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她化上还算精致的妆容,气质清雅,可眼神里还透露出不饶人人凌厉。
陈韧手艺还算不错,为了等着一天,还练习了许久给女子梳妆打扮的手艺。
“姑奶奶,以后不要事事都随着自己,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总有人压你一头,你该低头的时候就低头,像你陈韧大哥啊,就低了一辈子的头,不然怎么能单当太监呢。”
还在帮自家姑奶奶梳头的陈韧,语气柔和了许多,动作也轻柔像长辈的忠告。
“陈韧,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信吗?”
苏沐摁着正还发疼的太阳穴,闭上眼一幕幕全是威猛山血流成河,肉泥四溅,以及洛遂愿递给顾渊药房的那身影。
以前总认为,黑是黑白是白,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可现在她迷茫了。
没有等来陈韧的回答。
一封符贴在她脑门,使她在半梦半醒间不能动弹的,用朱砂绘制的黄符,定身,哪怕只是鬼画符般的,她也能认出来是出自洛遂愿之手。
送她入宫的马车沿途经过街道的时候,还能听见茶摊处说书人与茶客的交谈。
说书人拍案而起,“话说这陈平郡来了个神医,姓顾来着,活佛现世……英俊不凡,还菩萨心肠。”
顾神医的美名千古留,流传在民间,治瘟疫,妙手回春,医德高尚。
说书人说了这话本又接了新的闲谈,抿了一口茶畅快谈,“那些没把的死太监们,又作孽了,火烧威猛山,土匪固然可恶,但手段残忍,一个不留!”茶饮完。
茶客们先是摔杯,破口大骂,群情激奋。
“那些死太监,该死啊!霍乱朝堂,宦官干政!”
“天理昭昭,死掉的鬼都能爬起来把那些没娘养的没把儿的太监给生吞活剥了。”声音很大,刺耳。
马车内被贴着符咒定住的肥皂本皂,苏沐,咬了咬唇,一滴泪滴在黄符纸上,落了个点。
她心里想,洛遂愿这人活该,杀了那么多人,该死,可那药方也救了许多人,也该给供着,矛盾,太矛盾了。
踏入宫墙后,不得动弹的苏沐被好些个宫女给扶着进了一座宫殿,帮她梳洗打扮,宫女们拿着肥皂给她搓背的时候,嘴里还在聊天。
应该是知道苏沐被贴了符不能动弹,还以为她听不见。
宫女一:“新来的这位,长得好像比原先入宫的那
几位娘娘,要苍老些?”
宫女二:“据说是个十八岁入宫的老女人呢,唉,奈何皇上就喜欢这口呢。”
宫女三:“哪一口?要是咱们几个也能当娘娘多好。”
宫女一和宫女二:“像他妈的。”
在水中浸泡的苏沐脑门还贴着那块黄符,那黄符威力很大,还防水,她心想要是再泡就些,真要变成泡泡了。
苏沐内心os:“洛遂愿你个死太监,你怎么不去当道士,起符压我!妖道——啊啊啊你们这群小宫女能不能对肥皂轻点,喂!”
她还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宫女们拉拉扯扯的,换了亵衣,还有一身淡蓝色长裙。
那身淡蓝色和那时洛遂愿给她看的那副画里的女子,那身衣裙极为相似。
“怎么还有一把刀啊?不会是刺客吧?”
