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1 / 1)

千山风雪 蓬莱客 2980 字 2024-10-02

第36章第36章

鹤儿奉了娘子的命,今夜留在二郎君这里,免得他跟前的婢女服侍不周。待杂事都收拾完毕,她吩咐升儿和彩绢几个年纪小些的都去睡外间,有事再叫她们,自己抱了一床被袱,轻手轻脚进来,铺放在了屋中的一面屏风之后,完毕转出屏风,迎头撞见对面两只幽幽盯着自己的眼睛。她吓一跳,拍了拍胸,哎唷一声:“我的小郎君嗳,还以为你睡着了!背后这么盯我作甚,吓死我了!”郎君从小便不爱和府里的婢女丫头们厮混,姿态高傲,脾气也不是很好,众人多少有些怕他,但也有例外。他对白氏跟前的几个人却相当客气,一向姐姐姐姐地叫,当中又以鹤儿年纪最大,所以和他很是相熟,说话也十分随意。“你睡我跟前作甚?”

“还能作甚?自然是照顾你了。你伤得不轻,娘子叫我留下守夜。”

“走开走开!“她说完,却见二郎君皱眉拂手,“你在这里,叫我如何睡觉?”

鹤儿笑道:“不是有屏风间隔吗?小郎君你尽管睡,当我不在便是。”

他哼了一声:“也好,你留下,我去睡别地了!”说完竞真作势起身,鹤儿赶忙阻拦。

“罢了罢了!你不乐意,那我便去睡外面了。只是你自己行动不便,我怕外面听不到声,你若醒来腹饿,吃茶端水,尽管大声叫我!"说完,见他才慢慢又趴了回去,闭目唔一声,便摇了摇头,只得收起刚展开的铺盖,熄灯走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地合拢带上。

寝屋里沉寂了下去。裴世瑜在夜色中静静俯卧,身影一动不动,看去犹如睡着。

许久,远处街巷里发出的一阵二鼓之声隐隐地传入屋中,外面鹤儿与婢女们发出的轻微的步足与各种案窣杂声也已彻底消失。

再过片刻,裴世瑜睁眼,咬牙缓缓地支臂,从枕上撑起自己,盘膝坐了一会儿,待方才牵出的一阵皮肉之痛缓和了些,便无声无息地穿靴,下榻套上衣裳,衣带不好系,随意掩了衣襟,松松散散的,又胡乱在外添件氅衣遮挡,随即抄起马鞭卷起塞入靴筒。

准备好后,照例是熟门熟路,他从窗户翻了出去,看一眼左右,庭院内外静悄悄皆是无人,便悄然转到马厩,牵出龙子,从近畔的一扇角门里走了出去,再咬牙翻上马背,立刻便往城门赶去。

他今日受的鞭刑,实在不轻,寻常人不至少躺个三五天,怕是不能动弹。他虽从小顽皮,隔三差五,身上不是这里青一块就是那里紫一片,习武后,摔打更是如家常便饭,但也不是真的钢筋铁骨,刚上马背,龙子不知主人伤势,如往常那样撒腿便跑,颠得他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没痛晕过去,急忙勒停,自己俯在了马背上,又闭目缓了一阵,待痛楚过去,举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方再次小心驱马前行。

来自皮肉的疼痛,终还是抵不过他心里翻腾得正一阵紧过一阵的波澜。念头如火苗一样,正在烧他,又有如化作了一根根的毫刺,在他的皮肤下不停地扎刺着全身。只要两条腿还在,尚走得动路,他便不可能忍得下。他必须立刻就见到她面,将话问个清楚。

咬牙骑了一段路后,伤背上的痛感仿佛变得麻木起来,他加快速度,很快抵达城门,借口有事,叫开了门,正要出去,一条镇铁禅杖从后伸来,挡在马头之前。裴世瑜转头。竞是韩枯松,见他皱眉望着自己,便若无其事道:“韩叔怎在这里?我有事,出去便回,韩叔自去歇息!"说罢,催马待走。

韩枯松因了白天之事,烦恶未消,入夜睡不着觉,想着城内暂也无事,不如连夜去红叶寺里清净几天,便出来了,恰好在此遇到世瑜,怎肯放他出去,命立刻回去休息。裴世瑜又恳求几句,见他油盐不进,登时沉面,一言不发抬起靴,一脚踹开了挡在前的禅杖,丢下大和尚,策马便冲出了城门。

