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衔山,云浮天空,凝紫摇青,归林倦鸟成阵成群从头上鸣噪掠过,眺望天际,那抹金色晚霞照射人间寻常巷陌。
此时南郡治所公安的左将军兼荆州牧府门前,宾客络绎不绝。
刘禅慢悠悠地从府内一旁回廊走至大门旁,停住脚步,侧身立于大门内侧一边,细看这纷纷踏至而来的天下贤才。
主人相邀,宾客会带着礼物入席,这是古礼。
宾客将礼物交给站在门外迎客的主家管事和奴仆,并主动报其姓名,让主家奴仆在红纸上写上自己姓名后,才进门自寻席位落座。
要是碰上熟知的同僚或是友人,自然含蓄一番,并肩谈笑而走。
刘禅在门内侧站了一会,看着从眼前走过的一个个日后名垂千古的贤臣名将,耳边听的一声声之名。
“零陵湘乡人士,蒋琬,前来谒见汉左将军刘公”
“荆州从事马良携弟马谡,前来谒见汉左将军刘公”
“南阳陈震,特此前来谒见刘荆州”
“义阳人士,裨将军魏延,前来谒见汉左将军刘公”
“襄阳宜城人士,向宠,前来谒见刘荆州”
“汝南人士,孟建,前来谒见刘荆州
“南郡人士,邓方,前来谒见汉左将军刘公”
“南郡人士,冯习,前来谒见刘荆州”
“桂阳太守,赵范,前来谒见汉左将军刘公”
“南阳人士,黄忠,前来谒见汉左将军刘公”
这些人,有的已招入刘备麾下从事,有的尚在观望犹豫不决。
刘禅驻足观望许久,正要往正厅走去,忽闻一声熟悉的轻佻之音。
“呦,小娃娃,吾说怎么不愿当吾护卫呢,原来是一富家子啊。”
刘禅今晚身穿一袭白衣,胸前浅蓝勾白丝的海浪纹,玉带勾勒细腰,外着宽袖白袍。因未到束发之年,头发披散着,面容清秀俊逸,宛如上天遗忘在人间的神明之子。
这任谁看了,都觉是哪富家公子哥。
见刘禅状若无闻,那少年冲到刘禅面前,果真是被娇养大的孩子,只见他对刘禅颐指气使道。
“别不识好歹。汝能出现在这,说明汝父亦有实才,想博个一官半职。吾父平日素与这刘荆州交好,若汝跟着吾,吾必然让吾父于刘荆州面前美言几句,定让汝父有个不差的官职。”
这傻缺,我真是服了,他是不是对我能成为他的护卫有啥执念么。
刘禅心下扶额腹诽。虽这腹诽的语句世间不曾有,刘禅此时亦不愿过多深究了。
“多谢公子美意,吾今尚不需也。”
刘禅飘飘然留下这句话,拂袖向正厅走去。
正大厅内,已高朋满座,宾客来至大厅内,便先与刘备互相行礼,后入席跪坐与身旁好友或同僚低声畅谈,好不热闹。
刘禅一眼便见着诸葛亮跪坐于最近首座刘备的左下方的第一席位。
彼之于吾独特,即千万人,吾亦一眼认出你,更何况彼本身就如此独特。
刘禅步履如常的走过去,向诸葛亮微微施了师徒之礼,后又向刘备作揖,才朝自己席位走去,他的席位正好在其兄刘封边上。
刘禅知此时大厅内热闹非凡,人们无暇顾及此地,便大胆起来,兴高采烈的走至刘封一侧,忽地跪坐在地,语气甚是撒娇,手里还不停的拿着刘封案上的糕点往嘴里塞去。
“兄长~多谢昨日于父亲面前替阿斗担罪名,不然阿斗今日屁股要开花,还入不了席,吃不了美食佳肴了。”
刘封一脸宠溺地摸着刘禅的头顶,语气温柔的完全不像一个性刚猛的武将,要是被其他武将同僚或是手下士兵听去,定会瞠目结舌。
“这有什么可谢的,为兄的本该如此。”