小宫女盯着从新来的秀女身上趴下来衣服堆里的匕首,吓得捂住嘴,哪见过这架势,谁家秀女来了还带把刀。
“上头吩咐了,不管怎么样,都要把她带过去就行,她是谁与我们几个没关系”
另一个宫女搭话。
一块红色的被褥被褥盖住她眼,以及全身。
被褥被掀开的时候,苏沐瞧见个明黄色的身影,华贵装束的洛千秋那双眼睛含情,手触碰她脑门贴着的黄符,还没掀开。
“母妃,您回来了,孩儿好想你啊,时时刻刻都想,您多少年没唤我一声洛儿了。”
洛千秋声音里还带着哭腔,满眼都是那张和记忆里娘亲相似的脸,触碰到那张脸的手在颤抖。
被触碰到就立刻一阵犯恶心的苏沐,此时此刻多想把洛千秋的那只手给剁了,她讨厌肢体接触。
头上贴的黄符被掀开的时候,苏沐突然从床上弹立起,眼神凌厉,瞪了眼四年未见的洛千秋。
“过了那么久了,阿愿还是没好好教你啊,取悦男人的功夫,他教你了嘛?还满脸不情愿的,乖。”
洛千秋脸上浮现出志在必得的笑容,骨节分明的手掐住苏沐的下巴,轻蔑注视苏沐那双凌厉的眼。
洛千秋那张华贵邪魅的脸凑近到苏沐面前,扯下苏沐腰间的细绳,一时间春光乍泄。
他手摁住苏沐的下巴,用力一推,压制她,到身下。
那凉薄的唇贴近苏沐的耳边,力气大得吓人,在底下的苏沐显得娇小了许多。
“要是学不会如何取悦男的话,那就好好享受今夜,
朕教教你,”洛千秋脸上那邪气横生的俊脸,明显视为玩物的目光,“阿愿他呀,碰过你吗?哈哈哈,就他这残废,想碰都没法,他喜欢你。”
洛千秋掐住苏沐的下巴,附身就要一吻,却被她偏头挡住,越发来了兴致的,他强掰回她的脸,让她的目光只能对准他。
苏沐扬起手要给洛千秋一巴掌,被洛千秋的手反握手腕,苏沐张开就咬那拦她的手,疼得洛千秋松手。
她借机爬下床,敲碎旁边的摆着的花瓶,捡起一块最大的碎片,退后几步,碎片对准洛千秋。
“哟,还是条小狗呢,还想像四年前一样?你与那狗奴才的感情还不错吧,连红绳都是一对,你要是刚伤我,我便把洛遂愿千刀万剐,肉一片片切下来做成肉丸给你吃。”
洛千秋玩味看手臂上落的牙印,很深,破皮还出血,若是寻常人敢如此早就已经死了不知多少回。
可洛千秋一抬头对上那张和死去母妃如此相似的脸,便什么火气都消了,随之而来的是占有欲。
他一眼看出苏沐手上绑的那还系铜钱的红绳,是和洛遂愿一对,语气中带着威胁,和疯狂的嫉妒。
“你门口是不是站着一大群人,只要我动手,立刻来救驾的御前侍卫?你是真龙天子,我哪里敢杀你呢。”
手执碎片的苏沐闻言笑了,目光朝那木雕门瞥了眼,弓箭手就绪,御前侍卫就绪。
她若是动手,走不出这地方,连洛遂愿大概率也会死,洛遂愿死了就死了吧,可……
缓缓下床塌的洛千秋朝苏沐走来,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冷冰冰的,戾气缠身。
苏沐那碎片突然不对准洛千秋了,而是下手狠毒,对着自己的脸割裂开几道痕迹,刚烈,很辣,那张不算绝色的脸多了好几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你喜欢这张脸是吧?毁了,你看,你越是想要的,这辈子得不到。”
苏沐忍着脸上的疼,直视洛千秋那暴怒的脸,她在笑,笑意不达眼底。
“大胆,朕要杀了你!来人,押入地牢。”
表情狰狞起来的洛千秋,被与母妃如此相似的脸上那渗人的红,怒目圆睁,暴戾恣睢。
君王刚开口,门外守候多时的御前侍卫踹开门,拿下女刺客。
被拿下的女刺客摔了还带血的瓷片,脸上的笑狷狂,笑嘻嘻上了枷锁。
月色照着
她那满是伤痕的脸,若隐若现,来往宫女太监被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
被押送的时候,脸上全是伤痕的苏沐两只手背着木枷,和行色匆匆的身影对了个照面。
她看着洛遂愿,瞧见他的波澜不惊,他的无视,甚至目光都不曾多瞥她一眼,就走了。
昏暗的地牢内,寒冷湿气围绕着,不肯散去,腐烂溃烂的味道弥漫一整个房间里,还时常有老鼠来关顾地牢里馊掉的食物。
靠墙的苏沐对着水桶映照,自己那张惨烈的脸,脸上的血已经干涸掉,伤口结痂起来,她的手附上自己的脸时,伤口疼痛不减。
