就问着两人的故事里到底那一点惹到曹艾青潸然泪下了,这莫明其妙的泪点究竟在哪儿呢?
对方呜咽着说不知道,反正就是听到了想哭。
于是,贺天然更是龇个大牙乐了起来,引来曹艾青又是一顿粉拳。
“以前,我跟婷婷约好,要互相给对方当伴娘的但现在她孩子都有了。”
可能是受到了现场氛围的影响,曹艾青抽着鼻子,颇为感性道。
“这不是两人还没办婚礼呢嘛,今天的满月宴,就当是给婚礼提前预演,等到来年再正式举办嘛。”
贺天然剥好了手里的虾,送到姑娘唇边,现在她一只手受了伤,不好吃这种复杂的玩意。
“不一定是来年,婷婷跟我说她的爸妈还有薛勇的爷爷都比较迷信,婚礼一定要算个好日子,反正可复杂了”
曹艾青咀嚼着嘴里的虾,嘴里念念有词,贺天然就笑着给她舀了一碗汤放着。
坐在对面的一位中年女亲戚看了这一幕,忍不住笑道:
“哎呀,这位先生真是好老公啊,对老婆这么细心。”
贺天然替她把一碟挑了刺的鱼肉推过去,笑了笑,没解释。
曹艾青在旁边也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东西,但脸颊都悄悄红了。
酒过三巡,宴会厅里的人散去了不少,一些年长的亲戚早已离席,这种场合本就不适合孩子多待,白婷婷就抱着孩子去到酒店楼上的客房,连带着还叫走了曹艾青,这对姐妹现在一定有很多话想说。
而薛勇果然喝高了,他被贺天然连同几个伙伴架着从这一桌敬到那一桌,唐装的扣子早就全数解开,脸红得象煮熟的螃蟹,说话的音量从本来的“豪迈”,早就升级到了“震耳欲聋”。
“我薛勇!这辈子!最骄傲的两件事!第一件,娶了白婷婷!”
他举着酒杯,身子晃了一下,被贺天然扶住:
“第二件,就是有了薛英雄!我儿子!以后是要当英雄的!”
“行行行,你儿子是英雄,你现在先当一下狗熊吧,坐下!”
贺天然一把夺了他手里的酒杯,架着他到一处空桌边坐下,几个陪着他的伙伴也是累着,见现在宴席散的差不多,也就跟着坐到不同位置上休息起来。
“天然天然哥”
“唉唉唉,在呢在呢。”
离他最近的贺天然无疑成了最倒楣的一个,被薛勇一把搭住肩膀,听着他满嘴酒气的胡言:
“天然天然你说,我薛勇的命哈怎么就这么好呢”
“你谁啊,你薛勇啊,你的命肯定好啊。”
贺天然附和着兄弟的醉话,手里还捧着薛勇那杯没喝完的酒,这时坐在身旁的几个哥们递来了一支烟,他摇摇头,说了句“不会”,礼貌拒绝。
“不不不不不,不是我命好。”
薛勇撤下搭在贺天然肩上的手,整个人靠在椅子上:
“我我我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没什么大出息,也没什么能力,仗着有些薄产,在年少的时候横行跋扈嗝儿~”
薛勇说到这里,打了个酒嗝,仰着头,眼睛半闭半睁地看着天花板上那排暖黄色的灯,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坐在旁边的贺天然能听得清楚:
“你知道吧天然你一定记得的,就我这种人,说好听点叫纨绔,说难听点就是个混蛋,我高中那会儿干过的那些事,到现在想起来,我自己都臊得慌,我打过的同学、气过的老师、还欺负过你”
贺天然闻言一笑:
“少不更事,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况小勇哥,我也没恨过你啊。”
“就是就是你”
这句话不说还好,这一说,薛勇象是某种情绪上来了,话里竟是带着一点点哭腔,他歪着头,眼睛忽然睁开了一些,直愣愣看着自己的这位挚友:
“就是你你你天然,你说,一个人,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吗?”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嗓子是哑的,语气是迟疑的,不象他平时那种大包大揽的豪迈。
他象是在问一个醉醺醺的问题,又象是在问一个清醒了好些年才敢开口的问题。
贺天然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的脑子里,有一个画面正在翻涌上来。
他确实听到过有某个人,说起过薛勇另一个版本的生活——
那个薛勇没有娶白婷婷,没有儿子,没有满月酒,没有今晚这个宴会厅里十几桌宾客的喧嚣与热闹。
因为生活里的不良作风,他喜欢上了赌博,他在赌场里一掷千金,他把家产赌完了,把房子赌没了,把老婆赌跑了,身边的朋友一个接一个地散了,最后成了一个保安。
在贺天然如今的记忆里,他好象见过很多人的结局,有些他不想改变,有些他改了又改,改到最后发现改不了。
但薛勇是他真心实意拉过一把的人,因为薛勇在那些故事中,是他从头到尾,在真正意义上,认识到的第一个朋友。
“当然可以啊,小勇哥。”
贺天然回答得郑重其事,薛勇直愣愣地看着自个兄弟的那双眼睛,刚才在致辞时憋回去的眼泪,瞬间哗地一下就落了下来。
“兄弟之间,知道你想说什么。勇哥来,敬你,都在酒里了。”
贺天然举了举手中的半杯残酒,对着难得流露出一番硬汉柔情的薛勇一饮而尽。
薛勇到底想说什么呢?
