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供台上。
被封存在绿宝石内的她注视着面前站着的洛遂愿,看不透他那凌冽如冬的眼眸中所带的情绪。
“你好生在待在此处,本督主自有办法,救人。”
洛遂愿拾起那颗绿宝石,指尖轻触下,抿唇,眉目间尽是郁郁,话音刚落,放下那颗绿宝石,离去。
封印在绿宝石里面的苏沐扶着下颚,想起还在大牢里受苦的陈韧。
她在这见人来人往,见痴男怨女,信男善女,这庙香火很旺,人来人往的。
时不时还有道长来续香,那香火对山野精怪有疗愈修行的作用,所以导致苏沐这些日子生龙活虎的,还有精神听道长们闲聊。
年轻些的道长说,“愿施主真是菩萨心肠,若不是他乐善好施,咱们这庙早些年就落败了。”还在画符。
老道长听了后摇摇头,说了云里雾里的话,“他杀孽太重,没什么好下场的,你看自古哪个宦官落得个好下场。”说话间,又扫了扫供台上的香灰。
年轻的小道长画符的手停住了,瞪大眼问,“那……这祈福用的符咒?罢了,那求祝愿施主,下一世万事遂愿了。”继续画符。
还封在绿宝石里的苏沐听这俩道长讲话,冷哼,洛遂愿这人坏得很,就算没好结局,也是活该。
这城隍庙很灵,来祈福的人数不胜数,人一多就需要预定,某天,还在打盹的苏沐突然就醒了。
“顾大渊,看我!”
苏沐朝那祈福的人喊。
“在下顾渊,来求父亲身体健康,求我与娘子夫妻恩爱,相濡以沫。”
顾渊跪在拜垫上,双手合十,诚恳,许愿一连串。
全然没发现有人瞪他。
苏沐恨顾渊那家伙不能看看香炉后藏着的那块绿宝石。
“笨蛋大兄弟,能不能看你眼前的这颗无价之宝绿宝石,快来救我。”
被封印的苏沐埋怨起顾渊来,扯了扯嘴角,万分无奈。
藏在香炉后的那块绿宝石胸针,还在莹莹发光,奈何顾渊这傻小子就算是上香也没察觉到香炉后的宝物。
最后还是狂风大作掀翻香炉,那颗绿宝石才露出庐山真面目,有些木讷的顾渊慢慢悠悠上前。
等顾渊擦去绿宝石身上的灰,眼里是疑惑,这颗绿宝石,好像在哪里见过。
很快疑惑变成惊吓。
饱读诗书学富五车,全京城少女的梦,被吓得整个人瘫在地上,摔了。
“鬼啊——苏苏苏,苏
沐!”
这辈子未曾见过大变活人的顾渊惊恐叫出声来,但看清面目的时候,又捂住了嘴。
“不害怕啦,呵,我是会吃人的妖怪,挖心索命的哦。”
苏沐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灰,瞧见顾渊那被吓得煞白的脸,自觉好笑,抬手张牙舞爪,吓唬。
“要是妖怪是你,自然不会怕。”
刚刚还被吓得摔地上的顾渊缓缓爬起身来,十分镇定,但很快又不镇定了,他想证明是耳背听错,可那话说得如此清晰。
只因苏沐开口说。
“顾大渊,送我入宫。”
她说,手里还握着把小小的匕首,匕首柄上还刻着个“韧”字。
应是其他人送的,送她这把匕首的人,名字里应该有个“韧”,顾渊想。
那天,顾渊看着她进了宫门,想叮嘱几声,才发现自个站在那,哑然失笑。
夜雨缥缈,有宫女在前面给她引路,她打一把小伞走在赤色宫墙两边内,去大殿见了还在挑灯批阅奏折的洛千秋。
“呵,来是为了那狗奴才?”
