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在仆人的带领下走入了酒馆三楼的大堂，这是一个十分宽阔的宴会厅，在大堂的前方还有一个戏台，赵阔等人落座后，酒馆的下人排着长龙依次上菜，赵无极抬眼一扫，仅仅只用了短短一分钟，桌面上就瞬间就被各种珍贵的佳肴摆满了。

赵老回来之后，又谄媚的挨着赵阔坐了下来。

“少爷，属下知道你舟车劳顿，还特意为你安排了上等的节目，保证让少爷与在座的各位满意”

赵老两眼放光，他朝戏台挥了挥手，五位身穿纱衣的妙龄女子便扭着款款身姿走上了戏台。

“中间那位是帝都有名的花魁，少爷，名震全城啊”

“噢，是嘛？”

赵阔原本有些百无聊赖的脸上忽然露出有些淫荡的笑容，但他看见坐在对面的赵雨晴马上又咳嗽了两声，摆出了一副严谨的模样。

众人在酒楼开始吃饭,在这场饭局中，大多数时候都是赵阔在说话，虽然赵阔看起来颇有些纨绔子弟的派头，实际上还是非常务实的，这期间他大致的询问了赵老赵氏产业最近几年在帝都的情况，又问了问赵怀真一些问题，一个时辰之后，赵老才又安排仆人带领一行人走出了酒楼。

他们乘坐马车从山腰登上了这座山丘的顶部，在那里有一个宏伟的赵氏大宅，也是平日里赵氏一族的重要成员来帝都时落脚的地方。

赵无极被安排在了这栋宅子西南方的一处别院，从他的房间中，赵无极可以俯瞰帝城的大致风貌，此时已经接近零时，眼下的帝城却仍旧灯火通明，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倚靠在房间的木窗上，凝望着远处的城市，从怀中掏出了一包利群，这是赵无极从人类世界带回来的唯一的东西，事实上在他身上一共兜了四包香烟，虽然天罗严禁杀手携带人类世界的东西返回结界，但赵无极认为香烟应该没什么问题，好在也没有人搜他的身，因此赵无极一直将它们携带在身上。

香烟点燃，赵无极将烟雾吸入肺中，只觉得这一路的疲倦都得到了一丝慰藉，整个人都有些放松了下来，然而还没等他吸两口，就传来了一阵敲门声，赵无极打开房门，发现来者是自己的大师兄赵怀真。

“师兄，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没什么，来看看你”

赵怀真微笑着问

“还没休息么？”

“还没有”

赵无极踱步到房间中央的桌前，给赵怀真倒了杯茶水，二人相对而坐。

“师兄是有什么要事要交代？”

赵无极问

“只是想找你叙叙旧罢了，毕竟三年未见，你回来我们也没有好好的说过话，可惜这几天来一直都没什么单独说话的机会，偶尔回想起曾经你我在宗门之时的往事，总是感觉时光飞逝，如今已经大不相同了”

赵无极笑了笑

“我们真是心有灵犀，师兄，其实我一直也想找个机会去和你聊聊，我也发现有些情况确实已经不同往日了”

“什么情况？”

“结界内部的情况”

“你三年未归，这期间天罗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

赵怀真点点头，旋即又问

“这是什么？”

他说的正是赵无极两指间夹着的东西。

“利群，这叫烟”

“烟？这是人类世界的东西？”

“是的师兄，外面的人都喜欢这玩意”

“吸这个会有什么功效么？”

“没有，只是一种习惯而已”

赵无极解释，赵怀真听罢后没有再问，他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对于人类世界，他实际上所知甚少，这三年来赵怀真一直都在山门之内修炼，平日里接触到信息的机会不多，对于人类世界更是相当于一无所知。

“怀真师兄，你这三年过得如何？”

赵无极问道

“我么？这三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倒也没什么经历可以谈论的，自从你离开之后，我静心修炼，在山门之中不问世事”