“宿主,你这又是何必呢,哪个女孩子不爱美,何况这就是你自己的脸,又不是其他人的脸。”
系统沉闷的机械音,好像还带上了一些心疼,奈何自己太菜,只能当个陪聊机器人。
苏沐不语,头低了又低,沉默半天才开口,对系统说。
“切,活着最重要,一张脸罢了,要自由的活着,这世界压抑,高低贵贱什么的,生死与我而言,全都不重要。”
苏沐满不在乎,习惯了火辣辣的疼,疼痛带来的是昏昏欲睡。
她自顾自附上额头,很烫,靠枕墙沉沉昏睡。
“苏沐,醒醒啊,你都睡了三天了。”
一声女声入梦来。
把苏沐从鬼门关里拉了出来的,苏沐睁开眼看见的是温柔贤惠的长公主,她的脸上包裹了一层厚厚的纱布。
草药泥的味道隔着纱布飘进鼻腔里,苏沐有些惘然看长公主,照理说她应该死在地牢里的。
若没猜错,脸上的药是顾渊上的,毕竟这绑带的手艺,蝴蝶结,还真该是顾渊干得出来的。
“我受人所托,去地牢把您带回来,你说你啊,怎么事事都要逞强,退一步海阔天空嘛,小姑娘,以后还长。”
长公主柔声道,手里还端着一碗刚凉些的汤药,说话时,把勺汤药喂给了苏沐。
刚喝了口药的苏沐犯恶心,她捂嘴憋着,抱着木桶呕出来,干呕。
“是顾渊托你的?他人真不错,不枉费我认识他这么个兄弟十八年了。”
抱着木桶吐的不成样子的苏沐问,气息奄奄,全无一开始的生机勃勃。
长公主迟疑了一会,点点头,见苏沐这般恶心,便招来旁边下人取来一碗桂花羹。
“快喝了药,药是苦了些,但身体重要,苦就苦
了,等会喝些甜的解解。”
毫无架子的长公主哄着她,满是迁就,还温柔体贴,喂她喝药。
“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苏沐问。
“你是顾渊的朋友,自然是本公主的朋友,我爱他所爱思他所思,再说,你还是阿愿哥哥的家人。”
长公主脸上的笑意不见半分,提及丈夫顾渊时,眼睛里是星星。
这些苏沐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果真顾渊的妻子,就该是如他那般好的。
喝过药后的苏沐目光落座在红木桌上随意摆的观音木雕,她拿起那出自自己之手的木雕,冷笑。
“我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觉得他貌似观音,他要是观音,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死了,包括我也得死在他手底下,哈哈哈。”
苏沐的笑容多少有些苦,比得过她刚刚喝的那碗中药,她拿起那木雕正要砸,手中途停顿了,被长公主拦住了。
长公主欲言又止,但终究没说什么,把观音木雕让下人拿出去。
“我点了些香,你好生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长公主特地点了一炉香薰,燃的是安神香。
香炉烟雾四起,味道异常好闻,安抚人心。
“这味道,怎么和督主府的差不多?呵。”
苏沐嗅到这香后下意识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提到督主府,自嘲般笑了下。
被褥闷头睡下去,世间纷纷扰扰,与她这块小肥皂无关,活着真难。
门外有人对话,女声是长公主。
“这香有助安神。”
“嗯。”
“她喜辣。”
“好,我立刻去吩咐厨房。”
长公主点点头立刻嘱咐厨房去办,突然记起来什么,她拿回刚刚侍女帮拿的观音木雕,放去佛堂内。
佛堂摆着长公主抄写的一卷又一卷的佛经,有些是为那些年离家的顾渊写的,有些是为皇弟写的,还有些是喂洛遂愿写的。
长公主放那木雕观音,立在佛堂正中间,那观音背面还镌刻着“愿君遂愿,多福少难”。
木雕观音眼角那颗泪痣,被烛光的照耀下熠熠发光,正如那男生女相无悲无喜的洛遂愿眼角那颗。
“阿愿哥哥,我和皇弟欠你太多了,只求你今后,得偿所愿,遂愿。”
长公主还唤那声阿愿哥哥,十指合一,诚恳万分,年少的欢喜总归是放下了。
那话刚落,好生摆着的木雕观音居然跌了下来,还断了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