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action!

#121

听了桑萤的提议,李蔺敛了敛眉，一阵沉默。李蔺这样的反应，和桑萤预想的差不多。

“没有直接拒绝，就是还在犹豫吧。“她单刀直入地问：“既然还想拍戏，为什么不再试试呢？”

李蔺的指尖抖了一下，依旧保持着沉默。

但桑萤面对学生时的经验告诉她，李蔺一定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萦绕在李蔺周身的气息越来越压抑,他什么也没说，却好像在沉默中和某种东西对峙。

良久的安静过后,他望着片场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终于开口一一“我告诉过你，我看不了镜头。”

“别说接通告，走红毛毯……就算一个人在镜头前拍戏，都不可能做到。”“我从业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一个演员害怕镜头，还能继续演戏的。”“说出去，也不怕同行笑话。”

李蔺一脸嗤笑的自嘲表情,，仿佛在训斥那个在镜头前战栗到动弹不得的自己。

他在娱乐圈的地位，对于他人来说，无异于高岭之花。李蔺不敢跌落，更害怕被所有人看到，自己跌落时的丑态。只有他的家人知道这个秘密，但当他们听了李蔺的理由后，都纷纷表示理解。

毕竟,他已经实现了那么多成就,普通人一生都难以企及；，那么,停下来又如何呢？

桑萤却说："要不要再试试？”

她的鼓励丝毫不委婉,甚至对李蔺来说，有些残忍。但是不知为何，李蔺却生气不起来。

他轻轻启唇，黑眸安静地看向桑萤，问她：“怎么试？”“等到今天的夜戏结束以后，我帮你拍吧。”桑萤把早就想好的计划告诉他。

“先从一个观众开始尝试，也测试一下你对镜头的抵触感到底到了什么程度，再根据你现在的状态规划之后的工作。”李蔺注视着桑萤。

这个刚入圈不久却引起轩然大波的经纪人，比他矮一大截的个头，语气和处事的态度，却格外的成熟冷静。

他从不相信有人能够帮他走出这片阴翳。

可就像桑萤说的那样。

他也许…可以…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等待了四个小时左右，今晚的夜戏终于全部结束。高诗然听说桑萤要帮李蔺录视频，虽然知道他们俩认识，也惊讶的不行。她不知道李蔺有镜头恐惧症，拉过桑萤，小声说：“小萤老师你撑得住吗？听说李蔺对自己出镜的片段要求超级高，不拍到最完美的镜头决不罢休的那种……”

面对自家宝的担心，桑萤微笑摆手：“没事，我昨天早上喝过咖啡，现在还不困。”

高诗然：？？？

昨天早上喝的咖啡，居然到现在还有效果吗？！！……果然卷王的身体素质不是凡人可以妄自揣测的！！！高诗然和剧组的其他工作人员离开后，片场总算空了出来。李蔺径直走向片场中心。

他拿起一根树枝，挑了挑已经被浇灭的篝火堆，下面还残留着火红的余烬。桑萤架起手机″想好要演什么了吗？”

“就演……今晚的这场戏吧。”

今天他们剧组的这场夜戏，拍的是一场男主在夜色下的内心独白戏。在镇子里名望渐渐增长的男主，被市级领导邀请前往市里开会，车子却在一段崎岖的山道抛锚了。

为了不耽误开会的进程，他只好一个人翻山越岭，连夜赶赴现场。半夜，他因为看不清山路，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可是，男主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站起来，在这片漆黑的大山里，借着篝火的微弱光亮，开始排练开会的内容。

一想到他将要面对那么多陌生又位高权重的领导，努力说服他们给镇子拨款……

明明是早已排练了千百遍的话语，说出口的时候，却显得无比生硬青涩。他在夜色里一遍遍地弯腰，鞠躬，恳求，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没想到与此同时，女主得知男主的情况，已经带着镇上的朋友赶了过来。他们追来的时候，看到男主对着一个石头前俯后仰地鞠躬，又无奈又好笑。重逢的人们笑作一团，一同等待日出到来。这一段戏，对于全片来说无比重要。

李蔺和导演足足帮男主演排练了三四天的时间，才总算在今天杀青。这部戏的男主每一分每一秒，在想些什么，要说些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记得。

李蔺走到篝火旁，思忖片刻，转身朝桑萤点了点头，示意开始。桑萤举着手机，将小小的镜头对准李蔺。

屏幕里，李蔺的脸位于中心，俊朗深邃的五官随着对焦逐渐清晰。“3,2,action !”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蔺浑身僵硬。

