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1 / 1)

路边的长椅上,路迟失神地坐着。

车辆和行人不断经过他,只有他一动不动,像一台死机的机器。

平时都挺直的身子此刻垂下了头,刘海打下的阴影盖住他的眼神,仿佛有什么东西坍塌下来,将他拘禁于黑暗。

不久前的一幕还反复在脑海里回放。

当时的傅见白越过他,打开他所开那辆车的副驾驶,伸手接出唐镜,拉着唐镜的手再次越过他,慢步走到傅见白的车前。

路迟的思考能力似乎不足以处理这种突如其来颠覆他全部认知的信息。

不知道要如何应对,不知道要如何反驳,只是几乎下意识地拉住了唐镜的手,阻止她跟傅见白走。

不要走,唐镜。

心中急切的呼求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唐镜的手轻轻自他手心抽离。

她留下一句:"乖,你先回去。"

路迟低头看了眼空空的手心,刚刚还握着的温热此刻已经在傅见白手中。

空旷的街道响起傅见白车子的发动声,那辆车经过路迟,只通过车窗留给路迟一个唐镜和傅见白并排而坐的画面。

接而车子呼啸而去,路上只剩下他一个。

本就是下班时间,夜晚来得特别快。仿佛只是在长椅上走了个神,整条街的路灯已同时亮起,将他从白天送往黑夜。

他那时常不好用的脑子,似乎终于在今天灵光了一次,窥见了他此前始终看不清的真相。

他想起高心曾经试图称他傅见白,想起周遭那些人说他愚笨,想起自己吃的一直跟唐镜不一样,想起客厅里那个他从来没有思考过是何作用的充能舱。

怪不得医院隔壁床那个如此笃定他和唐镜不是男女朋友,原来确实不是。

怪不得唐镜不让他出门,也不愿让其他人发现他,原来是冒牌货见不得光。怪不得他刚醒时,她那么失望于他没有记忆,原来是失望于….…他不够像傅见白。

该怎么摆正自己的位置呢?她明明几个小时前还是他的女朋友,但突然就不是了,没有一点缓冲。又该怎么接受唐镜原来从来都不属于自己,也一丝一毫都未爱过自己?

一个身影由远到近,最终停到路迟跟前。

那个身影唤他:“路迟。”

凌昀昀第一次看见路迟那张傅见白的脸时就觉得奇怪,后来稍微了解了下唐镜和傅见白的关系,便猜出路迟因何原因被造出来。最近傅见白回覆海,在媒体上对之前的死讯进行辟谣,这在业内可是相当大的新闻,却也是凌昀昀认为绝佳的一个机会。或许很快,像路迟这样的机器人,就能在她公司量产。到时候自然可以压制覆海,让凌科成为Al行业没有争议的第一。这么想着,凌昀昀踩着高高的高跟鞋,俯视椅子上一蹶不振的人工智能:“我要是你,那我现在可没时间难过。”路迟没什么反应,跟听不到一样,始终低着脑袋。

凌昀的也不着急:“看来你还没搞清楚形势。与其伤心失去唐镜,你还不如担心下自己的小命,担心下正主回来后,丧失用武之地的你会不会被销毁。”

一直没有反应的路迟终于大幅度地抬头看凌昀昀。

十指不自觉攥紧,又慢慢松开,他的视线看起来没有什么焦距,只低声说:“唐镜不会。”

“唐镜会不会销毁你,我不知道,但那是傅见白,他不可能容你。”凌昀昀双手放在身后,“你可能不知道傅见白是什么人。”

旁人可能以为傅见白是什么和善温柔的滥好人,但凌昀昀看惯了商场上各种勾心斗角,她对傅见白有着另一套评价。

“覆海的董事长在社会上一直是那种德高望重的慈善企业家形象,他一直视傅见白这个私生子为人生唯一的污点,长达二十年都言之凿凿地拒绝承认他,说傅见白不是他儿子,只是媒体炒作。若单单只看这个前情,傅见白应该很恨傅决行才对。但傅见白没有,他一副孝子模样地去找傅决行,被一次次扫地出门,又一次次再去。最后,谁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使得傅决行在媒体上公然承认自己过去撒谎,且哪怕被骂上热搜,导致覆海股价大幅度下跌也要认回他。"

“还有五年前,覆海还没有现在的垄断地位,因为当时驰腾公司样样技术都压覆海头。覆海当时竞争不过,各种大项目都被驰腾抢走。而傅见白以普通职员的身份卧底进驰腾,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

直接扳倒了驰腾,导致驰腾破产,从此覆海 家独大。而他,也从一个不被任何人看好,注定没可能接手公司的私生子,在覆海 路高升,到现在跟太子爷傅海在公司的地位几乎平分秋色。”

凌的昀偏头问路迟:“你觉得这样的人,容得下你顶着他的脸出入各种场合,造成他社交上的混淆或麻烦?又或者,你以为他是真的宽容大度,会不计较你的攻击和针对,被你动手那么多次都乖乖受

着,让一台机器骑到自己头上?"