“原来如此，难怪雨晴跟我说，这三年我们都像是消失了一样，连面都见不着，怀真师兄，那宗门有什么变化么？”

赵无极看着他

“赵氏倒也没什么变化，和你离开之前相差不大，只是偶尔太宰司会去游历外门的各个家族寻找合适的人选去执行任务，这三年他们从外门七大家族挖走了不少天赋不错的弟子，只不过大部分至今杳无音讯，你应该见过他们其中一些人”

“确实是见过一些”

赵无极点头

“师兄，你记得魏亥么？”

“魏亥，黑沼泽的魏氏？”

“没错，他之前在外门战力榜排在第十位，就在我后一位”

“是么？为何突然提起他来？”

赵怀真有些疑惑的问道

“他死了”

赵无极淡淡的说，紧接着又吸了口烟

“那家伙天赋不错，可惜运气不好，我和他一起执行任务的时候，魏亥被百叶的修士杀死了，那还是两年前，我们刚出结界的第一年，但他连第一年都没熬过去，第一次任务如果不是有他殿后，我们可能早就已经成为了刀下亡魂”

“我对他记忆不深，他的遗体呢？运回天罗了么？”

“没有遗体，我们在做任务前都会服下化骨散，如果任务成功就可以领取解药，如果被目标杀死，那么就会化为一滩血水，为了隐藏第二世界的秘密，我们不能留下任何一具修士的尸体”

“听起来并不是那么美好，无极”

赵怀真看着他说，又问了一遍曾经问过的一个问题

“那你这三年感受如何？”

“危机四伏，如履薄冰”

“你后悔三年前离开宗门么？”

听到这个问题，赵无极望着杯中茶水昏暗的倒影

“我不清楚，师兄”

“不清楚？”

“不清楚”

“是么？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赵怀镇看着他

“师兄请说”

“你那时离开结界，自愿加入太宰司，是置气还是因为失望？”

这个问题从赵怀真口中说出的瞬间，赵无极又想起了自己三年前加入太宰司的情形，那是赵无极内心最深处埋藏的东西，直到今日赵无极都没有在他人面前谈论起自己加入太宰司的真正原因。

当时的赵无极俨然已经成为整个赵氏一族的天之骄子，除了赵怀真，无人是他的敌手，但只有赵无极清楚，在20岁之后，自己的修为却一直停留在了灵之境极灵期，没有丝毫突破的迹象，在那次外门选拔中，赵无极也因此惜败对手，被挤出了外门前十，这次经历也让赵无极备受打击，他那时虽然就已经抵达了灵之境巅峰，却丝毫都没有触摸到玄之境的门槛，加上在比武中的失利，赵无极在不久后便自愿加入了太宰司，进入了第一世界。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当时更多的也许是想逃避某些东西，他那时隐隐的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已经停滞在了灵之境巅峰，没有任何更进一步的迹象，这让他有些难以面对宗门以及那个骄傲的自己。

“可能都有罢，说起来有些惭愧，那时我觉得有些恐惧，在那次比试中，看着那些修为远超于我的他族修士，我担忧自己有朝一日会沦为普通人，也许是为了逃避这一切，我才选择离开宗门”

赵无极深深的吸了口烟

“古书上说灵之境和玄之境之间有一道天堑，我在这道天堑中停留了3年之久，18岁之后，我便预感自己的修为停滞了下来，这在当时令我无比担忧”

“所以这是你离开的原因么？”

“大致如此，但如果说后悔的话，也实在谈不上，在第一世界这几年虽然过的如履薄冰，但也毕竟不是一无所获”

赵无极仿佛自言自语的说

“师兄，人类世界有一句诗叫做：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只缘身在此山中？”

赵怀真问

“你想说什么？”

“咱们天罗就是一座山”

“无极，再说的明白些”

“在咱们天罗，山下的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看见山上的风景，而我们山上的人，一辈子都无法看见天罗的全貌，因为我们身在天罗！”

