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宴上的苏沐换身喜庆的粉色衣裙,头上扎两个发髻,像年画上的娃娃,摇头晃脑看往桌上摆着鸡鸭鱼肉,垂涎欲滴。
督主府内唯独这家小姐喜气洋洋,其他人大多忧心忡忡,毕竟这位大抵是因为过生日,苏沐没等菜上完就拿起筷子挖了一口放嘴里。
平日里以照顾小姐为己任的侍女招娣坐不住了,捏了一下自家小姐那肉乎乎的脸蛋,越瞧越觉得可爱讨喜。
“小姐啊,你怎么这就吃起来了,大人都还没回来了呢,您就一点也不关心大人嘛?”
侍女脸上的忧心忡忡,心还未落下半分,府上的下人大多都受督主福泽,自然对这位权倾朝野的太监有所牵挂。
还在吃饭的苏沐停了手里的筷子,一手托着下巴,从小往上瞧带自己长大的侍女,昔日的小丫鬟已经长成独当一面的女管家了。
“义父又不会怎么样,他身体好,不是传闻不老不死嘛,这么多年都成老妖怪了,跪了三天又如何,不吃不喝又如何,死了又如何。”
小小年纪的小姐吃着生日宴的美味佳肴,眼眸中未见半点的牵挂,冷漠的眯眼,尝尝汤的咸淡,老母鸡汤,大补。
不过听说洛遂愿今年三十几?奔四?算了,反正不老不死的老怪物,多大也无所谓了。
叫招娣的那位侍女看着摇摇头,只得一盘又一盘上菜,全是这位小小姐最爱吃的。
六月夏日炎炎,东西厂的人冲了进来,其实为首的那位是洛遂愿的下属,历任掌刑千户,名唤陈韧,杀人无数,无恶不作。
身高八尺的陈韧揪起只知道吃吃吃的小姑娘,就往门外带,被拎了起来的苏沐动来动去的挣扎,却还是被陈韧像是个小鸡仔一样抓出去。
“还真是个白眼狼,督主养你那么大了,十四年了,督主跪着你还不去看看,有这般当女儿的吗?”
陈韧边拎边骂,对手上那小鸡仔般的女娃,无奈又气愤,若不是这是洛遂愿认的干女儿,他真会让这女娃血溅当场。
这天下,他最恨的就是万恶负义之徒,更何况百善孝为先。
被甩进马车的苏沐脚踹轿门,把头伸出窗外,正生气瞧见在前面骑马引路的大黑汉,吐舌,骂人。
“你小子等爷们这具身体稍微长大些,必须打得你满地找牙,让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大爷。”
刁蛮小
姐嬉笑怒骂声,引得东西厂诸位见过腥风血雨的大人们连连发笑。
“哈哈哈,督主大人的千金还真可爱,人小鬼大的,咱家大人平日里回到家看到这位小祖宗可有的受了。”
素来不苟言笑的宦官们,笑起来莫名还带些洒脱,若不是特制青素衣任谁绝不会,想到这群大男人会是太监。
“看样子,你义父待你很好,还有心思天真烂漫,小姑娘啊,切要珍惜这几年光阴,人这一世有这几年被宠着的,那便是天大的荣幸了。”
被骂的陈韧策马奔腾,自言自语来了句,说完便,扬鞭加快马步。
马车启程了,里面的小姐抬起两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却是是大家闺秀,细皮嫩肉的,细白恰似葱白。
苏沐只恨这具身体羸弱,明明不是人,却成了一块肥皂,这一世的她怕水,平日洗漱沐浴还成,但倘若长时间在水中,整具身体都会化为水中的泡沫。
路途不算远,睡了一觉的苏沐,拍了拍还肉乎乎的脸蛋,扎了扎已经散了的发髻,头往窗外看见进了被人层层把守的宫墙。
这一座座宫殿阔气非凡,东西南北各有方位,四宫六院,朝堂大殿。
淅淅沥沥的阳光撒在角楼的瓦砾上,高墙染了抹夕阳的黄,宫殿外壁的红色泽如朱砂,金碧辉煌,贝阙珠宫。
朝堂大殿下层层阶梯至下望不见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一手掌管东西二厂的督主洛遂愿,直直跪在那,身体不曾有半点前倾后倒。
