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1 / 1)

千山风雪 蓬莱客 1886 字 2024-11-26

第72章

第72章

他问得突兀,李霓裳愣了一下,才领会过来。

裴世瑜出生的日子她自然知道。不但知道,而且印象深刻。哪怕她忘记了自己的生辰,都不可能忘记他的。

他们的婚礼日,便是他整二十岁的日子,那日子是他自己择的,本当是他的冠礼日。这是大婚那夜,他曾亲口在她面前说过的话。

李霓裳不明白宇文纵何以突然如此发问。

因是与裴世瑜相关的私密,她怎肯随意答给外人。迟疑了下,正想推说不知,只见他慢慢地转过脸来。

雕的面具,不见活气。

李霓裳这才看清,这一张面容上的神情惨淡而僵硬,在月光下看去,仿佛是张用槁木所她被天王这诡异的模样惊了一下。

“他是不是生在孟春一月下旬某日?”

宇文纵自问自答,一字一字,慢慢地说道。

说完,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在月下烁着异样的光。

他怎也会知道?

既知道了,又何必再问自己。

李霓裳有些惊讶。

世瑜闯天生城。一旦被发现,可能引发的后果,可想而知。他与谢隐山不同。他的身份何等特殊。亲身出现在这里,论事件之严重性,更甚于裴祭奠完毕便尽快离去,免得被人发现行踪吗?他却大费周折,又特意将她也弄来这里,目的,冒险潜来此地祭奠裴家姑母,李霓裳觉得还能理解。但照正常之人的想法,难道不该是竟是为了和她确认裴家二郎君生日这样的小事?

这行为,荒诞得几乎像是失心疯了....

李霓裳正觉匪夷所思,当视线无意掠过天王对面的那方墓碑之时,脑海里,突然闪现出来一个念头。

她被自己莫名生出的这种联想给惊呆了。

紧接着,便是惊惧。越想,仿佛越是可能。

的行为?

这念头虽然太过荒唐了。但是,倘若不是如此,何以能解释天王这无法用常理来解释还有!

李霓裳又想起白天发生的一件事。

姑母生前对他极是怜爱。

在此祭祀姑母的时候,裴世瑛是叫裴世瑜替代他念诵祭文并行焚化之礼的,理由便是虽然这是小事,君侯也解释过了,但当时,她还是觉得有点反常。这种事,家中长兄既然在场,无论姑母生前如何疼爱裴世瑜,如此礼节,似乎都该由长兄操之。而在旁的君侯夫人毫无异议,仿佛此为天经地义,其余离得远些的人,如韩松,看去亦是不见异色。李霓裳自然便将君侯此举归结为裴家人旷达,不拘泥于世俗礼法,很快也就忘记。

然而此刻,当她再将这件反常的小事与眼前天王的异样联系起来.“快说!”

绽开一道惊雷。

就在李霓裳被自己脑海里迸出的这个可怕之念给弄得心惊肉跳之时,突然,耳边仿佛她蓦地回神,发现宇文纵已从墓碑前直身而起,面带怒容地逼向自己,厉声吼道。他的模样看去很是恐怖,仿佛一头突然躁怒起来,随时就要将面前之人撕作碎片的野兽。

她被吓得不轻,心砰砰地跳,下意识地不住往后退去,正待扭头逃跑,一阵夜风吹过,掠得墓旁的木槿窸窣作声。

一停,只听他用懊恼的语调对着月光下的那面墓碑柔声低语了起来。已逼到近前的这人忽然顿住了,看一眼木槿丛,又慢慢转面,望向身后的墓碑,停了"该死!我又忘记了你的叮嘱,发脾气了。静妹你千万勿恼。我错了!我不该对她这么凶......”

他自言自语了一阵,完毕,当再次转回脸,向着李霓裳时,脸上那凶恶的表情消失了。“小女娃你行行好,告诉孤可好?此事对孤极其重要。”“孤知你一定知晓的!”

冲着自己咆哮的恶人没了。

希望她能告诉他这件事。

眼前的这人,目中尚带几分残余的温柔之色,小心翼翼地看她,用几乎如同恳求的语调,

李霓裳早被方才那一幕看得呆住。

的石碑说出那样的话。

若非亲眼所见,谁敢想象,纵横天下呼云唤雨的横海天王宇文纵,竟会对着一面冰冷这场面,若以常理来看,该是何等的荒诞。

然而李霓裳却丝毫也不感到可笑。

才的猜测了。

她情不自禁想起在天生城初次遇见这天王之时的种种,心里几乎已是可以确定自己方不止如此,她更是断定,天王已认定此事。将她叫来,不过只是为一个最后求证罢了。一时间,她陷入了极大的惊骇和矛盾。

他!"

对面之人等了片刻,忽然又冷笑起来:"你不说,当我不知吗?罢了,我这就亲自去问言罢,他立刻丢下她,自顾便往长生寺的方向大步流星行去。李霓裳万万没有想到,他竟敢如此行事。

天王看去不像是在恐吓她。

以此人的性情,这样的事情,仿佛也不是做不出来的。她不敢想象,若叫这人就这样闯入长生寺当面质问,将会发生什么。叫裴世瑜以这样的方式,突然知晓此事,他又将会是如何的反应。"你不能去!”

她的心跳得厉害,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朝他背影喊道。“今日是裴家姑姑廿年忌日,你怎敢如此闯去,打扰安宁?"

“你问问姑姑,她愿不愿你如此莽撞而为?"