路迟重复:“但唐镜不会销毁我。”

“唐镜一开始怎么想一点都不重要,就像大家一开始也都相信覆海董事长绝对不会认傅见白,后来呢?你得知道,傅见白有的是本事能让别人改变想法,有的是方法让你变成一堆废铁。”“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路迟,你现在回去就是死路条。”凌的的笑道,“唯一的出路就是别回,我去跟唐镜开高价买你。想必,正主回来了,你已经丧失存在的意义,唐镜也没必要不放你。”

装修富丽的餐厅内,穿着礼服的年轻女人在弹奏钢琴,细腻的琴音在挑空极高的大厅内辗转。

傅见白把切好的牛排推给唐镜,试探性地问:“你打算怎么处理他?要销毁吗?”

"为什么要销毁?"

见唐镜 脸意外,显然并未考虑过这个选项,傅见白立刻转了话锋,笑道:“哦,没事,随口问问。我还以为我回来了,你用不上他了,他又有那些故障,万一伤人,到时候给你添麻烦。”“好好教的话,路迟会听的。既然都把他造出来了,他没做错什么事的情况下,也没必要销毁。”

唐镜表态了,傅见白自是不会唱反调,他给唐镜倒上红酒,赞成地附和:“也是,买都买了,用着吧,扔了也挺浪费钱。”

“嗯。”

“说起来路迟确实挺特别的,部分性能看起来比我们覆海的那些还好,他用的是什么芯片?”

“不知道,我又不懂芯片这些。”唐镜摇头,“而且他性能算不上好,一堆问题。你也看到了,就理解自己是机器人这一点,他都花了好长时间。”傅见白笑着提议:“要不你送他来公司Al部门?我让技术人员帮你查查?”

“没关系的,不是什么非得查的大事。不然到时候你大哥又有说辞,说你谈恋爱还动公司资源什么的。”唐镜想到什么,放下餐具,认真跟傅见白商量,“但是见白,路迟心性跟小孩差不多,如果以后

他不小心冒犯你,希望你不要跟他计较。"

“这么客气做什么。”傅见白不在意地轻笑一声,爽快地点头,“女朋友开口了,我肯定让着他。”

“不过……”傅见白的语气微微上扬,比刚刚认真了两分,“我觉得路迟这么放着不是办法,我建议这么处理下,你听听看,有没有道理。”

长椅边。

路迟起身说要回家时,一边的凌昀昀比前几次被路迟拒绝时淡定了不少。她不仅不恼怒,还生出了轻微的怜悯。

利弊都给他分析得这么清楚了,傻子都该知道怎么选,但这认主的死脑筋,真是比她想象中还要顽固。还是只想留在唐镜身边吗?

算了,他这悲惨的未来一眼看得到头,机械化的脑子一时想不明白也能理解,等他真的被逼上绝路,自然会来找她的。

路迟开车回家,大步走入屋内。

屋内一片漆黑,不难看出,唐镜跟傅见白的约会很愉快,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比起凌昀昀说的那一连串傅见白多有手段,多么轻易就能销毁他,路迟更怕的其实是别的。

比如,唐镜真觉得他没有价值,没有留下必要,愿意高价把他卖给凌昀昀。

又或者,傅见白三言两语,她就不要他了。

眼下,似乎做什么都没有用,只能等待唐镜回来,等待她给出最终的答案。

等待是漫长的,为了打发这个等待的时间,路迟穿过一间间房间,漫无目的地在房子内走动,从一楼到顶楼,又从顶楼到地下室,宛如动物园中出现了刻板行为的动物。就这样走着,走着,经过地下室时,路迟注意到一间他从未进去过的杂物间。

推门而入,杂物间中摆放着各种闲置的家电,以及一个看起来已经废弃了有段时间的钢铁材质的机器人。

许久未打理过的房间布满灰尘,路迟走过去,看清了黑暗中的那个机器人。

想想也很合理,Al科技这么发达,唐镜又有着这样的身家,那他自然不可能是唐镜购买的第一个机器人。

白色的机器人,圆圆的脑袋,圆圆的手,连脸都是一块圆圆的屏幕,跟人差不多的身高,憨厚而可爱。

它身上没有什么划痕,看得出来唐镜使用它时非常呵护,但从这遍布灰尘的房间也能看出,唐镜弃用它时没有任何留恋。

没有使用价值但又还没坏的家电很容易就被这样扔在杂物间,被主人彻底遗忘,而几乎可以预测,当主人再次想起它们,大概率就会是主人想通“闲置着占地方,不如扔了”的时候。路迟本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是想缓解些焦虑,但如今显然适得其反。

想唐镜快点回来,又害怕唐镜回来以后真不要他。

焦虑间,他远远听到了唐镜的脚步声。

路迟关上杂物间的门,飞速地迎到门边。

门口的唐镜在脱高跟鞋,眼镜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而微微从鼻梁上下滑,细长白皙的手指推了推镜框。她的表情举止跟每天回家没有多大区别,仿佛今天也只是普通寻常的一天。放好鞋子,唐镜越过路

迟,去到厨房倒水喝。

路迟还站在刚刚那个位置一动未动,视线却一刻未移开地追随着唐镜。简单的一个问题在路迟心里酝酿了许久许久,好半天,他才问出口。

"你会销毁我吗?"

回答路迟这个问题的不是唐镜。

门口传来开门声,傅见白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及车钥匙,看起来是停车去了,才比唐镜晚到一步。傅见白显然听到了路迟刚刚的提问,也非常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路迟的问题:“我跟镜已经商量好了怎么处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