韩枯松气得不轻,冲他背影怒吼几声,又有何用,他早已疾驰而去。

韩枯松怎放心如此放他一个人出城,少不得立刻驱马也追了上去。本是要将他强行拦回的,然而追出一段路,发现此路好似通往汾水行宫,难免便有所联想,又想到他白天在祖堂里当众为那女子辩解的一幕,忽然,仿佛领悟到了几分如裴忠恕那样的恨铁不成钢的恼怒。然而大和尚还是没有强行再拦了,只于后紧紧跟着,随他去往他要去的那个地方。

天一黑,汾水行宫的内外,便变得极是寂静。李霓裳休息了一个白天,先后来了两个郎中,她吃了药,前半夜昏昏沉沉地睡着,出了身汗,醒来后,擦身换了身干爽的衣裳,人终于感到舒服了些。

子夜已过,万籁俱寂,但离天亮还早。

月光从雕窗后透入,如一片清水,洒落在了牙床前的那张梳妆几上。

李霓裳枕着一条露在外的雪臂,侧身向外蜷卧,目光透过朦胧的帐,久久地凝落在梳妆几上。

几面之上,静静架着一面镜的影。

只是,早已不是此前的那面日光镜了。

那被劈作两另的残镜早已不见,想必早被此处的婢女们收拾掉,丢弃了。

她闭目,又过了许久,实在了无睡意,爬了起来呆坐,又出起神。

那个名叫永安的小孩,午后跟着郎中一道来了行宫,李霓裳写字让他帮自己向裴世瑜留在此的虎贲打听瑟瑟,被告知,昨夜在找到她后,少主立刻撤走,没再继续搜人了。

李霓裳推测瑟瑟此刻应当已离开裴家祖宅了,却不知她人往哪里去了,是否已与崔重晏碰面。

她满腹心事。并且,不止这一件。

记得裴世瑜离去前,曾说他若是能回,便赶回来看她。此刻已是下半夜了,他自然不可能来。

她倒不是对此失望,或是希望他来,而是感觉仿佛出了什么事。

永安到后,便在李霓裳的面前不时露脸,进出了好几趟,东拉西扯,说了好些关于君侯府里的闲杂之事。李霓裳觉他好像还有什么话要和自己说,眼看他张口,好似就要讲了,忽然却又自己捂紧嘴,含含糊糊嚷说,伯父不许他多嘴,叫公主好好休息。

李霓裳当时莫名不已。

她是个是事可可的人,便是对自己的死活,也不如何关心,随波逐流活到哪日算哪日,何况是对与自己无干的人与事,更不会放在心上。

然而永安举动实在古怪,她的直觉也告诉她,事或与裴世瑜有关,且不是什么好事。但裴曾既不许永安讲给她听,李霓裳自然不会勉强,也就作罢,只在她的心里,确实就此落下几分不宁。

便如此,正当李霓裳思绪满怀,忽然,耳中依稀传来些微动静之声,仿佛外面有人来了。

她侧耳细听,却又断了声响,四下依然静悄一片。李霓裳以为自己幻听,吐出一口气,也醒神了过来,慢慢地躺了回去,闭目,正强令自己勿再无谓多思,快些再睡,此时,耳中又传入一道咳嗽之声。

这回她听得清清楚楚,咳声发在寂夜当中,极是响亮,且声音粗厚,听着像是个上了些年纪的人所发。她不知来人到底是谁,这个辰点,怎会闯来她这里,难道外面无人看守?她扶枕,慢慢又坐起来,再次凝神细听,心里正在迟疑,要不要出去察看,此时,那咳嗽之人再次发声,这一次,却听他粗声粗气地道:“少主你且慢慢站吧!我去外头等!实在撑不住要晕,那就叫我一声!”李霓裳一颗心骤然急跳,一把抬臂掀帐,扭身便下得榻。因屋中昏暗,一时套不准鞋,只跟起一只,另脚光着也顾不上,飞快往门那里奔去,奔出几步,又想起自己衣裳不整,慌忙扯来外衣,胡乱裹上了身。终于,她来到门后,稍稍开出一道门缝,藏在后面,屏息悄悄望了出去。庭中月光如洗。

一段廊阶之下,果然立了一道她渐熟悉的影。而方才发话的人,好像是个大和尚,已经转身,迈步往外走去了。分明他是今早走的,然而,此刻在霓裳的感觉里,竞好似已过去了许久。

他怎会在这个时辰到来?来了,为何又不入内,只止步于阶?