赵无极回答道

“所以我们都是不识庐山真面目，我们都无法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它”

“你想说什么？”

赵无极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

“师兄，你觉得天罗是个怎样的世界？”

“怎样的世界？”

赵怀真稍微有些诧异，他不知道赵无极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做出了认真思考的模样

“表面安宁，但危机四伏”

“确实如此，师兄，我觉得我们的世界像一个笼子”

赵无极认真的看着师兄说到

“笼子？”

“是的，在咱们这个笼子里，有许多类人”

赵无极抽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丢进了茶杯

“笼子里的第一种人，想做笼子里的主人，想要主宰整个世界，成为这里的皇帝，他们都想踏入神之境那个遥不可及甚至已经不可能存在的境界，接受万人敬仰成为主宰！第二种人，想改变这个笼子，他比第一种人多了一些抱负，在成为整个世界的皇帝的同时，他想改变这个世界，也许他想将笼子装修的更加宽敞些，也许他想让笼子里的人过的更加的幸福”

说这第二种人的时候，赵无极首先想到的是南宫瑾，那个外表冷漠但内心赤诚的内门弟子，赵无极想起了南宫瑾曾经在任务最后一晚跟他说过的话，南宫瑾承认天罗目前糟糕的状况，而他想要改变这一切，想要改善这个冰冷的牢笼，赵无极也不得不承认，南宫瑾会是一个不错的领导人选。

“有些意思”

赵怀真点了点头，他看着对面的赵无极，开口道

“什么是第三种人？”

“第三种人，只想离开这里”

“离开？”

“是的，他们厌倦了这个笼子，既不想成为皇帝，也不想改变这个世界，只想离开”

“为什么？”

“为自由”

赵无极淡淡的说

“只是自由而已”

赵无极想起了自己这三年来的最后一个目标赤泠，她费尽千辛万苦逃离天罗，正是为了对于天罗人而言虚无缥缈的自由。

“难以理解，师弟”

赵怀真沉默良久，最后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现在组织对你而言居然是个笼子”

“很抱歉这么说，师兄”

“没必要向我道歉”

赵怀真摆了摆手，他起身踱步到木窗前，凝望灯火通明的帝城

“只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认为天罗的世界是笼子？”

赵无极想了想说道

“因为我们无法逃脱它赋予我们的东西”

“它赋予你什么？”

“宿命与责任”

他也站起身来，说出了当初和南宫瑾说过的一模一样的话

“这令我们总是没有选择”

“没有选择？”

“是的，我们注定要为这里付出一切，因为我们都是天罗的一部分，日后如果真的有战争，那我们又怎能侥幸逃脱”

“你不愿意么？”

“我不清楚，师兄，但我不愿意再去杀人”

赵无极直接了当的说

“可我没有选择，在人类世界的这三年里，我手上沾满了温热的鲜血，他们都是因我而死，在此之前，我时时刻刻都在为自己的罪恶备受煎熬”

赵无极说完后，两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种沉默让两人都感觉到一种难以忍受的死寂，四周一片昏暗，只有从远处城市中传来的隐约的喧嚣。

“三年了，无极，你变得令我有些陌生”

赵怀真看着赵无极，眼神忽然多了一丝犹豫。

“如果换做是我，我愿意为了光复天罗牺牲一切”

“包括杀人么？即便是杀掉千万人也在所不惜？”

“是的，或许我是你说的前两种人，我会与天罗共存亡，因为它是我们的故土，返魂花会给每一个牺牲的人带来归宿，而背叛它的人无法安息”

看着赵怀真略微有些坚定的眼神，赵无极才意识到，自己和这个曾经的师兄已经有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但即便如此，赵无极仍旧对眼前的师兄怀有敬意，在他眼里，赵怀真是一个温和亲近的大师兄，正是因此，赵无极没有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他们又聊了些曾经的往事，不过即便再怎么回忆当初，看着眼前的对方，两人都觉得在彼此之间隔了些许无法弥合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