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主大人讲话时,目光总会直视人眼睛,打探,审视,一视同仁,哪怕对面是位公主也好。
手里还拿着那尊木雕观音的长公主,拿了又放,看向洛遂愿的眼神莫名有些回忆往昔。
“阿愿哥哥,这些年你还好吧,你为皇弟做的事够多了,阿愿哥哥你的眼窝更深了些,好像没了先前的光彩了,多想回到以前啊,那时的你是少年将军,我是最受宠的公主,皇弟也还和以前一样,那时多好。”
长公主不答刚刚洛遂愿的话,整个人端庄大方,自谦含容,头上的步摇珠钗稳稳当当的。
她看洛遂愿的目光多了丝心疼,将洛遂愿明面上摆着的疲惫,都看在眼里,平日里落落大方不多任何表情的长公主也有一天,会为之触动。
长公主想起了许多年前。
宫廷政变,九子夺嫡,各大派系攻入皇宫火拼,年纪最小的小皇子洛千秋与长公主在小洛将军的护送下,在那次政变下逃出生天。
少年将军忠心耿耿,一手帮助小皇子洛遂愿东山再起,登基即位,奈何功高盖主,长公主还对他情有独钟。
“阿愿,这些年你辛苦了,姐姐呢,是朕唯一的姐姐,你也是朕唯一的好贤臣,甚至天底下都在传,双王共事,我的愿爱卿可曾听过?”
登基后的小皇帝洛千秋望着眼前那台下身披战甲气宇轩昂,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来了一句,朝堂文武百官各个目瞪口呆,神情各异。
说时,贵为天子的洛千秋亲自走到下台下递给洛遂愿一把藏银刀。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洛遂愿接过那把刀,那扳直的背脊弯了又弯,毕恭毕敬,抬起他高昂的头,正要自刎。
“愿爱卿,朕舍不得你死,朕也不玩杯酒释兵权,看到他没,朕身边的贴己人,倘若你成了他,你我君臣再无二心。”
然而洛千秋却摇摇头,抓来旁边站着的个小太监,指着那小太监说。
为表忠心,小洛将军当着满朝文武,拔刀自裁,从此那位小洛将军,成了合并东西厂后的督主,臭名昭著的狗宦官。
从未有太监登基先例。
那日后,长公主差点哭瞎了眼。
她的阿愿哥哥啊……
阔别多年,再次被一声声叫着阿愿哥哥的洛遂愿,打断长公主的缅怀之情,又半跪地上,握拳,行礼。
“长公主,往事随烟莫
追忆,还是叫臣洛遂愿吧,今日请公主来,是想问公主年纪也二十有余了,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从前皇上也曾同小臣说过,若有良缘定要为您留意。”
跪在那行礼的洛遂愿说话时,头低了又低,与官场那些场面话无异,回避那声已经被叫了许多年的“阿愿哥哥”,语气生疏不加掩饰。
“洛遂愿,这算我们两姐弟欠你的了,我从前发过誓此生非你不嫁,但若是嫁给顾家小子,随你的愿,那便嫁,算遂你愿了。”
长公主拿起那块观音木雕指了指,笑意不达眼底,苦笑,又指了指洛遂愿心口处。
依旧跪在地上的洛遂愿像松了口气般,直到再听不见长公主的声音,眼前那素兰裙摆消失时,确认房间内只剩他一人时。
“木头,木木,你会回来的,很快,顾家小子也好,谁家公子都好,谁护得住你,天涯海角,你逃不掉。”
洛遂愿握起那块观音木雕,手腕上那条系着铜钱的红绳,随风动了又动。
那次督主见了长公主后,几乎是一夜之间,屋外督主府那棵梨花树,白色花蕊谢了许多,枝干也枯了好几茬。
洛遂愿命人砍了那棵梨花树,移植了一棵白兰树,花色纯白,香气四溢,他爱梨花更爱白兰。
白兰花树枝丫落了只歇脚麻雀,麻雀脚丫上还棒着根丝带,丝带上写着个“顾”。
洛遂愿伸出手那只麻雀奇迹般的停在他掌心,下人们取来米粒,他亲自喂了那只叽叽喳喳的麻雀,放走。
麻雀飞回顾府时,它的主人还在找,那只小麻雀很灵,一看见主人就自动飞到人手心里。
“你这是往哪跑了?诶,肚子鼓鼓的,谁喂你吃了好吃的。”
苏沐逗着那可爱麻雀,手指轻轻碰了下麻雀的小肚子是鼓的,她逗麻雀的时候听见一记响声,听起来是物品被打碎在地上的声音,她放了手里的麻雀顺着声音走去。
最后她伫立在宰相的书房外,竖起耳朵听。
“皇上已经下旨了,招你做驸马,公主指名要嫁你,你砸什么花瓶?这是福气,多少世家子弟想娶公主,何况这还是长公主!”
