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梧桐却没有开口，就这么看着咫尺之间的颜铮。
颜铮哪怕整个人都被笼罩在日光里，但是皮肤依旧很苍白，清隽俊秀的脸只剩下了肉眼可见的疲惫和憔悴，他没有任何的动作，在沉默的空气里，和沈梧桐展开了一场漫长的对望。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但最后都没有人再开口。
就这样过了很久。
颜铮才缓慢起身，沈梧桐看得出来，他的确受伤了，哪怕是他刻意隐忍，但是动作仍旧是不自然的，有些僵硬，呼吸有些粗重。
走了几步，颜铮来到了她的面前。
男人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走过来的时候，阴影就笼了过来。
远远看去，地上两人的影子痴缠在一起，如同一对永不分离的恋人。
“陆少……奶奶。”到底最后还是颜铮先开口了。
他生疏而又淡漠的称呼着，可袖子下的双手，早就紧握成拳，骨节一寸寸的泛白。
他面上还是沉静的，心底早就兵荒马乱的。
这一声陆少奶奶，也划清不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此处没有外人，颜铮看她的眼神属实不是多么清白的，压抑了多年的爱和思念就那么爆发，没有要压制的意思。
沈梧桐苦笑，心脏的不适感愈演愈烈。
“颜小姐来找我，说你受伤了。”她平铺直叙道。
颜铮眉头一皱，“她去找你麻烦了吗？”
“并没有。”
颜铮这才放心，四处看了看她，发现她没有受伤，他才移开了眼神。
他抿了抿嘴唇，眸子暗沉，“如壁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给少奶奶添麻烦了，我很抱歉。”
颜铮仍旧没有打算要相认的意思，他不是颜如壁。
他知道，喜欢是占有，爱是克制。
他求的是和沈梧桐的以后，长长久久，而不是朝朝暮暮。
所以他可以等，可以忍。
哪怕现在就想把她抱紧在怀里，亲吻她的脸。
他也还是要学会克制。
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这样做会吓坏了她。
而且他的麻烦还没有解决掉，他不能再次害了她。
那种失去她的恐惧，他此生再也不愿意经历第二次了。
再也不愿意了……
“颜总就没有其他什么想说的吗？颜总难道就不想知道颜小姐还对我说了什么吗？比如……”沈梧桐呼吸一点点的放轻。
她看着他，她的心跳又乱了。
“比如那些不该记的过去。”
一瞬间。
颜铮的身体好似站不稳了，心脏如同被利刃穿透。
他僵在那，心底某个地方鲜血淋漓的。
“对不起。”
他恢复了一些知觉，麻木地说。
沈梧桐摇摇头，逼退了眼眶里的泪水。
那不是她想哭，只是原主的情绪作怪而已。
她张开了嘴唇，声线嘶哑。
“颜铮。”
“你的确对不起我。”
你对不起的，是真正的沈梧桐。
不是我。
从来就不是我。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
可落在颜铮的耳畔，像是雷霆万钧之势的惊雷，将他的灵魂劈得个粉碎，无法拼凑成完整的一片。
他痛。
他全身都痛，她说，你对不起我。
你的确对不起我。
一句话，好似她对他判的死刑！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有这么痛的一天，那种毁天灭地的疼痛，几乎要将他吞没了，将他卷入到十八层地狱里。
颜铮的脸色更白，眼睛里爬满了红血丝。
他的眼神透着一股脆弱和悲凉。
这一刻，颜铮的心痛到脑海一片空白。
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不知道沈梧桐到底知道了多少，不知道她到底又是怎么看他的。
可是，他既痛苦又清醒。
他清楚的知道一点，不管沈梧桐知道了什么，他都是不能和沈梧桐相认的。
至少不是现在。
现在绝对不可以。，
他如果沉沦，她又会遇见危险。
所以即便是到了这样的地步，颜铮依旧控制了自己的情绪。
他捏紧了拳头，胸腔剧烈起伏。
“少奶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移开了眼神，不敢多看她一眼，怕的是再看一眼，他就会不顾一切的把她抱紧。
他会一遍一遍的告诉她。
桐桐，我没有对不起你，我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你。从开始到现在，我一直就只喜欢你一个人。
