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戏语盐谋(下)(1 / 1)

昨日之约,夕食将至。

刘禅坐着马车随一旁骑着马、身别佩剑的张绍同往南城琼林楼,二人于楼前停驻下马,将马车与马匹交由仆人安置,正欲入门,迎面撞见糜芳骑马疾驰而至,扬起一阵尘土。

糜芳急促下马,刘禅同张绍与糜芳互行了作揖,琼林楼的跑堂之人迅速从楼内步出,急忙吩咐手下人,细心周到地安顿这三位贵客的马匹,便引他们入楼内上等雅间。

还未夕食,琼林楼内有虽有来客,却为数不多,皆是出身士族豪强,或家境略殷实的文人雅士,亦不乏正在他爹帐下从事的官吏,彼此相聚,言谈甚欢。

他们三人刚入内,众人皆识出糜芳,亦有数人辨出张绍,纷纷上前行礼寒暄,然对于二人间以袖遮面的稚子,皆心生好奇。

“稀客,稀客!子芳,今日竟得闲来此雅酌,难得乎。而张小将军,竟今日亦有暇离军营,来此舒心怀,甚是难得之至乎!”

糜芳和张绍微笑着向诸人回礼。

“这稚子是?”

糜芳和张绍还未启齿,以袖掩面的刘禅旋即捏着嗓音开口:“道旁一顽童,偶遇两位大人,见吾着实可怜,心生怜悯,特赏一口饭食。”

言罢,糜、张二人俱愣住了,面面相觑,二人皆从彼此眼中,读出深深的茫然与困惑。

单以刘禅眼下身着一袭青丝华裳,就无人信他鬼话。

那人显然亦是,讪讪而笑。

“不如,三位与吾等同席,畅谈雅事,可否?”

糜芳歉意地微微一笑。

“孔山兄,今有不便,他日定当邀君一聚,共叙旧谊。”

那人若有失望地长叹一声,“也罢,也罢。”

糜芳、张绍与刘禅三人辞别众人去往楼上雅间。

“彼稚子面熟”

“依吾观之,此公安城中,与刘公之姻亲糜氏、结义兄弟张氏同交好,且衣饰非凡之幼童…大抵唯彼矣。”

“究竟何人哉?汝何故欲言又止,半吐半吞。”

“其所言者,即当日于群贤宴上,一夜醉酒成诗百余篇之天纵奇才——刘左公之嗣子,刘禅也。”

“君言如是。吾忆起矣,那夜盛景,幸得亲见,诚乃人生难遇之景也…”

楼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转眼间,便将刘禅欲隐之身份,悉数揭露无遗。而这主人公,此刻正怡然自得地倚在楼上雅间窗畔,尽情欣赏窗外街景。

“阿斗,这琼中茶已上,何不过来吃上几口?”张绍跪坐于席间,侧身望着一旁独自倚窗赏景的刘禅发问。

刘禅看着楼下稀稀疏疏又有几位世家子弟入楼来,轻飘细语。

“不急。”

乱世烽烟尽起,兵戎铁马乱,戈矛交错映残阳。百姓哀鸿遍野,食难饱腹居无定。而这些士族豪强,却于乱世中独享繁华,锦衣玉食华服靓,还真是人间冰火两重天!

刘禅冷峻的俯瞰楼下人群熙攘,满心唏嘘。

糜芳轻端茶盏,杯中琼中茶馨香袅袅升起,他状似悠然啜饮,但眼神中却透露出几分不安,静待后事。

室内一时寂静无声,三人心思各异。

“叮叮叮~”

琼玉楼大堂内,骤然响起一阵鸣金之声。鸣金之声,本是战场上专用的收兵之号,在这乱世之中,诸人对此并不陌生,但在这琼玉楼中响起,却显得尤为特别。

刘禅自轩窗边缓缓踱步至案席旁,手指轻抚过精致的茶盏,指尖感受着微微温热的瓷面,轻启朱唇,声音淡然。

“走吧,去看看发生何事了。”言罢,他自顾走出雅间,手捧茶盏,凭栏而望,楼下大堂内喧嚣之景尽收眼底。

糜芳和张绍亦紧随其后,步出雅间,默契地一左一右站在刘禅身边,三人目光共同投向楼下大堂内热闹之景。

“诸位贤客,吾东家近日偶得一物,甚是欢喜,故而每席赠一平素之菜,诚邀诸君共赏。”

琼林楼管事者朗声说着,跑堂之人皆纷纷捧肴奉于诸席。刘禅亦瞥见一跑堂人手捧赠菜往他们雅间而来,他倚阑幽幽呷了一口手中茶。

“这平素之菜既呈,然彼东家偶获之宝何时示于众人?”大堂内有士族子弟扬声以询。

管事者会心一笑,言道:“诸君不妨,先试尝方才所赠之菜。然物现焉。”

众人不明所以,信疑参半。有不服者,先执著尝之。

“咦?其味异于常?”

“是极!此味与常异,无寻常苦涩之味,反而鲜美至极。”

先尝者赞不绝口,频频举箸,味美难舍,一口复一口,难以自持。

余者目睹先尝者陶醉之态,皆心潮涌动,好奇之情溢于言表。难道此等家常之味,当真如此邪乎?遂纷纷执箸,争相品尝那道赠菜,欲一探究竟。

“此真乃天上之味也!”