他脸色苍白,衣冠微乱,原本就黑白混合的头发,白发更多了。
马车上苏沐透着窗望着洛遂愿,这十四年来苏沐从未见过洛遂愿如此狼狈模样,毕竟这可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文武百官上赶着巴结的存在。
跪在地上洛遂愿不弯得脊背,像是被折断后依旧立直发剑。
把人带来的陈韧接过身旁人带来的饭菜篮子,冲向还跪在地上的洛遂愿,洛遂愿跪,他也跟着跪。
“大人吃点东西吧,今儿是小姐的生辰,她特地来看您呢。”
陈韧对洛遂愿关心则乱,先是把篮子里放拿出来,筷子和饭都递给洛遂愿,而洛遂愿依旧板着脸,跪在地上。
把饭菜胡乱塞进篮子里的陈韧站起来拉来正转身悄咪咪要走的苏沐,又像是拎小鸡仔一样,丢到洛遂愿面前。
摔了个屁股蹲的苏
沐还老倒在跪着的洛遂愿眼前,洛遂愿那平静如水的眼眸总算有了些其他表情,是厌恶。
十四年没出现的系统重新归来,现场指导,“宿主你这可是抓住机会制造必要的肢体接触,让这位残缺少年如此心动。”
苏沐看着脸色苍白得像是僵尸一样,伸出手碰了碰洛遂愿的脸,点了点,皮肤不错,嗯。
“把手收回去。”
被捏脸的洛遂愿冷不丁开口,狠狠瞪了下苏沐,命令口气的说。
苏沐嫌弃地收回手,收回手的途中又回去扇了洛遂愿一巴掌。
旁边看的陈韧坐不住了,直接拔剑相向,剑抵在忘恩负义的苏沐脖颈处。
直到传来一记男声,陈韧那把剑才匆匆忙忙收了回来。
“在朕的皇宫里,刀剑相向,洛遂愿,你的人多少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听男声,猜出年纪大概二十八九岁,正值年少意气风发时。
“皇上,属下罪该万死,刚刚不讲礼数,自行领罚。”
收剑的陈韧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而苏沐还站着,陈韧滑跪同时还不晚强行把旁边那十四岁还不懂礼数的娇娇大小姐给摁在地上一齐跪着。
被迫跪着的苏沐咬唇,愤恨,怎么就突然来了这破地方,还要跪人,苏沐越发觉得还是从前好,人人平等。
从那层层阶梯走下来的男人,身穿明黄色龙袍,气宇轩昂,年轻但举手投足间,已君临天下。
身后围着的是无数侍卫,贴身保护本朝至高无上的王,王的也姓洛,叫洛千秋,寓意千秋万代。
跪着的洛遂愿忽然伸手把那从头到尾不愿跪下行礼的少女牵到身后去。
“愿爱卿,你家小姑娘年芳几许,可有婚配,早就听你收养的那位千金啊,生得那叫一个出水芙蓉,清雅脱俗,让朕瞧瞧。”
洛千秋说话间竟已经绕过洛遂愿瞧了瞧那身后藏着,跪都没跪好,还抬头挺胸的小姑娘。
苏沐不打算说,高高抬起的头低了下去,不言语,从不愿意与这时代同化与共情。
“我家娇娇儿,自小不爱说话,皇上您可不要和她小女娃一般见识,她叫苏沐,沐取洗尽铅华之意。”
洛遂愿动了动苍白干裂的唇,目光往身后跪着的少女瞟了眼,介绍道,还不忘打量起皇帝的神情。
他叫那声娇娇儿的时候,一旁的陈韧不言语但心颤了下,他也是看这
个被叫木头都小姑娘从小到大的。
苏沐被那皇帝的目光打量得发怵,浑身不自在,抿着唇低头,那目光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审视,是下棋者对棋子的蔑视和轻蔑。
“十四呀,明年就可入宫了,这张脸多少是让愿爱卿费心了,”洛千秋的脸上多了丝笑意,他手抬起揉了揉少女那肉乎乎还未张开的脸,“娇娇儿,要不要做朕的女人呀,从此以后,朕最为受用的臣子便是国丈了。”
被捏脸的苏沐把求助的目光转移到洛遂愿身上,洛千秋依旧冷冰冰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无视。