还有,这大和尚最后说的那话,到底何意?脑中各种思绪一时纷至沓来,她不及细思,抑下砰砰涌跃的心跳,定了定神,终于,慢慢打开门,显身而出。她一露面,他便迈步走上了廊阶,停在她的对面,和她中间隔着扇门。

“你好了些没?”

沉默过后,她听到他发声,第一句是问这个。她点了点头。

“你好些了就好。”

他喃喃地道,寒暄完毕,再次陷入沉默。

李霓裳便和他相对无言立着。她察觉他仿佛心神不宁,迟疑了下,正待返身入内,先点起灯,忽然,听到他再次开口。

“我今夜来,是有事想问你。”

她停了步,望着门外那个年轻的郎君。

“你我行婚礼的那夜,宇文纵的人马是怎的一回事?还有,我听说,雁门天门两关,在讫丹偷袭到来之前,曾收到过讯息。”

“这两件事,是不是你安排下去的?”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

霓裳的心因了他这突然的问话而再次咚地猛然一跳。她没想到,怎会叫他猜了和自己有关。这是她之前从未想过的。

她不愿再想汾水河边帐篷里的那个夜晚,她也不打算叫任何人知道此事出自她手。包括对面的这位裴家郎。她下意识地摇头,然而,下一刻,当觉察到昏暗中他的两道目光正在紧紧盯着自己,不由地心口又起了一阵狂跳。她顿住了。

“真的是你!”

他仿佛一下便从她的反应里有所领悟,蓦然提高声量,嘶哑着嗓,道了一声。

李霓裳知是无法遮掩过去了。

她垂目,安静了下去。

然而,门外的裴郎君却仿佛一时还是无法完全消解掉这件他此前应当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他闭目,长长呼吸几口气,忽然,李霓裳感到自己的一只手一紧,被他一把攥在了掌里。

“我就知道是你!阿兄和我说这两件事时,我当场就想到了你!可是公主,事后你为何不和我说?倘若我知道了,昨日在祖居那里,我也不会那样对你!我……我可真是该死啊,怎就那样对你!”

他的情绪显是十分激动,说到最后,语气又充满懊恼。李霓裳咬了咬唇,心中掠过一缕极为难过的感觉。她是真的,宁愿他永远也不用知道此事和她有关。她从他的掌里悄悄抽回自己的手,转身,想去点起烛火。他却跨上一步,再次抬臂追她。

李霓裳刻意避了一下,他的手便拽了个空,随即,仿佛牵出什么极大的痛楚,身形突然顿住,接着,人慢慢地歪靠在了侧旁的门上。

李霓裳察觉他异样,转头便见他似要歪倒,慌忙用力撑扶住他。这时她又想起方才那大和尚的话,顿时起疑,睁大眼睛,仰面望他。

他仿佛还没缓过来,继续僵硬地斜倚在门上,微耷着脑袋,人一动不动。

月光从廊檐下漏了些进来,黯淡的夜影里,显出了一张紧闭双目的苍白俊面。

他看起来极是虚弱,正承受着莫大的苦痛。就在李霓裳急得不行,想奔出去唤人时,忽然,一只手微微抬起,将她的手再次轻轻握住,制止了她的这个举动。

“公主,你还不知道吧?”

耳边响起他的声音。

“我今日,吃了整整五十皮鞭!”

李霓裳吃惊抬头。

他已睁眼,微微歪过那张苍白的面,双目望她,唇边显着一缕微笑,慢吞吞地低声说道。

就在李霓裳骇异不已时,隔墙又响起了方才那和尚的大嗓门:“公主!我家小郎君今日自跪祖堂请罚,揽了一切罪责,还说公主你什么也不晓得!他裴家那个老叔祖,也是个没眼色的,竞真罚他如此重!他伤得不轻,还不听话,非要过来,我拦也拦不住!我是没法子了,先把人交给你,有劳公主了!我先去喝酒了!”

话音落下,脚步声踢踏远去,消失不闻。

李霓裳醒神转回面,看见裴世瑜已是面露恼色,咬牙似待追出去,慌忙将他拦了,扯他进来。很快,他便顺从地依着她的牵引,走了进去。

扶他登上坐床,李霓裳立刻点亮灯火,接着,第一件事便是照他后背。当看见他后心衣上竞也渗出了些血,眼睛登时红了,拿起一柄烛台,慌慌张张转身便要出去叫人。他从她的身后探臂过来,将她拦了,再从她手里拿走烛台,放在一旁的梳妆几上,接着,轻轻一拽,她便跌坐到他的身边。

“不用怕。看起来吓人而已,其实只是皮肉伤,筋都没伤到!"他说道。

“再说了,昨天是我要你吹冷风,你才生了病的。不能叫你一个人难受。我今日吃些痛,咱们才能扯平。”他的面容血色明显不足,还泛着苍白之色,衬托得一双点漆般的睛瞳愈发明亮。

李霓裳怔怔望着面前的这张面容,抑制不住,眼眶里慢慢含泪。

“怎么了?”

