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初吻(1 / 1)

日月更迭, 冬去春来。

晏琳琅拨动浑天仪的刻度,细数无数个飞速掠过的寒夜,一共七千六百三十六次——

殷无渡在涅槃池中沐浴的次数, 横跨足有二十余年。

从一开始的黑焰滔天、痛不欲生, 到二十年后的白焰纯净, 少年的脸上只余习以为常的平静。

二十余年的坚持足以令他脱胎换骨, 涅槃重生。

少年洗濯病弱苍白,褪去阴森鬼气,从池中站起的身躯肩宽腰窄,肌肉线条紧实漂亮, 乌发湿淋淋贴服在矫健的身躯上,比六欲仙都的任何一个男人都更洁净俊美、挺拔贵气。

许是当局者迷,晏琳琅曾经并未过多留意殷无渡的变化。

如今站在回忆的旁观视角, 她才发现殷无渡侧首看向她时,眼底是有光的。

有一次, 晏琳琅侧颜的影子投射在窗扇上,身后的殷无渡悄悄侧首,调整角度,让他的影子去亲吻少女的鬓边。

而当晏琳琅回过头来, 他又会若无其事地转移视线, 假装眺望远处的风景。

那欲拒还迎的隐忍目光里,藏着一个少年最纯净的情思。

回忆的画面继续在眼前流淌, 最终定格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透过殷无渡的视角,晏琳琅看到身着束袖战袍的自己躺在一块黑色的礁石上, 唇间溢血, 双目紧闭, 周围盘旋着无数黑色的鬼煞之气。

晏琳琅记得这个时候。

时隔三十年, 鬼蜮裂缝再一次松动,仙都边境多处出现了鬼煞食人的惨象。

那时师父和师兄姐们皆已相继离开六欲仙都,沈青罗也回了沧浪探亲,身为仙都少主的晏琳琅以一己之力重新封印裂缝,自己却力竭落入了漏网之鱼的包围圈。

一只鬼煞俯冲下来,似要蚕食她的血肉,却被一道锋利的冷光击退。

殷无渡是第一个找到她的人。

少年飞身落地,如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托起她苍白的脸颊,将她揽入怀中。

他沉默地为她传送灵力,恨不能将一身的力量都灌输于她,只为换她平安睁眼。

被击散的鬼煞之气又在半空中凝形,注视着沉默的少年,发出桀桀的冷笑。

“原来是你,老夫都快认不出你来了。当年你在阴山受万鬼撕咬时,老夫还啃过你的手指呢,嚼起来嘎嘣作响,真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美味。可惜你是个疯子,宁可自己撕烂血肉化作齑粉,也不肯再让老夫啃咬……”

见少年不语,鬼煞盘旋一圈,发出更尖利的阴笑。

“你想救她吗?你以为你重新穿上人族的衣裳,就可以洗刷掉你身上肮脏的罪孽、做一个好人了?做梦!你生生世世都只能和老夫一样躺在尸山血海里,做一只见不得光的恶鬼!来吧,别白费力气了,不如你我一起分食此女,吞噬她的力量,共同做比肩平坐的鬼煞之王!”

“聒噪。”

少年抬起凉薄的眼皮,眼底映着掌心的白焰,“与我比肩,你也配?”

哀嚎响彻山谷,白焰如游龙出动,将乱窜的鬼煞吞噬殆尽。

鬼蜮阴气浓重,强行使用术法会使灵脉阻塞,极易走火入魔。殷无渡皱眉晃了晃,很快稳住身子,将晏琳琅紧紧护在怀中。

白光几乎穿过回忆的屏障,落在晏琳琅略显讶异的眸中。

殷无渡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变得这般厉害了?