“爹,我不娶,儿子已经心有所属了,我答应要娶苏沐了,我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定终生,还望父亲成全。”
素来对谁和气柔和的顾渊,人大多觉其懦弱,但如今
他眼中坚毅不改分毫。
闻言老宰相正背着手甩袖,多少有些恨铁不成钢,指着顾渊鼻子气不打一出来,
“娶什么娶,从前的计划变了,以前是要你和她拉扯些日子,阻止她入宫,逢场作戏你怎么就当了真,宦官的义女想嫁你?痴心妄想,我顾家的门槛也不至于被这种下三滥的女人踏进来。”
原先让自个儿子别砸花瓶的老宰相居然也一手打开了台面上摆着的那些书,其中一本书的夹页里还掉来副美人图,画中女子正是那宦官养了十四年的义女。
“爹,我喜欢她,真喜欢她,我不想她入宫,我想待她好从前或许只是您的计划,但现在我知道,她与其他女子不一样,她和洛遂愿什么关系我不在乎,我只在乎她是不是她。”
顾渊咬了下唇,脊背立得直直的,坚韧不拔,情真意切。
一向对儿子溺爱多年的宰相气得抄起了旁边的藤条,宰相拿起藤条的那刻,顾渊自觉跪了。
“难不成你也想跟洛遂愿一样年纪轻轻当了太监?还是想让你爹一把年纪吊死在城门上!”
宰相怒火中烧手里那根藤条,正要打下去的时候,门被踹开了,宰相两父子都楞住。
“宰相老头,闭嘴,谁要嫁给你儿子了,我立刻离开这里。”
踹开门的是苏沐,她瞥了一眼顾渊,那目光带了些痛惜,又瞪了下手里还拿着藤条的宰相。
她走上前夺过还在盛怒的老头手里的藤条,徒手掰断开来,断掉的藤条被她一扔,她转身要走。
“苏沐你别走……”顾渊拉住了要走的人,他叫苏沐总比叫其他人要温柔上很多,他眼框内闪着点点泪光,“我们私奔吧,只要你愿意,我的婚事我能左右。”身在士族的顾渊,从小到大对爹的话言听计从,他红着眼拉住苏沐的衣袖,甚至不敢去牵她的手。
“这块玉还是送给有缘人吧,我配不上。”
苏沐忽然想起了什么,取下腰间那一直挂着的残月吊坠,正要还给顾渊。
可顾渊死活不接,那块残月玉牌吊坠掉在地上,很响,明明玉牌没裂开,但就是有什么裂了,碎了。
“这是给你的,别丢……哪怕是留个念想也好,你知道的,我由始至终,想娶的只有你,这京城所有的小女娘都不如你半分。”
顾渊捡起那块小时候便送出去的玉牌,弱
弱声的讲话,又塞进了苏沐的手里,他低头,不敢看苏沐的眼睛。
闻言摇头的苏沐被迫带上那枚玉牌,毫不犹豫的离开了顾府,那只麻雀又落在她指尖,还不忘啄她手上的系着铜钱的红绳,小雀仔想当可爱,她却什么都带不走,又把那只麻雀放了。
一出宰相府,苏沐就瞧见一辆马车隔门口停着呢,马车下来个人,着华服,披金戴银,气质如兰,那女子款款向她走来。
“你就是苏沐吧,我来替你义父来接你,原先就想看看你的。”
长相极美的女子拉起苏沐的手,亲昵,对苏沐那张据说和“某位妃子”相似的脸看了又看。
“你是谁,长得真好看,是这京城里小女娘里面,我见过最好看了。”
苏沐也没忘记看面前的女子,初见时,她便看呆了,那女子眉目如画,肤如凝脂,像副宫廷画师笔下精雕细琢的国画。
她们相见恨晚,牵着的手越拉越紧了。
打破这一切的是个熟悉的身影
“还不拜见长公主,虽然你就知道吃吃喝喝,但是该有的礼数也该有的吧。”