还时不时地用手轻拂去留在刘禅嘴角的残渣。
在那层从未表明的纱窗纸黯然揭下之前,刘禅是真的很珍惜很沉浸这份来之不易的兄长庇护疼爱之情。
日后他独独想不明白,兄长对他本应是亲情却从何时变成断袖之恋。
大厅宴席的某处,有一道目光注视着此处。
刘封因经常出入刘备身边,故刘悫自然是随其父亲见识过,只是他不明白为何身为刘备义子的刘封会对那小娃娃如此放纵,况他们二人间的举动似早已认识般亲密。
刘悫询问了身旁父亲,才得知那位小娃娃竟是刘备之嫡子。惊讶过后一股被人戏耍的羞愤涌上心头,刘悫埋头不知思考什么。
眼见着热闹的大厅逐渐趋于安静,刘禅亦乖乖地挪位跪坐回自己的席位。
刘备此时站于首位,双手高举酒盏,声如洪钟。
“诸公放之天下皆英才,辱临敝席,备甚幸之。然汉室衰微,苍生罹难,备不忍睹之。愿与诸公共扶汉室,致天下太平,百姓安泰。”
说罢朝诸位群贤行一礼,抬手一饮而尽。
诸位群贤亦起身,举杯还礼。宴席至此便正真的开始了。
之后便是刘备与诸位大才之间的议话或是大才之间的交谈,刘禅皆侧耳倾听,但嘴中可一刻没停,双手也不闲着,一手拿箸,一手端茶盏,时不时抿几口,下下食。
因年幼,喝不得酒,仆人也细心,在开席之前早早换了刘禅案上的酒盏,倒上沁人心脾的茶。
正在宴席行至如火如荼,大厅正中舞妓们一舞舞毕之时,忽一道清脆嘹亮之声刺破整个宴会的靡靡之音,达至宴席众人之耳,纷纷停下交谈,不解地望至那道发声处。
“小子素日尝闻父言刘左公之仁德,甚是仰慕。又闻刘左公之嫡子,天资聪慧,非寻常之辈所能及,小子学识微薄,不知是否有幸一睹小公子之风采乎?”
刘磐之子刘悫言辞甚是恳切恭敬,但在场诸人皆听出其言外之意。
众人心照不宣,默然观戏,唯有极少数之人不悦这鲁莽少年,担忧小公子。就好比现在眼神能杀人的刘封、赵云、张飞和关羽。
偌大之厅,霎时寂静安然。
刘禅顿时被刚入喉的食物噎住,心中骂道:
“坏了,这是冲我来了!原来今日之劫,搁这等我呐。
这傻缺,莫不是上辈子跟他有啥深仇大恨,这么往死里整我。”
刘禅随即一口闷下盏中之茶,以便润下那噎住之食。
刘备还未言语,便惊得那少年身旁一中年男性起身,深深向刘备施了一礼。
“刘左公,此吾逆子也,名曰刘悫。小儿素日不学无术,言语不逊,举止轻狂,冒犯了刘左公及诸君,伏乞海涵。犬子戏言,童言无忌,不足为信也。”
刘备面色依旧温和,微笑摆手道。
“无妨,允毅自谦矣。吾家顽童,难以比肩君之堂堂仪表之子也。说来甚是惭愧,顽童过于顽劣,故前几日方使其拜师诸葛先生,以善教此顽童之性情。若论天资聪颖,更觉荒谬之至矣。”
众人皆以此小插曲已过,兀的又一道响亮声音在寂静席间炸开。
“诸葛先生之才,小子亦有耳闻,曾好梁父吟,学识渊博,当得世间罕见。故拜诸葛先生为师者,诗词歌赋必习得诸葛先生之一二,小子斗胆,不知是否有幸能一睹诸葛先生之风采。”
刘磐此时额头冷汗直冒,青筋直跳,转头怒目而斥:“放肆!逆子!汝休要在此胡言!”
诸葛亮此时依旧云淡风轻的跪坐于刘备左下手第一位,手中轻摇羽扇,面色看不出任何情绪。
呵!你惹我可以,我尚能忍;辱我先生,你完了!是你硬要往枪口上撞的,怪不得旁人。偏我脑中莫名多出那么多惊绝古今的诗词歌赋,不怼死你这个死出,我不姓刘!
