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子,小公子!刘左将军已回府了。”
正徜徉于仙境的刘禅忽觉有人在轻拍自己,睁开睡眼惺忪的双眸,见天色已黑,阿蒋一脸急切候在榻边。
他坐起缓神,手捏了捏鼻梁,慵懒问道:“什么时辰了?”
“已是戌时,日入时分。”
“秋冬季,天黑的早。”刘禅自语呢喃着起身,整衣敛容。
随后,阿蒋跟在刘禅身后去往刘备住处。
刘禅行至刘备书房门外,见门紧闭,屋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两人身影似正对弈坐谈。便让守门亲卫向里通报一声。
少顷,那扇门开了,从里走出来一轻摇羽扇的翩翩君子——是他的先生。
诸葛亮见到候在门外的刘禅,眉眼舒展,一扫刚繁琐议事之凝重。
“先生。”刘禅亦笑晏晏的向诸葛亮一拜。
诸葛亮扶起刘禅的胳膊,弯下腰,手轻抚刘禅面容,替其理着鬓边并不杂乱的碎发,轻语。
“去吧,别让汝父久等了。”
刘禅点头,从诸葛亮身侧而过,不经意间瞥见他身披的浅蓝半氅,末梢泥印点点,想来今日事务必极为重要。
“阿斗。”
诸葛亮忽轻叫住刘禅。
“事毕,来找亮一趟。”
刘禅下意识点点头,便转身进入房门。
他刚进入,便见其父正秉烛细看书案后挂于墙壁之上的蜀中舆图,摇曳的烛火亦隐现他鬓角细缕白丝。
“父亲。”刘禅朝刘备一拜。
刘备闻言转身,走至书案边,放下手中烛台,坐于胡床上,幽然开口。
“这么晚来,汝找为父何事?”
刘禅从怀中拿出一小包东西,展开放置于刘备书案上,并言道:“此乃精盐,由平常盐巴经改良而得,祛除可溶杂质,故味不涩苦,色白而细小。”
刘备静默盯着面前一小撮精盐,面色显不出任何情绪。
俄顷,刘备伸出手指蘸了点品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这法出自汝手?”
“是。孩儿前些日自读先秦之人所著《考工记》,颇有感悟,遂欲躬行实践,以验其理,幸得天地庇佑,未料竟成真。”
刘禅迎上刘备质询眼神,泰然自若的信口胡诌,完全就像当真如此这般。
刘备闻言思索片刻微点了点头。
“既如此,汝应有己见,说来听听。”
刘禅有条有理徐徐说着:“孩儿今早已拜访二舅,欲与其共立精盐工坊和商铺,许之利为其二。然工坊内一应事宜,孩儿已交由张绍掌管。而商铺,则由二舅主事。”
刘备垂目凝眉深思。未久,浑厚之音响起。
“许以利,分权制,委信之。呵,汝随孔明所学,颇有成效,为父甚喜啊!”
刘备顿了顿,复言道:“余下之利,汝欲做何用?”
刘禅抬眸瞥了刘备几眼,又迅敛眉言道:“余之八中,其二,孩儿欲为私用。余者,悉以资军政公费。”
“好!既汝有主见,便以此事始,多历练历练吧。”
刘禅暗喜,温恭有仪的朝刘备施了一礼,“是,父亲。孩儿无事了,不叨扰父亲正事矣,孩儿先告退了。”
刘禅退出刘备的书房,往诸葛亮住处走去,一路上他面有欣喜又有纳闷。
他喜于自己所思对策再一次完美的欺骗住世人,又喜于其父将此事全交由他,让他接下来得以亲自操控棋局之上的诸棋子。只他总觉有怪异之处,心略有不安,奈何查明不出。
刘备坐于案前,望着刘禅远去,瞥了眼案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旁一小张纸,拿起,投入放置一旁烛台上飘拽的烛火中,燃烧殆尽。
不愧是亲父子俩,行事手段都一样。
刘禅一路思绪万千的来到诸葛亮住处,见他的先生已换了一身衣裳,银色几何纹样右衽直裾,里衣着白,头戴小冠,坐于案前,处理公务。他的先生,无论何时,处处皆显温文尔雅。
“先生。”刘禅一拜。
诸葛亮闻言抬头,含笑起身,走至他身旁。
“阿斗,陪亮去院中走走吧。”
说罢,诸葛亮就牵起刘禅的小手缓步向庭院走去。
诸葛亮的手修长有力且温暖,刘禅将他自己全交由诸葛亮来引导,自己亦步亦趋的随着。
清夜无尘,月明星稀,万籁生山。院中两人彼此牵着手,步伐轻盈踏过疏落于满地的枯叶,偶尔风拂残叶,声簌簌,卷起落叶几许。
“先生可是遇难择之事了?”终还是刘禅忍不住开口问道。
诸葛亮手牵刘禅来到院内一处种满菊花之地停驻,转身低腰,拂去落于刘禅头顶的一片枯叶,轻语着:“无事。”
复转身长立,借着皓月银辉似欣赏般凝望着面前盛开的秋菊。
刘禅亦看着面前秋菊,佯嗔道:“先生何须诓阿斗?”