洛千秋听见脚步声放手里的奏折,抬头见那张与自己母妃相似到一模一样的脸被毁了,附上丑陋不堪疤恨如蛆虫般在那脸上蠕动。
他咬牙切齿,那张华贵清俊的脸上全是憎恨。
苏沐颌首低眉,不言语。
是默认。
“那奴才会活着的,三天后,朕的大寿,天下大赦,至于你,从前你有机会做宠妃,但现在,你只配当个洗衣婢。”
洛千秋摔了台面上几副奏折砸在苏沐身上,苏沐不躲一步,直直受着,他居高临下,面露讽刺,轻蔑猖狂叫嚣。
他就想看看,洛遂愿宠到大的大家闺秀,要是去当了婢女,会不会羞愤难当,他要碾碎这骄傲女人的尊严。
“好啊,挺好,你看不上这张丑脸,我很满意,洗衣服就洗衣服呗,怎么滴,劳动最光荣好吧。”
逐渐喜笑颜开的苏沐对上洛千秋那诧异而气愤的目光,耸肩,摆手,完全不在乎,开开心心跳出了门。
只留洛千秋一人风中凌乱,这该死女人,这等不要脸?她此刻不应该悲愤交加,自挂东南枝吗?
至此浣衣坊来了个宫女,一洗能洗十桶衣服,还洗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什么都好,就是脑子有问题,谁都不跪,天天被拉去罚站,不吃不喝,还爱天天和空气讲话。
还在罚站的苏沐:“烦死了,他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喜欢
我啊?”
系统:“他今天给皇帝请来了,要不要去见见看?”
苏沐:“在哪?”
系统:“大殿议事厅。”
议事厅内。
两把交椅面对面,中间摆了一套紫砂壶茶具,还有一副棋盘,以及还没被动过的棋子。
“愿爱卿,为了个奴才不惜铤而走险,屡次试探宗人府,是爱耐不住了?想谋反是吧,你的人已经在带他逃了吧,阿愿呀,这罪该如何治。”
洛千秋抢先一步拿起颗黑子,定在棋盘最中心,挑明讲。
棋子刚落,洛千秋打量过去的目光像把刀,锋芒毕露。
棋盘上白子又下,行至棋盘最边,似让黑子,又似在布局。
“皇上真说笑了,微臣哪敢,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给微臣多少个胆子都是不敢的。”
洛遂愿下棋时目光不爱看对手,全盯棋盘,他手中白子未加思索落在棋盘,谦卑不似坊间传闻的玉面阎王。
“九族?阿愿你家不就只剩一个你嘛,哪来的九族啊。”
“……”
洛遂愿执白棋的手竟颤了颤,没握稳,一子跌落地上,
“阿愿啊,快尝尝今日的茶可香。”
“口味略差了些。”
洛遂愿抿了口茶,微蹙眉。
那未下完的棋局,稍微搁浅,洛遂愿表面平静,实际在想,他的人劫狱,应该成功了吧……就连他也拿不准了。
门外突然冲进来的小太监满头大汗跑进来了,可见到饮茶的洛遂愿,目光闪躲起来脸色刷一下煞白,转头又要走,腿还在发抖。
“说,慌慌张张做什么,我与阿愿君臣无二心,有什么就说。”
洛千秋忽然震怒一把掀翻那棋局,指着刚刚要走的太监,气势凌人,话说到君臣二字的时候,不忘看眼刚放下茶杯的洛遂愿,眼里含笑。
“宗人府那太监,不,那陈大人他他他,自戕了。”
小太监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在抖,不敢看任何人,目光对着地,额头还一个劲冒汗滴在波斯金纹地毯上。
此言一出,反而是洛千秋楞住了。
“怎么会……”
洛千秋楞在那,但很快又镇定起来,怎么也想不到,人死了,本来还想借此,问罪。
“我就说皇上您说笑了。”
“既然人都死了,此事就翻篇了。”
洛千秋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皮笑肉不笑,饮茶,瞥了眼地上撒落的棋子,踩了一脚那白棋。
见那白棋染了黑,才算满意。
“咳咳,
臣身体抱恙,可否先行告退。”
本就病弱的洛遂愿猛的咳血来,起身,拱手道。
“准。”
笑得灿烂的洛千秋,瞧洛遂愿嘴角那止不住的血,笑得合不拢嘴,拿起面前的一壶茶,抿了抿,摔杯。
暴风骤雨,呼啸而来,城中百姓早早收了衣服,无人行街。
一间破庙外。
淋在雨中的督主大人,雨水落在那张比女子还要美上几倍的脸上,昔日无悲无喜的眼眸中,竟也会浮现一闪而过的悲伤。
“人不是让你去救了嘛?”