刘禅攥紧手中空茶盏,忿忿地想着,动作不重不轻的将茶盏放到案上,又觉噎着的食物还未消下,随即拿过一旁刘封案桌上的酒盏,刘封还没来得及阻止,便一灌而尽。
辣是真辣,但喉咙已通畅,顾不了许多,刘禅当即用稚嫩中略带沙哑之音在沉寂的大厅之上响起。
“先生之才,无需于汝之前显耀,亦可谓世所罕见。区区诗词歌赋尔,不才弟子愿代答之。”
刘禅踉跄地起身,脚步微浮走到大厅正中央。酒精已开始发挥作用,虽古代酒度数较低,但奈何幼小的身体扛不住。
刘禅微眯有些模糊的眼睛,昂着头高傲地扫视在场诸公,将每一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有作壁上观看戏的戏谑神情,有不满刘禅的自大而显露出的轻视,有神色自若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有真心实意为刘禅担忧的……可这堂堂宴席之上,到底是看戏之人占大多数。
刘禅微晃着他的身体,似是要找平衡之感,嘴角勾出极夸张的笑,声音嘹亮且狂傲的贯穿整个大厅。
“赋一诗可否?吾以为不足,故于此赋诗十首,汝及诸公,当细听之。”
不等诸位有任何反应,刘禅便摇摇晃晃,步伐踉踉跄跄地在大厅中央自顾的走着,手铿锵有力的朝天一挥,那摄人心魄之音似跨过厚重沧桑的长河,浩浩汤汤从远古而来,震撼着在场贤才良将诸公。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直万钱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可怜白发生!”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幸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早过十首,可刘禅已沉浸于一方天地之中,无在座诸公,只有无根无萍的自己,不知该去往何方,只得将脑海中无端冒出的东西一吐为快,才能稍慰藉那可怜的自己。
刘禅就这样眼神朦胧,脚步虚浮,手遥遥虚指,身形晃晃的在大厅正中缓步而走,宽袖缓带,衣袂胜雪,飘逸出尘,时而引吭高歌,时而浅哼低唱。
诗中有喜有忧,有狂有愁,有怨有怒,他亦狂喜悲愁,宛如天上仙人,只因多了凡人才有的七情六欲,才被九重天阙生生贬下凡尘,投胎俗身再诉他的喜怒哀乐。
“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
刘禅醉眼迷离,身形略显迟钝地转身,回眸深深看了一眼落坐于首位的父亲、先生、赵叔、二叔、三叔和他的兄长,对上他们满眼惊叹的眼神,融融一笑,蓦地又转过头去,吟诵着他的诗赋,越走越远……
李白绣口一吐便是半个盛唐,酒入豪肠,七分酿成月光,三分啸成剑气;
杜甫眉头一蹙又补半个乱世,风雨飘摇,见尽万千哀鸿。
酒意已全充斥着大脑,朦胧迷离更甚,意识叫嚣着要罢工,小小的身体又怎斗得过。
小小身躯昂面倒在地上,面色酡红,阖上双眸,口中犹吟:“吾醉欲眠卿且去,烤鸡得奥尔良口味。”
可惜后面那几个字实在轻得几不可闻,地上之人便伴着上翘得嘴角入寐。
宽敞的宴席在刘禅倒地醉寐后,依旧寂静得落针可闻。
在场诸具文臣武将大才的目光皆聚焦于躺地入梦的刘禅,神情震撼得久久不能回神,似还陶醉于那如仙人吟唱仙境之景。
一夜醉酒赋诗近百首,首首皆可堪称千古绝唱。这一比,何止是那些个文士大儒,连那曹家父子都显得逊色不少。
自此,天下便多了个诗仙,名动整个汉土。连曹操在品颂手中由书吏抄录的那夜刘禅所作之诗赋时,皆连连赞叹道:“刘玄德之子刘禅,虽年仅三岁,可其才,孤远不及也。”
后在魏蜀吴三国鼎立时期,士人、民间皆广为流传着一句话:天下才气共十斗,刘公嗣独占九斗,天下士人共合一斗。
最后还是这个做哥哥的刘封最先回过神,快速走到刘禅身边,轻抱起躺在地上早已会梦周公的刘禅,全然不顾众宾客在场,直直往后院走去。
走时还留一句:“吾弟已吃醉,吾先带其退下好生休息一番。”
刘封的这一举动,招回了在场诸公之魂,纷纷对刘备赞叹其子之才,毫不吝啬溢美之词。众人亦心知肚明,这天,终究是要变了。
后有诗亦云:
千载流芳汉圣宗,幼年才气自无双。
玉壶倾尽千杯酒,金樽醉舞百世狂。
月影摇曳诗思涌,墨香四溢韵悠长。
一夜赋成百余作,文传千古耀华章。
盛世繁华映眼帘,少年壮志书新篇。
豪情满怀歌不尽,才情横溢涌心田。
笔走龙蛇惊风雨,诗成锦绣动山川。
汉圣宗名垂青史,百篇佳作永流传。
这一夜,动了几人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