他望着她,“你还很难受吗?”

李霓裳摇头,却令一颗眼泪跌落而下。

他抬起手,摸了摸她额头的体温,又摸了下自己,舒出口气:“那你哭甚?"话说完,他仿佛自己已是领悟过来,顿了一顿,看着她,微微挑眉,眼里浮出了抑制不住的淡淡的愉悦。

“别哭了。我真的没事!"他悄悄将他的脸靠向些她,附耳,柔声地安慰她。

李霓裳也不知,她为何竟会如此难过。他越是这样,她便越觉难过。一时间,眼泪如断线的珠子,纷纷地落。他看得呆住了。

再片刻,他伸臂,将她搂了过来。

“我说!你别哭了!”

他一边低头,替怀里的她擦着眼泪,一边说道。语调此时已带几分命令似的口吻。

她完全不听,依旧在哭。他仿佛终于忍无可忍了,如二人行婚礼那夜的一幕重现,他捧住了她的泪面,亲了上去。

这一次,不像那一夜,还带试探。

这一次,是毫不犹豫的亲面。

李霓裳呆住,终于忘记哭泣,一动不动,任他一颗颗亲去自己面上的泪痕。

忽然,她感到唇上一热,竟是他温热的口唇温柔地含住了她冰冷的唇瓣,仿佛蜂蝶吸吮甜美花蜜那般,轻轻吸吮起她。

刹那间,她彻底醒神,扭过脸,躲开了他的唇吻。她的躲避,显令他一下也从方才的亲密中脱离了出来。此时他虽依然如方才那样,将她环抱在臂中,然而他也静止了,正如她一样。

烛影一动不动。寝堂里,只闻轻微不定的两道喘息之声。

就在李霓裳深深垂首,整个人被惊慌、惶恐与不知所措攫住时,感到他微微动了一下,接着,那一双环她的臂膀缓缓地松开了。

她依然垂目,不敢抬头半分,更不敢看他此刻表情如何。

片刻后,他慢慢地吁出了胸中的一口气,接着,用仿佛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困难地开口说道:“公主,不管你之前如何,咱们是行过礼仪,算作成了亲的……”他猝然停了下来,仿佛在斟酌后面该说什么。李霓裳终于鼓起勇气,悄悄看他一眼,见他双目投在侧旁案几的烛火之上,神情似含几分犹疑。再过片刻,他仿佛终于下定决心,忽然转目,看向了她。

“明日起,你若愿意留下,那咱们就是夫妇了,谁也管不了!你不想待在府城见我族叔他们那些人,也是无妨,我可以先带你去河西住些时日。那里要比太原府清净,也没那么多人杂扰你。”

“这也是我今夜想来和你说的事。你意下如何?"最后,他如此慢慢地问,问完,俯首屏息望她。李霓裳只觉全身血液都在因了他这几句话而倒流,轰轰地涌向她的胸口,激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一动也不敢动,更不敢抬头。半响,什么反应都无,便如完全没有听到方才那一番话似的。烛火微微摇动,带得她的侧影也在轻晃,然而,她那始终深垂的鬓边,却连一根头发丝儿,亦是纹丝不动。等了许久,等得这位裴家子似也猜觉到了她的心念,他的面容之上,终还是抑制不住,慢慢地开始显出几分僵滞之色。

“我明白了!”

他忽然说道,轻轻点了点头。

“放心吧。公主如此善心,经此一事,更也算是我裴家的恩人,你既无意,我自然不会勉强,更不会对你怎样。方才是我冒犯了,请公主恕罪。”

“只是,我还有一件不解之事,望你不吝赐教。”李霓裳依然纹丝不动。

“请公主抬头,看着我!”

她不得已,吃力地抬起她早已硬得如石化的一段脖颈,看见他面容上曾短暂浮出的那层薄潮早已消失,又恢复作了苍白的颜色,那盯着她的幽凉眼目深处里,更是丝毫不见方才的温情,取而代之的,是烁动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几点暗光。

“我问你,崔重晏怎会无端端背叛青州,听从你的意愿,帮你去做了这些事?”

“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霓裳听到他用极其平静的语调,一字一字地问出了这最后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