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烂命一条(1 / 1)

湛闻野从警察局出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八点了,他没有被审讯,也没有人找他做笔录。

他被请到办公室里之后,一位年轻的男警官给他倒了一杯茶,此后再没有其他人出现。

唯一让他难受的是,他的手机被摔坏了,暂时没有办法联系到沈清溪。

警局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宾利,很明显是在等湛闻野。

湛闻野走近,车窗降下一条缝隙,里面端坐的是一位眼神凌厉的美妇人—白姝。

隔着一小条缝隙,湛闻野依然感受到车里寒气逼人。

他倒是挺意外,这位白夫人对自己的存在多年来一直未曾表态,如今却独自来见自己。

“上车。”

白姝朱唇轻启,用上位者的姿态威严地吐出两个字,让人不容拒绝。

湛闻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倒是安安分分地坐到了车上。

他不想让别人觉得湛雅丽教养出来的孩子是个没礼貌的蠢货。

白姝虽然人到中年,但是保养得宜,脸上依旧白净有光泽,一身香云纱黛蓝色旗袍衬托出典雅的气质。

“你的事已经解决了,顾家那边我会打点,警局不会立案。”

“我毕竟打了人,关我十天半个月也是应该的,没必要多此一举。”

湛闻野声音有些冷,他对这些温家人一向没什么好脸色。

毕竟,他现在还不能确定,湛雅丽的死和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白夫人究竟有没有关联。

白姝轻笑了一下,是一种讥讽的笑,毫不掩饰。

“作为交换,请你滚回你该去的地方。”

湛闻野一上车,司机便把车开出了大门,并没有解释目的地是哪里。

湛闻野这才意识到不对,自己乘坐的这辆宾利,前后都有车在压阵,这显然是个圈套,是他太掉以轻心了。

司机大叔适时开口,“二少爷,两个小时之后专机起飞,送您回国。”

湛闻野同样也笑了一声,不过他始终太过年轻,气场依旧被对方盖了过去。

“回国?这是温远华的意思,还是你的?”

湛闻野从不叫那个人父亲,只是叫他的名字作为称呼。

白姝没有低头,上半身依旧挺着笔直,这是多年来保持的习惯,但是手指却一直摩挲着手腕上的玻璃种翡翠手镯。

“我的意思。不过现在你没得选择,车上都是真枪实弹,你可以试试从八十迈的车上跳下生存的几率有多少。”

车上的氛围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白家的根基同样深厚,白家老爷子是肩上扛着三颗星的人物,荫蔽三代人自然不在话下。

湛闻野往座椅上靠了靠,他确实是小瞧了这位比温远华更加沉默寡言的白夫人。

“送我出去?然后呢?让我继续替你们卖命?”

“只要你听话,我可以帮你摆脱控制。”

白姝转动手镯的速度更快了,她以为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小孩上车的第一反应是害怕和慌张。

毕竟她实在见过太多一个眼神下就开始手足无措原形毕露的年轻人。

“您大概还不了解我,我从来不相信这种口头支票。麻烦掉头,否则我回到国一落地,温家数十年在国经济犯罪的罪证将被全数移交至联邦司法部。”

白姝转动手镯的手停止了,她低估了面前这个年轻男孩的疯。

“那你能得到什么好处?不怕死?”

湛闻野翘起了二郎腿,转头看向车窗外快速移动的风景。

“没好处,单纯看你们不顺眼,反正我烂命一条。”

谈判失败,善的怕恶的,恶的怕疯的,疯的怕不要命的。

更何况,湛闻野是又疯又不要命。

温家在国吸了多少血,惹了多少仇家,没人数的清。

湛闻野偏偏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杀出一条血路,为温家找资源,稳根基,为的就是能在七年之后光明正大回国,有一个正经的身份。

哪怕是一个妓女的儿子,也没关系。

可惜,温远华食言了,他依旧是温家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掉头,回温宅。”

白姝干净利落地发出了指令,司机大叔顺滑地调转车头往反方向开去,前后压阵的那几辆车也分散钻进了车流里。

“谢了。”

湛闻野这声谢听起来让人有些胆寒,透着刺骨的寒意。

“温庭越在大厅罚跪,希望你去看看,我言尽于此,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可以谈判的机会。你浪费掉了,以后也不会再有。”

说完这句,白姝在下一个路口下了车,上了前面的另一辆车。

“夫人不想让老爷觉得和二少走得太近,所以先一步回去。”

湛闻野不置可否,降下了一边的车窗,指尖似有若无地敲击着大腿,司机刘叔瞥了一眼这位传闻中的二少爷,长着一张少年感的脸,说起话来却寸步不让。

湛闻野感受到了旁边人的视线,有些不经意地问:“您贵姓?”

刘叔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回答道:“姓刘,是白夫人的司机。”

湛闻野靠着窗户边点了点头,“就只是司机吗?”

刘叔呼吸一滞,一秒之后又放松了下来,十分老道地回复道:“二少,我只是夫人的司机。”

刘叔的背部直挺,即使在开车坐姿也十分端正,一直收紧着核心。很显然不像是个只会开车的小人物,湛闻野不太会看人但是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如果想要查这位神秘莫测的白夫人,他身边的人倒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湛闻野转过头有些直愣愣地看着刘叔,随即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问道:“请问刘叔,七年前的冬天白阿姨有出过国吗?”

刘叔不愧是白夫人身边的老人,开车时望向前面的目光都没有半分偏移,脸上也没有什么特殊表情。

依然用一种恭敬客气的语气回答了湛闻野的试探,“七年前的事,一时半会我哪能记得清啊,白夫人不常出门,要不您亲自去问问?”