晏琳琅搜寻记忆,而后忽然想起来:

其实有过一次,殷无渡差点在比试中与她打成平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彼时殷无渡学会握剑不到半年,晏琳琅例行邀他陪练,怕他输得难看还特意让了他三招,谁知少年愈战愈勇,手中剑式诡谲莫测、爆发的力量大到惊人。

晏琳琅又惊又疑,也逐渐认真起来,招式再无任何保留。

那一局晏琳琅以险胜告终,但她并不开心。

她自小天赋异禀,无论学什么都遥遥领先于同辈,甚至能举一反三、独辟蹊径。尽管她擅长的并非剑道,但眼见一个握剑仅半年的少年差点与她平分秋色,不免产生了实力受到挑战的紧迫感。

见她不说话,少年眼底邀功似的期许黯了黯,小心翼翼地问:“晚晚,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他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晏琳琅生性要强,一时难以放下自己的骄傲而已。

她急于回去复盘,遂抿了抿唇,转身就走,将眼神慌乱的少年远远抛在身后。

自那以后,殷无渡再未赢过她。

少年羸弱可欺的模样,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她的关注,博取她的同情。

回忆收拢。

晏琳琅轻叹一声,继续旁观记忆。

“咳咳!”

昏迷的少女嘤咛一声,拧紧眉头咳出一口淤血,痛苦地蜷缩起身体。

那时晏琳琅也不过是个刚迈入金丹后期的少年修士,孤身一人强行封印地仙大阵,可想而知会对她的灵脉造成多大的损伤。

“晚晚,醒醒,不要睡。”

殷无渡轻轻托起少女苍白的脸,一边为她逼出灵脉中凝滞的煞气,一边垂首以袖拭去她唇畔的血渍。

昏迷的少女眉梢动了动,半睁着迷蒙空洞的双眼,唤道:“阿渡……”

她握住殷无渡的手腕,微微侧首,淡色的唇瓣吻住了殷无渡的指尖——

合欢圣体伤重之时,采补疗愈便成了本能。

那一吻继续往上,柔软的唇舌贴上少年的薄唇时,他略显诧异地睁目,眸底暗流涌动。

没有挣扎,他缓缓闭上眼,献祭般接受了少女的索取。

“晚晚,我喜欢你。”

少年眸色幽深,将缱绻的情话碾碎在唇舌间,带着近乎偏执的愉悦,“所以,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当少女捏开他的齿关时,殷无渡从喉间溢出一声含混的轻笑:“轻点晚晚,你弄疼我了。”

他再无顾忌,修长的手掌轻托在少女仰起的颈项后,白皙的指节插-入发丝中,弄乱了她耳后编发的一节红绳。

旁观的晏琳琅不忍直视,抬手捂眼,简直比看活春-宫还别扭——

尤其是画面中那个狗啃骨头般毫无章法的人,是她自己。

原来她这么早就强吻过殷无渡了吗?

真是罪过。

不过看起来,这小子也挺享受的嘛?

他的眼睫在战栗,小腹绷得极紧,甚至还悄悄伸了舌头……这都是跟谁学的?

她耐不住好奇,悄悄打开一条指缝,却见眼前一花,浑天仪内的时辰飞速运转,转眼已换了画面。

那时晏琳琅伤得太重,意识混沌,醒来后并不记得在鬼蜮阵门外发生的事。

没想到在殷无渡的回忆中,她依旧无法窥清全貌。

总不能是他也磕坏脑子了吧?

正想着,眼前画面再次清晰,一晃神已是天光大亮。

殷无渡唇上有明显的齿痕,染着靡艳的气息。

他将唯一的一件干净外袍罩在了昏迷的少女身上,自己仅穿着单薄的中衣,背着她行走在曲折的山道上。

晏琳琅心中一动。

她总算知道在凤火族密林中时,为何会觉得殷无渡抱她的感觉如此熟悉了——

因为在很多年以前,有一个沉默的少年背着她走了一天一夜。

他微微躬着身子,走得很慢,很稳,细密的汗水顺着鼻尖淌下,面色看起来比她这个伤者还要惨淡。

“怎么这么傻?就算鬼蜮附近阴气横生,无法发射信号也无法御风飞行,就不知道先将我藏在什么山洞里,再回去搬救兵吗?”

晏琳琅轻声呢喃,而后又垂下眼睫,心中一阵酸涩。

她能想到的捷径,殷无渡又何尝想不到?