她知自己如此阻拦,几乎等同于坐实天王之疑。

但她已无选择。

天王的身形顿住了。

慢慢地,他转过面来,仿佛变作了泥雕木塑,定在地上,一动不动,自顾定睛望那墓碑,片刻后,他转过身,迈着凝涩脚步,从她身边走过,终于,走回到了他方才坐的地方,抬手落在碑上,指轻柔地抚触过镂在石上的一列字。

月光照落,映显出模糊的“河东故裴氏讳蕴静墓”的字样。他粗粝的手掌久抚不去,仿佛篆在这冰冷坚石上的寥寥数个大字,便是此生他全部柔情的寄所。再片刻,人已是双膝落地,俯跪在了墓前,将他的头紧紧地贴靠在碑座的泥地之上,许久,背影一动不动。

四周悄悄冥冥,只有夜风拂动木槿篱墙的枝叶之声。

"静.....静妹......"

一道压抑至极的似是哽咽的呼名之声,从石碑的脚下发了出来。李霓裳屏息望着。

低落无比。

就在这一刻,当这道呼名之声入了她耳,她忽然整个人也似受了完全感染,心情变得孤灯挑尽,寻觅不着。再回首,只剩了己身犹在。

李霓裳不知道从前,年轻的天王与裴家姑母究竟因何死别,今日一个长眠地下,一个独游偶影,然而,望着那道长伏在冷寂冢前的模糊跪影,一种孤悬浮寄的万古悲凉之感,刹那还是将她整个人吞没。

见这一幕后,他面露迟疑之色,似不敢再上前了,停在原地,又环顾起了左右。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醒神,转头,见是谢隐山走了过来,当看李霓裳登时也完全清醒了过来。

谢隐山应是想来提醒天王离去。

自己出来也有些时候了,再不回,万一被人发现,若是找了过来,撞见这一幕,那该如何是好。

这一刻也不知怎的,她的恐慌,怕是比谢隐山还要来得厉害,一心只盼这天王快些离去。

她定了定神,犹豫一下,终于,朝前走了几步,来到那人的身后,轻声地道:“天王还是走吧,勿扰已去之人安宁....

夜穹里的河汉仰望了片刻,忽然,高举双臂,向天嘶声呼了起来。不料,话没说完,就见他动了一下,从地上缓缓地直起身,接着,仰面,向着横挂在“贼老天!你睁大眼,看看清楚!静妹她为我留了孩儿!”“她为我留孩儿!”

“我宇文纵有孩儿了!”

一连三声。

夜半寂静,他这似哭似笑,似是狂喜,又似在狠狠宣泄怨恨的连呼声随风震荡,惊得附近山脚林子里的宿鸟纷纷扑腾翅膀飞了出来,发出一阵聒噪之声。一样,环顾四周。

李霓裳没想到会有如此一幕,吓得心砰砰乱跳,反应过来,唯恐招来人,也和谢隐山万幸此处靠山,附近应是无人。

很快,随他声落,耳畔恢复了宁静。

"天王,是否可以走了?"

谢隐山望一眼附近藏着自己人手的地方,终于上来,低声问道。“小女娃,带我去她从前住的地方!”

李霓裳的耳边,又响起一道嘎哑的命令之声。

现!

天王还是快些走吧!"

她好不容易才压住的心跳,又蹦了起来,想都没想,立刻摇头:“不行!万一被人发裴家来的人,今夜虽都在寺里,但祖宅那边也是有人留守的。“我叫你带路,你就带路!”

天王冷哼一声,语气丝毫不留余地。

李霓裳好像终于理解,为何裴家姑姑当年不要他了。

她又气又怕,却不敢发声,唯恐叫人知道,一时无计,红了眼睛,转头便冲着墓碑告状:"姑姑!你都听见了吗?求你快阻止他!"言罢,伸手就死死抱住墓碑不放,不信这个天王会这样将她强行带走。

果然,这人沉默了下去。

你不用怕。

片刻后,李霓裳听到他低声道:“我过去看看,再拿回画,如此而已。保证不会生事,“何况,那画原本就是我的。”

李霓裳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带他进裴家的。

着。你去将画替我取来,我拿到便走!

咬牙,仍旧紧紧抱着墓碑不动之时,听这天王又道:“罢了。我不去便是,就在此处等李霓裳依旧不肯松口。

己之手。

不管那一幅画当初是否属于他所有,既被裴家姑姑取回了,便是要还,也不能经由自出交你。

天王等了片刻,显是不耐烦起来,转向一旁的谢隐山,吩咐:“你领她去!叫她将画取谢隐山略一踌躇,上前说道:“有劳公主,再随我走一趟罢!”李霓裳又气又恨。

她若是不应,即便对方不会用强,拖延下去,迟早怕也会惊动人。再一思索,她在心里做了决定。

宇文纵到来一事,万万不能叫裴世瑜知晓。但是君侯夫妇却不一样。从君侯接见谢隐山一事便可看出,他是一位行事稳重之人。不如假意应下,半路放小金蛇伤谢隐山,她再去向君侯夫妇报讯,由他二人定夺今夜之事。

固然她并非有意,但事实上,却助了天王确认此事。

此绝非小事,她怎敢隐瞒君侯夫妇。

至于瑟瑟,看谢隐山方才提及她时的反应,似乎并未告知天王。待事后,她再想法私下寻他商议放人之事。他若肯放,最好不过,不放,也不必隐瞒自己的难处了,只能请君侯夫妇帮忙。

李霓裳思定,便不再耽搁,假意正要带着谢隐山往附近的裴家祖屋行去,忽然这时,野地里传来一阵马蹄之声。

她转头望去,骇得魂飞魄散。

月光映出一道正往这个方向行来的匆匆骑影。

不是别人,正是此刻她最害怕见到的裴家二郎,裴世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