陈韧也来了,说着话就要抬手,把苏沐又给摁在地上跪,但长公主却摇摇头,示意陈韧别动手。
“公主?难怪国色天香,叫我挪不开眼,我要是男子,必然是要当你的驸马爷的。”
本就看呆的苏沐注视长公主那双秀美的眸子,直言道。
“小姑娘真会说笑,阿愿哥哥对你很好吧,看着你,本公主总会想起自己小时候啊。”
长公主听了话,掩面微笑,越看眼前比自己小很多的小妮子,越来越喜欢。
“这块玉,送你。”
苏沐记起来把怀里揣着的那块用手帕好生包好的残月玉牌吊坠,放置长公主手里。
她甚至不叫“长公主殿下”,旁边看着的陈韧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又坐不住了。
“长公主殿下您不要和小姑娘一般见识,她平日里就是这般没有礼数的,对谁都直呼其名的,等小臣带回去让督主大人好生管教。”
陈韧冲长公主尴尬的笑了又笑,说着又要拉过苏沐给长公主殿下跪下来行礼。
皱眉嫌弃的苏沐躲在长公主身后朝着陈韧做鬼脸,哪怕她知道陈韧人不算好,但对她算不错。
在这个时代,礼数,人人都得遵守,长幼尊卑,还有不可逾越的阶|级。
“那倒是没
有,她很讨人喜欢,还很像一位故人,再大一些会更像吧。”
长公主讲话温柔似水,谈吐间就让人觉得落落大方,气质如兰,温婉如玉。
尊贵非凡的长公主主动牵起苏沐的手,陪她一同坐了马车,回了督主府。
回去后,苏沐听着长公主一口一个“阿愿哥哥”,猜出两人交情不浅,甚至于那长公主看洛遂愿的目光,都与看其他人不同,眼睛里的情愫怎么藏都藏不住。
自觉无趣的她瞧见那颗新栽的白兰花树,花瓣掉在她发丝处落了又落。
“木木。”
洛遂愿唤她木木,他脸色依旧苍白,看上去心情不错,心情差些平静些,就叫苏沐,木头。
苏沐回头对上那初见时她觉如见观音的那张脸,看他眼里的坦荡,只觉得犯恶心。
“圣上命我教你琴棋书画,为期四年。”
不与任何人亲近的洛遂愿,伸手扒拉开苏沐发丝间的几片白兰花瓣,讲话也是冷冰冰的。
“你见过会读书会弹琴会作画的肥皂吗?”苏沐反问还打开洛遂愿那触碰她的手,退后好几步,“谁都是你洛遂愿的棋子对吧,我宁愿死,都不会遂你的愿。”
苏沐话里话外透着煞气,她指着那人模狗样的洛遂愿,手上的红绳铜钱摇个不停,嘴里边说话边吐泡泡,她只有和洛遂愿说话的时候才会气得嘴里吐泡泡来。
很是心烦的她拉扯那根手上的红绳,却怎么解不开,她越动,那红绳更紧。
“你不会死,肥皂本就是死物,哪里来的死,半死不活最好,你品性顽劣,锋芒毕露,进了宫得不到好处的。”
洛遂愿笃定认真说话,他手上也系着和苏沐一样的红绳铜钱,原本是为了知道那块肥皂的方位的,但一戴就是十四年。
苏沐还想说什么的时候,系统又冒出来了。
“宿主啊,不要心急,拿下他,四年时间,这都拿不下他?”
系统的话居然还有些道理。
苏沐想到主线任务是攻略眼前这位残缺少年,怒火便消了一半。
“义父,我冷了。”
“……”
洛遂愿正要解下身上的披风,手僵住了,只因……
“这样才对,兄弟,抱一下。”
苏沐张开双臂,狠狠抱住洛遂愿,死死不放开。
洛遂愿想要推开的手,彻底僵住,被抱着的他,全然没察觉,他那苍白的脸抹上了淡淡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