他只是单纯的,不舍得将她遗弃在荒无人烟的阴煞之地而已。

三十年前,晏琳琅将他的心脏从鬼蜮中捧出;三十年后,换他一步一个脚印将她从鬼蜮背出。

命运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相遇的起点。

所以在昆仑山下,飞雪中的少年才会冷然讽笑:“忘了的人,是你。”

长路漫漫不见尽头,阳光如薄霜清冷。

呼吸沉重的少年停下脚步,托着少女的腿根往上抬了抬,晏琳琅眼尖地发现他袖袍遮掩的腕上多了一截红绳——

是她原本用来编织耳后小辫的那截松散红绳,少年将它编成手链,系在了腕间。

“这条红绳……也是神主的所有物吗?”

“这东西许是本座成神之前从凡境带上来的,真丑。”

当回忆串联成线,晏琳琅脑中嗡然一声响,有种浑身震颤的怔忡之感。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暮色降临时,殷无渡终于将晏琳琅背出了陡峭艰险的山谷,遇上了前来搜救的金乌卫。

于是欢呼的欢呼,救人的救人,所有人都围着昏迷初醒的晏琳琅,而忽略了地上还坐着一个衣衫湿透、精疲力竭的少年。

不知为何,晏琳琅特别想过去抱抱殷无渡。

她也的确这般做了,尽管回忆中的少年不会有丝毫的察觉。

殷无渡将少主背回仙都的事,不少外门弟子都瞧见了,偶尔天香司的老狐狸和二师姐拿“童养夫”的旧事打趣他俩,晏琳琅只是笑吟吟回呛一句:“是呀,阿渡于本少主而言就是特别的。你们是不是吃醋了?”

每每她说这话,殷无渡的唇角总是不经意地微微翘起。

入夜,体力尚未恢复的少年再次来到了涅槃池。

他为了救人,几乎将鬼蜮翻了个遍,沾染了不少阴煞之气,因而又得重新濯脉洗髓。

将身子浸入池水中,纯白掺杂着黑气的烈焰烧起时,他只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便坦然地接受了火烧般的痛楚。

因为这是晚晚赐予他的疼痛,光是想想,便兴奋得浑身颤栗。

他在池水中泡了七日,直至身上沾染的脏污阴气再一次涤荡干净,方拖着冷白无一丝血色的身躯上岸,有条不紊地穿戴好衣裳。

他终于可以干干净净地去见晚晚,可行至饮露宫,等来的却是她伤愈后要代表六欲仙都出席仙门玄谈会的消息。

“不要去,晏琳琅!”

晏琳琅试图阻止自己,可是回忆如清水淌过指尖,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拦不下。

她终于还是等来了那句脱口而出的话:“阿渡,我在玄谈会上认识了一个人。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想着他,一时见不到,便空落落的难受。”

殷无渡眼里的希冀,在逐渐地寂灭。

他凝视情窦初开的少女许久、许久,才扯出一个不那么成功的苍白笑容来。

“晚晚身边的男人真多啊,狐狸、侍卫、剑修……”

他眼尾泛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崩坏,“一个接着一个,一个接着一个,赶不尽,杀不绝。”

晚晚会对别的漂亮郎君笑,也会对其他可怜少年好,如同皎月平等地照耀世人。

少年一边压抑着疯长的欲-望,一边却又饮鸩止渴般的沉沦。

他以为只要自己更听话些,付出得更多些,就能离她更近些——

至少在鬼蜮阵门外的那场绮梦,他以为他是特别的。

可到头来,高悬的皎月还是跌落在了别人的怀抱。

梦碎,梦醒。

初雪降落时,旁观的晏琳琅感受到了一丝彻骨的寒意。

她有些明白,为何殷无渡拼着神魂受损的剧痛也要再一次遗忘记忆。

如果有人也曾三十年如一日地忍受烈焰焚身、脱胎换骨的剧痛,如果有人也曾背着心爱之人走过一天一夜的漫长路程,如果有人也曾尝到过一丝甜头、得到一丝温暖的希冀,而后又被人遗忘、被人舍弃……

她就会明白,为何这个背负着沉重过往的少年无法释怀。

画面一转,密布的劫云炸开轰鸣的雷音。

晏琳琅再次回到了日月台上,转身一瞧,劲瘦的黑衣少年正立于浑天仪前,腕上的红绳迎风晃动,鲜红若血。

这是六十年前,殷无渡斩断尘缘前的最后画面。

晏琳琅抿了抿唇,大步朝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