他冷眼看跪在自己面前浑身是血从宗人府重重围堵中逃出来的部下,开口时,语气依旧冰冷。
“属下无能,未能阻止陈大人,愿一命抵一命,求督主赐死。”
部下正要拔剑自刎,却被点住了穴位,点穴位的是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洛遂愿。
“罢了。”
他长叹一口气,夺过部下手里那把剑,扔在地上。
大雨淋在督主大人的脸上,他从部下的只言片语里,重现当时的情景。
潜入宗人府的部下乔装成送饭的衙役,在送饭的间隙,“主子说……大不了造反,子时三刻我带你走,还有三万弟兄埋伏。”部下放下盛满的饭碗。
陈韧听那话,不断往牢门外看,他知道,宗人府眼线遍地,只要督主动手,必然会被皇上察觉。
谁知,逃时,陈韧却一头撞了牢门上,死前笑说,“奴才的命算不得什么,还愿督主,一生平安。”
陈韧的遗物是一副被好生保管的画像,画像上落款是顾渊,画的是他家小姐,他原先一直为自家小姐存着的。
当那幅画兜兜转转来到苏沐的手上,那天,恰逢长公主来看她,然而长公主是来送那幅画的。
“陈韧……陈韧……”
苏沐失声痛哭起来,画被保管得很好,只是骑缝的位置多了一层血污,颤抖的手,止不住的眼泪掉了掉。
她进宫想护住的人,没护住。
长公主心疼地把她搂入怀里,哪怕是靠在长公主怀里的她还是啼哭不止,像把这十八年的眼泪都哭了出来。
“呜呜——公主姐姐,他走了,他怎么就死了,我不是入宫了嘛,是不是我到底是谁都护不住啊?!”
苏沐顶着哭红的眼,一遍一遍问眼前那气质如兰,全京城最好的女子,那把刻着“韧”字的匕首,从她袖口里掉了出来。
捡起那把匕首的长公主用衣袖擦了擦那
把被苏沐视若珍宝的匕首,才发现匕首刀刃背面还刻着两个人名字。
一个名字是“洛遂愿”,一个名字是“苏沐”,横竖两行,自成一对。
“苏沐,没人需要你护着,你还是个什么都不懂小姑娘呢,人各有命。”
满眼心疼的长公主拿起手帕替还在哭的苏沐擦干眼泪,奈何苏沐的眼泪就是止不住。
温柔似水的长公主捧起苏沐那张满是疤痕的脸,“以后,要替我,替陈韧,替阿愿哥哥,替顾渊,做肆意的风。”说完,又抱了抱那哭鼻子的小女孩。
爱哭鼻子的苏沐终日把自己困在柴房里,不与人交谈,不吃不喝,门外还摆着人送来的窝窝头。
平日里对浣衣坊宫女非打即骂的管事嬷嬷,居然也不管那个脑子不太好,爱自己乱说话跪也不跪的小宫女了。
听说是小宫女家里塞了钱?还听说,这小宫女家世不错,还听说塞钱的好像叫什么随?是个大官。
沉寂已久的苏沐被迫出了房门是因为,万人之上真龙天子,召她做了试药的奉御。
天子吃的东西她必须先试,包括督主炼制的金丹,也得吃,一连吃了好几个丹药和饭菜的她,忍不住想吐,反胃恶心。
“这很适合你吧,试药,”眼里嫌弃少了些许的洛千秋看着还在吃吃吃像只仓鼠的女子,看着那张已经被粉膏遮盖的七七八八的脸蛋,自顾自说,“有你在,有些狗奴才就不敢下毒。”
没忍住抱着桶吐出来的苏沐,一阵狂吐,没毒,但她吃太多了。
“你怎么就不信,他对你忠心耿耿。”
苏沐突然感伤起来,虚弱抱着那泛着酸味的桶,又吐了起来,胃里翻江倒海,想起前几日长公主带来的药,说是能压制恶心的。
她吃了几粒,果真好转了,只是这药并不是顾渊给的,问长公主是谁,长公主也支支吾吾的,反正不可能是洛遂愿就对了。
“朕是真龙天子,信得了谁呢,高处不胜寒,狗奴才就是狗奴才,忠心耿耿?宦官?谁信啊,那狗奴才到底灌了什么迷魂汤,能让被迫进宫的你,还说这些好话。”
“我信。”
苏沐格外笃定道。
她看案台上摆着的黄金观音像,看那观音,总会想到洛遂愿,洛遂愿气质长相与观音像个六分?
那尊观音突然摔在地上,她急忙去扶,听见有人来报……说是宰相死了。
顾渊他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