我爱你，可我希望你平安喜乐。
我希望你过得很好，哪怕没有我。
但这些话是不能说出来的，一个字都不可以。
这些伤痛都该他一个人背负，桐桐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暂时什么都不要想起来。
沈梧桐读懂了他复杂而晦暗的眼神，心脏被什么利器一次次地碾压过。
她疼得手指尖发颤，想了好久，才沙哑着声音，哽咽道。
“颜铮。”
“你不要后悔。”
“你永远不知道你失去了什么。”
你自以为牺牲自由就可以得到颜夫人的成全，可你最终什么都失去了。
你所求只是为了沈梧桐，但你知道不知道……
沈梧桐已经死了。
死在你们所有人都不要她的时候。
如果那个时候你能做些什么，而不是为了所谓的牺牲自由保全她，她不会那么悲凉的死去。
沈梧桐觉得他们之间是遗憾的。
她想，如果给沈梧桐一个选择，沈梧桐宁愿和颜铮一起携手面对风雨，同舟共济，也不要这种所谓牺牲一个人的成全。
她的好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她宁愿和他一起去死。
只是可惜。
颜铮从头到尾就没有给沈梧桐选择。
他以为他给沈梧桐的就是好的，但是他根本就不知道沈梧桐要的是什么。
“少奶……奶。”他眼眶泛红如血。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不知道你失去了什么，他不知道吗？他当然知道。
但是他只是觉得，现在这种失去不是失去。
沈梧桐只要一想起来过去，就还是会知道他的爱，还是会义无反顾的选择他。
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颜铮是这么想的，奈何造化弄人。
“少奶奶一路奔波了，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他声音很低。
沈梧桐吐出一口浊气，那股沉重的悲怆压得她无法呼吸。
“颜铮。”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你一定会后悔的。”
“总有一天，你会追悔莫及。”
她说得笃定。
颜铮却温柔看着她，宠溺又纵容。
“人生总是不可能圆满的，后悔自然是人人有之。少奶奶为何这么笃定？”
“颜铮，既然你要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就随便你。”
沈梧桐目光冷下去，看他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可我只想对你说一句话，服低做小并不能得到保障。”
说完，沈梧桐转身走了。
她没有踏入房门一步，好像无形之中在划清和他的关系。
沈梧桐走得利落。
楼下颜如壁在等她，本想迎上去，看她脸色冷沉，颜如壁也就低头沉默。
而沈梧桐走后，颜铮忽然就吐出一口血。
他的脊梁骨仿佛被人击断，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更显得脆弱和颓废。
而他血色的瞳孔里，铺开的是化不开的阴霾和疼痛。
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疼痛，他的神志一次次的变得清醒。
她说什么……
一味的服低做小，并不能换来任何的保障。
她什么都知道了吗？可是她怎么会知道？是谁告诉她的？
她知道他有苦衷，但是她还是怪他。
为什么？
颜铮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真的想不明白。
他目光越来越红，眼睛仿佛要滴出血。
嘴边的血迹，被他用手用力擦去，但是。
心里呢？
心里的血要怎么擦去？
她在怨他。
她什么都知道了吗？
他该怎么办？
她临走时的那个眼神，满是失望和冰冷。
就一眼，他的心脏好像疼得又要裂开了。
心底的裂痕，越来越深，更多的血水冒出来。
颜铮痛苦的呼吸着，手指颤抖得更厉害。
他额头青筋暴露，染血的嘴唇无力地张阖开。
他像是找不到家的孩子，恐慌又无助的叫着。
“桐桐……”
“桐桐……
他叫她，但是她不会再回头了。
她说，你失去了你失去了什么吗？
他知道。
此生挚爱。
沈梧桐是他此生挚爱。
颜铮爱沈梧桐，爱到……日后不惜毁天灭地，也要将死去的沈梧桐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