可能以这个粗糙汉子二世祖的性格,他没办法表达清楚,更说不出口。
但贺天然听懂了。
从薛勇得知贺天然没有记恨自己年少时的胡作非为,从他喑哑地对如今的兄弟问出那句,“一个人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吗”的时候,贺天然就听懂了。
一个人要改变自己的命运,靠自己也许不够,他需要一个在年少时就拉住他的人,需要一个在他犯错时没有转身走开的人,需要一个在他差点迈入深渊时挡在前面的人。
或许也是冥冥之中,有一种心灵感应吧,薛勇觉得贺天然这个兄弟对自己很重要
他可能不记得某些故事了,但对方在大学时为自己平事,从而通过他,与现今的妻子白婷婷结缘,这一切的一切,都被薛勇视为一种改变自身命运的关键
只因为自己认识了这么个兄弟
而兄弟之间,有些说不出口,却又能哭出来,最后在酒杯里盛满的
也就只有这些了。
贺天然放下了空酒杯。
他没有再说什么“少不更事”“过去就过去了”之类的话来化解气氛,也没有象刚才那样笑着岔开话题。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兄弟身边,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等他把这股劲儿缓过去。
不知何时,白婷婷抱着醒来的薛英雄从电梯口走了过来,她还没开口就被薛勇一把拉住了手腕,丈夫仰头看着她,眼角还是湿的,语气里了有一种不常见的拘谨和坦诚:
“婷婷,我刚才跟天然谈了人生。”
“你们聊个人生能把自己聊哭了?刚才在台上看你追忆往事,也没见你落下几滴马尿啊~”
白婷婷瞧着丈夫的模样是一脸稀奇,扭头又问:
“贺导儿,你给他弄了什么迷魂汤?他说什么了?”
“没有,就是酒喝到位了,感情也到位了,至于聊什么”
贺天然站起来,笑了一下:
白婷婷看了看丈夫那双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贺天然平静的脸,无奈一笑,懒得再去追问了。
薛勇站起身,想帮妻子抱抱孩子,却被对方扭身躲闪,嫌弃道:
“一身酒气,滚滚滚,别来抱他。”
说罢,好似又对怀中的孩子告状道:
薛勇挠挠头,憨憨地笑了一声,只得把脸凑上去,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小脸,挤出个难看的鬼脸来,而薛英雄则打了个哈欠,完全不理会父亲脸上还没干的泪痕。
贺天然退后两步,而曹艾青这时也来到了他身边,姑娘没发出什么响动,只是朝着门口指了指,示意现在可以走了。
两人默契转过身,准备悄悄离开,但走出几步,贺天然又是转过头看了一眼
他的视线中,薛勇最后还是抱上了儿子,白婷婷伸手给他擦脸上的泪痕,嘴里念叨着什么“都当爸爸了,丢不丢人”的话
薛勇没有反驳,只是憨憨地笑着,任由妻子擦拭
那个笑容和十几年前横行无忌的校霸一模一样
但又早已截然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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