惹来诸葛亮一声轻笑,微侧头看向刘禅,眉眼上挑。
“哦?那阿斗说说亮如何诓汝了?”
“先生分明是忧父亲明年入蜀,所携之士众与蜀中布局之策。”
诸葛亮闻言颔首而笑,漆黑双眸流光微动,复回头眼神放空的看着秋菊,声低而缓。
“那阿斗之见如何?”
刘禅似观眼前秋菊,平静回道:“父亲欲使新附者立功,此无可厚非,然荆州,父亲攻蜀之后盾,非亲信不能守。先生于此,必不以为意。先生所虑者,恐庞军师立功心切,或有不测,又恐父亲届时犹豫,错失良机,使攻蜀之事迁延日久。”
“先生且宽心!庞军师有经学思谋,大雅之义,虽急于立功,然必晓轻重,况天道恒变,焉知此非庞军师之福邪?至于错失良机,那又如何!无非父亲入主成都之时稍晚罢了。”
诸葛亮看向刘禅,自我调侃而笑。
“哈哈是矣!是矣!小公子不拘一格,倒是亮偏执了些。”
刘禅亦看向诸葛亮,露出不满。
“怎会!先生明达知变之深,阿斗远不及也。”
诸葛亮眉眼温情款款,伸手轻抚刘禅俊美的面庞,语气低沉而柔和。
“阿斗,亮早有言,不应妄自菲薄。汝之聪慧广博学识、宽厚仁德,在亮之心,无人能比之。”
刘禅内心霎时情绪翻涌,鼻尖发酸,喉咙哽咽,看向诸葛亮的双眸氤氲了水汽。
他脑海中,灵魂最深处,有一道喜极而泣的呼喊:相父认可我了!相父认可阿斗了!!!
这呼喊似远古而来又似早已烙印骨髓,深深涤荡刘禅心魂,终泪突破关隘滑落脸颊。
诸葛亮温存的替刘禅擦拭着脸颊与眼角的泪痕,轻叹一声。
“怎得说哭了?”
说罢,诸葛亮从系在皮革腰带上的囊中掏出一小长方形木盒,递予刘禅面前。
刘禅接过,打开木盒,见得里面是一支素雅木簪,抬头眼角尚挂泪痕,满眼疑惑的看着诸葛亮。
“本欲待尔及十五岁,行束发之礼,以此赠之。然眼下拿出,阿斗可还哭了?”
刘禅抬手抹去眼角泪痕。
“阿斗不哭了!阿斗甚是喜爱先生所赠木簪,待及十五岁行束发之礼,必簪此簪!”
残泪尽,俊雅之脸啼迹斑驳,水润透着桃红的桃花眼,笑靥明媚起来,颇有几分美人梨花雨,我见犹怜之态。
诸葛亮似笑非笑的用手指轻弹了他脑门。
“嗷呜~”
刘禅被这猛不丁一击打了一哆嗦,下意识的捂头,低声哀嚎。
他着实没料到,他高洁雅致的先生竟也有此轻浮之举。
刘禅抬起头,刚想出口揶揄,却对上诸葛亮幽深的目光。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他此时终是读不懂这目光所含深意。
诸葛亮拂衣整袂,轻叹一声。
“时辰已晚,阿斗早些回去歇息,明早务必准时至亮处,受教诲。”
刘禅内心腹议,他倒是忘了他先生对待公事素来刚正不阿。不过堪为滑稽的是,他很畏惧他先生的严厉之态,不论心魂深处,亦或是他本身。
刘禅兴致了了的拜别诸葛亮,拿着他赠与自己的小木盒往自身住处走去。
月下独影空,寒菊绽香秋意重。
那秀颀身影有一句未言,那支木簪是他当年行束发之礼所用,亦是他少年时期所簪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