她明白了,洛遂愿心机之深,宠妃救不回来,故意的,跪在这三天三夜,蓄谋已久。
她又把目光移到陈韧身上,而陈韧把头低了又低,楞是没看见她的目光,回避。
所有人,都当她是颗棋子,任人把玩,手持。
“我……”
苏沐正想拒绝的时候,却被皇帝旁边的侍卫一掌拍晕,眼前一黑。
宫女们成群结队冲了过来,扶着已经晕了的少女,抬了出去,动作很快。
已经跪了不知道多久的洛遂愿,总算被皇帝洛千秋扶了起来。
“愿爱卿今日送的这份礼物,朕很喜欢,阿愿呀,你总是晓得朕最想要的是什么,今日过后,你我君臣之间,这感情必然更深一步。”
洛千秋笑了笑,但很快那笑意就淡了,他竟主动递来一副纹着龙的手帕给那位宦官,周围人多少惊讶。
“皇上想要的,臣定当双手奉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为换来皇上的千秋万代。”
结果手帕的洛遂愿擦了擦嘴角那涌出的血丝,低着头,又跪了下去。
“爱卿啊,阿愿,朕听说这小女娃你养了十四年,真就舍得嘛,倘若她做不成朕的皇妃呢,朕还听说,这姑娘琴棋书画样样不通,你说,你要朕怎么做?阿愿。”
洛千秋单手背在身后,那身龙袍衬得他不怒自威,他审视着跪在地上的洛遂愿,抬起手语重心长拍了拍跪在地上膝盖都软了的洛遂愿。
“能当个通房丫头,也是她的福泽深厚,这天底下的女子若能嫁进宫门,那就是八百世未曾有的福气。”
跪在地上的洛遂愿,不咸不淡的开口道,苍白的脸上未见丝毫血色,冷冰冰的像块千年不化的寒冰。
宫内的人面面相觑,深感伴君如伴虎,前
几日还如日中天的权臣现在就跪在这三天三夜,现在又再次获得皇上的青睐,凡事都在王的一念之间。
出宫的时候,陈韧扶着已经站不稳的督主大人,他有许多话说但又说不出来,欲言又止。
“说。”
洛遂愿言简意赅,被陈韧小心翼翼的搀扶上了苏沐来时的马车,陈韧坐在洛遂愿旁边不敢多言。
“是不是太早了,她才十四岁,还是督主您从小养到大的,况且,她还天真烂漫什么都不懂,就被您送了过去。”
“早?被废的前皇后,十五岁入宫,十八岁时,掌管后宫,十九岁被废,二十岁自戕,谁说前皇后死得早了。”
洛遂愿握拳砸在马车窗框边,不悲不喜的脸上少见激动,摊开手的时候被陈韧塞了个小小木雕。
那木雕刻得是轻纱散发的观音,手持玉瓶,只是那脸上却不如寻常观音像那般慈悲,不悲不喜,左眼还有一粒泪痣。
刚好洛遂愿眼角也有,那么一颗泪痣,刻的是洛遂愿。
木雕往后翻,发现后面还刻着字“愿君遂愿,多福少难。”那一句祝福,在洛遂愿看来却是最恶毒的诅咒。
洛遂愿掀开车帘目光往一处看,那是潇湘苑,皇帝洛千秋母妃从前的宫抵……
只是洛遂愿和陈韧都不知道,此刻的潇湘苑究竟如何腥风血雨。
正要被宠幸的妃子突然打碎盘子,取了块碎片架在脖子处,只因刚刚她差一点就被人给,强——暴了。
“娇娇儿,是你义父留在朕身后的,你比朕想象中的有意思多了,这是要效仿前皇后自戕?来啊,这把剑就算给你了,你敢伤朕半分吗?。”
衣领袒露的皇帝把玩起眼前少女的头发,只当是欲擒故纵,欲拒还迎,说时,已经拿起佩剑递给苏沐,语气威严,寻常人谁都不敢接的。
丢下碎片的苏沐目光对准那把剑,抢过来,一气呵成,剑径直捅了眼前的至高无上贵为天子的洛千秋。
“我要是想走,没人拦得住我,包括你这狗皇帝,是不是很想杀我了?建议不但杀我,还要连带把我那死太监义父一起杀了,挫骨扬灰五马分尸,毕竟,我可是他送来的。”
伤人的苏沐抽出剑来,望着那剑上的血,被无数高手包围她逃不出去,那就死呗,顺便带上那死太监。
死亡,并非终章,而是她的新纪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