连他自己都不觉得，他居然会对桑萤那小小的手机摄像头反应那么大。可是那一声“action"，带给他的那种浑身战栗的感觉，却又那么真实。…做不到。

果然还是不行。

李蔺看向桑萤，可是在看见桑萤眼底的期许和鼓励时，他又怔住了。她看他的眼神，并没有李蔺最惧怕的那些情绪，失望，或者讥讽。只是像一个单纯的粉丝，在充满期待地看着自家的爱豆。李蔺紧了紧眉，努力将自己从那股发麻发怵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夜色下，他迈出僵硬的步伐，在篝火边走动起来。“反正也睡不着，我想我该先排练一下…”台词说出口的瞬间，李蔺的手心已经全是密密麻麻的汗丝了。李蔺此时的演技，远不如桑萤记忆里，那个在电影剪辑里演技超神，让观众都难以出戏的天才演员。

他的动作僵硬，仿佛是关节老旧生锈的机器人，一卡一顿地演绎着自己的角色。

像是初出茅庐的新人演员，唯一和新人不同的是，他记住了这个角色所有的演出细节，甚至是极细微的微表情。

只是他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着，让李蔺整个人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桑萤没说话也没叫停，只是安静地举着手机，让镜头继续追随李蔺的身影。他的双脚吱吱呀呀地踩过篝火旁的枯枝和灰土，身上蒙了尘却又浑然不知。嘴里念经般絮絮叨叨说着话，突然，在某一个瞬间，就像是被开闸的大坝，水流那一瞬间的疏通似的，李蔺浑身的颤抖停了下来。桑萤看着他，感觉到李蔺有了戏中男主角那纠结挣扎又痛苦的神态。“这样不行，不行，他们一定会看不起我的……不不不，不对，看不起是小事，大事没办好才是……我到底该……”

李蔺虽然还是在介意镜头的存在，但在和桑萤那澄澈的目光经过了几次对视以后，开始变得越来越投入。就像是放下了包袱的人，桑萤感觉到，他演戏时的模样渐渐和原剧的男主演重叠在一起。

桑萤知道他是入戏了。

但是还不止于此。

李蔺演起来，像是一团迎风的火，越烧越旺。他越演越投入，几乎像是一个不存在于现实的人，从荧幕里走了出来。这样一个人，在现实里完美演绎着戏中的七情六欲，连带着把现实也变成了戏。

真真假假，难分难辨。

演到女主演和其他演员出现的时候，桑萤没有喊cut，李蔺也没有停下。………你们？”

李蔺看着山崖前，渐渐升起的红日，伸出了手。镜头里，他的瞳孔剧烈闪动。

似乎他真的和剧中的男主角一样，和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相遇，并陷入了巨大的困惑。

桑萤注视着李蔺的微表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高超的演技，是能够完全压制对手的绝对实力，亦或是能够引导出对手潜力的成熟技巧。

李蔺的演技，并不能轻易地用这两种演技来定义。他一个人，就是一台戏，无可挑剔的一台戏。既是高级的艺术品，也通俗易懂到每个人都能轻易理解，为之吸引。念完最后一句台词，李蔺并没能很顺利地抽离出来。他站在篝火旁，静静看着面前并不存在的人群，本能地开始念下一句台词，脸上还带着男主所表现出来的喜悦的笑容。即便他自己清楚，表演已经结束了。

嘴里却不能停下念台词的动作和口型。

他早已经把这些剧本背的一字不落。

现在，所有压抑着的情绪，像倒灌的海水一样涌了进来。桑萤抱着水走过去，想给李蔺送水，却看到他微微侧过的脸颊，似乎有亮晶晶的痕迹。

桑萤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你演的很好。"她递给李蔺一包纸巾，和他保持着一个不太冒犯的距离。李蔺生硬地接过纸巾，似乎还不太习惯这种被人照顾的感觉。随着动作，被汗水浸湿的刘海垂落下几丝，是生平未曾显露过的凌乱和脆弱。

“你……“他深吸一口气，背过脸：“为什么现在不问我，我同不同意你当我的经纪人？”

“因为不是时候。“桑萤冷静地说：“我想帮你，就算不是你的经纪人也可以帮。”

“你刚刚的表现很好，但是面对更多的观众和镜头，不知道能不能维持。”“如果你想继续尝试，我会帮你。”

李蔺忽然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喊她老师。

朋友，亲人，会在疲惫的时候挽留他，为他留一片休息的港湾。但只有老师，会引领着他前进。

不断向前，再向前地走下去。

他看着山崖上，照耀崎岖山地的红日，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精神一一“谢谢你，还有、”

“这一次，我会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