一番话回答地滴水不漏,湛闻野有些失望地回过头,“不用了。”

因为温家的大少爷被罚跪,整个温宅连个大气都不敢出。

湛闻野穿过垂花门,走过一片枝繁叶茂的庭院,穿过回廊隔着一整块宽阔的落地窗,就看见温庭越在茶案前有些孤寂的背影。

茶案上还摆着两杯茶,但是已经不冒热气,原本澄澈的茶汤都已经被泡成了深褐色,昭示着就在不久前这里有一场不欢而散的谈话。

湛闻野就着茶案旁边的蒲团坐下,有些无所谓地喝下了温庭越面前的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有事你就直说,我很忙的。”

温庭越看着面前这个有些憔悴但是依旧混不吝的弟弟,说话有些疲惫。

“还想去见他?”

他是谁?哥俩都心知肚明。

“当然,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湛闻野和温庭越面对面,只不过一个坐着一个跪着,空气里倒是少了点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有些莫名的和谐。

“知道我为什么罚跪吗?”

湛闻野一脸无所谓地摇了摇头,他其实并不关心。

“因为我无法说出你打顾聿的合理原因,父亲认为我没有尽到作为哥哥的职责,所以你才任性妄为。”

在温远华心里,他亏欠这个小儿子良多,所以一直想要补偿他,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他想要的局面。

但是湛闻野并不稀罕。

温庭越说出这番话时,语气里并没有怨恨,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种父子的相处模式。

“哥哥的职责?好可笑。就算我该被教导也轮不到你。”

湛闻野不仅觉得温庭越很可笑,就连这位生理学意义上的父亲对于自己的私心也同样可笑。

该尽到一个父亲的职责时他缺席了,而今又想把责任推卸给一个他并不熟悉的哥哥。

温庭越转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湛闻野,虽然他在跪着,但是周身的气场依旧不输。

“为了沈总,所以你打了顾聿?”

一句问句,但是温庭越是以陈述句的口气说出来的。

湛闻野捏了一块造型精致的茶点扔进了嘴里,继续解释道。

“打就打了,哪有什么原因,和沈哥无关。”

湛闻野话说的轻巧,但是还没忘记帮沈清溪撇清关系。

“父亲还不知道,我帮你瞒下来了。”

“你没有说?关于我和沈哥的事?”

湛闻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温庭越会在这里罚跪。

“我说过,你是我弟弟,如果我说出了你的事,你的那位姓沈的将不会有一天好日子过。”

湛闻野有些破防,温远华就是如此,无论他的两个儿子怎样闹,只要还在他的掌控当中一切都可以当作无事发生,但是一旦脱离掌控,那么无论做什么都将是错误。

打了顾聿不是大事,但是自己的儿子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就是一件超出认知的事。

“所以我该感谢你?”

湛闻野伸出手指在茶杯口绕圈,语气依旧不算太好。

“和他断了。”

温庭越看了看墙上的时钟,罚跪一个小时的时间已经到了。

他撑着地,有些踉跄地起身,同样也坐到了蒲团上。

“哥,你还是低估了我对他的爱。”

这是湛闻野第一次叫温庭越“哥”,可见罚跪也多少有点好处的。

温庭越活动了几下自己的腿,接着说道。

“父亲不会杀人,这是温家的底线,但是总有比死让一个人更痛苦的方法。我只能帮你瞒这一次,未来会发生什么,你敢赌吗?”

“如果真到那一天,哪怕玉石俱焚,我也会让沈清溪好好活着。”

湛闻野很认真地说出了这句话,他的力量很小,小到没办法凭借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庞杂的温家。

但是他的力量又很大,至少他可以罩住他的沈哥。

温庭越点了点头,望着湛闻野的侧脸有些微微出神,“好,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但是至少最近,收敛一些行为。”

湛闻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从蒲团上站起身,“无所谓,反正没了沈清溪我活不活都行,你们看着办。”

说完,湛闻野便走了出去。

温庭越望着湛闻野的背影,揉了揉自己的膝盖,半边身子被窗边竹林投下的阴影笼罩,明暗交接。

弟弟,你早晚要回家的。

周源开着车停在温宅门口的不远处等着他老板。

湛闻野拉开车门上了车后才松了一口气,和这些不熟的家人打交道,真的太累人了。

“老板,新手机。您被抓了之后沈总被医院换了一个病房,不过一直没办出院手续,估计还在休息。”

湛闻野迫不及待地接过手机开机,想看看沈哥有没有联系过他。

结果,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一条微信。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瞬间觉得心空了一块。

“顾聿呢?醒了没。”

周源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虽然了解湛闻野的脾气,但是还是没想到下手会这么狠。

他趁着顾家的人不在陪护,偷偷溜进去看过一眼,上半身全缠着绷带,连脸上都有各种淤青,怎一个惨字了得。

“顾聿断了两根肋骨,还有胃出血,其他就是皮外伤了。”

湛闻野其实还是留情了,毕竟沈清溪还在场,见不了太血腥的场面。

“顾家什么态度?”

湛闻野一边给沈清溪打去电话,一边向旁边的周源了解目前的情况。

“顾家没说什么,今天一早就去警局说不报案了,白夫人应该都打点好了。”

“我的身份没暴露吧。”

湛闻野其实问这句话就挺可笑,打了顾聿还能安然无恙地从警局出来,他的身份暴露没暴露就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凭借沈清溪的脑子和反应速度,应该早就意识到他的身份不一般。

“呃…那个,老板,反正沈总至少不知道您和温家的关系,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

周源估计也意识到了湛闻野问这句话的奇怪之处,有些尴尬地回应道。

“去医院吧。”

湛闻野听着电话里一直重复的无人接听,心里的憋闷更加沉重,他已经一天一夜没睡了,眼下出现了一团淡淡的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