“是矣!世间诸肴皆含苦涩之味,然此寻常之肴,竟无苦涩之感,怪哉!怪哉!”

众人皆对此赠的寻常菜肴交口称赞,其味之美,令人欲罢不能,宛如仙馔降世,回味无穷。

有心思活络之士,已然窥见其中深意,他们手中箸忽而轻缓,似蜻蜓点水,徐徐置于案上,开口问道:“想必,此即贵东家所得之珍宝乎?”

此言既出,楼内众人皆略有所悟,此间诸人皆乃士族豪强与士大夫之辈,心智俱明。

刘禅于楼头倚阑干,饶有兴致观此景,眯眸微合,意味深长的抿了一口手中茶。

然其全然未觉,于楼内鸣金之声乍起,与彼同层的另一侧雅间,亦有数位身躯伟岸之士徐出,然其行事甚为悄默敛声,唯恐为他人所察。

而其为首者更显英迈雄姿,腰别佩剑,倚墙抱臂,眉宇间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而他此时眸光熠熠,恒凝眸于刘禅之一举一动。

掌事者笑颜若春绽而言:“是极!此乃吾家东主迩来偶得之奇珍异宝。此物有殊能,可消世间诸般菜肴,不论以何技法烹制所蕴之苦涩滋味。且每烹一道寻常菜肴,或珍馐,仅微末些许,便能达此绝美之境。”

众人至此皆明悉其情,有者难耐,脱口而询:“不知此为何物?究竟于何方所得?尔等东家可否示吾等知晓?”

此问亦道出在场诸人皆欲询之题,众人目光炯炯望着那掌事之人,如久旱盼云热望闻其润泽般的声言。

掌事者隐晦一笑。

“诸贤且莫急,吾等东家有交代,若有欲详知此物者,可于明日此时至后堂与吾东主相见,吾东主自当逐一详述告知。”

众人皆颇觉满意而颔首称善,彼此心知,此东家是愿将此物之底细示众人也,此般就无需费些手段、耗些心神了。

东家有意言底细,众贤含情盼分明。刘禅唇角咧咧,眸中盈满戏谑之态,浅啜了手中一盏茶,此戏尚属可意。

立于其畔的糜芳与张绍观戏颇久,迄今方得悟刘禅之意。然张绍身为武将,实难及亦商亦儒的糜芳洞彻深远。

糜芳不单识破刘禅欲借荆州门阀名士之口,传至曹魏东吴乃至全汉土门阀名士之耳,使精盐化作大汉门阀名士豪强阶层之必需,以敛聚天下之财;亦料想日后曹魏与东吴之精盐诸般事宜,八成自身须亲往触怒那些门阀名士。

糜芳悄然侧目,暗自斜睨身前刘禅正倚栏安闲把盏品茗的稚嫩背影一眼,潜龙在渊,腾必九天。

“然今之琼林楼,幸迎一非凡贵客。其才情之高,远超世间诸大儒,亦胜那曹家父子,堪称古今之至绝,令吾家东主深为倾慕。

值此佳际,吾家东主愿将那物之详,与天下贤士共享,但求贵客赐一篇诗赋。虽此举或有唐突之嫌,然吾家东主实对贵客之才崇仰至极,还望贵客莫要见责。”

那掌事者言罢,眉梢轻扬,嘴角微翘,眸纳诙戏的望向楼上正倚栏悠哉品茗的刘禅。

楼中诸人均明掌事者所言之贵客乃何人,亦皆举目望去。

“噗~咳咳”

刘禅闻之,须臾之间便为茶水所呛。

只见他身形骤弯,如虾般弓起,口中茶水不受控地喷出些许,喉间仿若风箱,咳声连绵不绝。其面色瞬间涨得如熟透之桃般微红。

张绍见状,心急如焚,忙不迭上前扶住刘禅之肩,欲助其稳身,怎料却被他愤然拂手挡去。刘禅眉头紧皱,一手不停抚摸咽喉,妄图快些平复这狼狈之态。

好啊!这么记仇!不过是晨时拿官印稍加恫吓于他罢了,怎就这般迫不及待地给我设下难关!本掌戏中局,瞬成局内伶。

刘禅内心暗自腹议着,猛地不经意间瞧见不远处有一人,正目光灼灼,且饱含着无尽的爱护之情注视着他——刘封。

兄长怎得在这?

容不得刘禅细细思量,当他的目光捕捉到刘封之际,刘封已然快步朝他走来。

刘封走至他的身侧,一只宽厚有力的手轻柔地落在他的肩头,微微施力捏了捏,那眸中满溢担忧与疼爱,却未有一语。

此时无声胜有声,刘禅宽慰地向刘封展颜一笑,而后转身面向楼下众人,以胸有成竹的姿态、铿锵有力地说道。

“无妨,烦请代吾谢过汝家东主之青睐。吾欲吟诵作序一篇,此间诸君可有愿为吾执笔者乎?”

说罢,楼下诸人纷纷出声,皆跃跃欲试。

“杨某不才,愿为小公子执笔。”

“黄某亦是!”

“马某亦是!”

“在下亦是!”

就连立于他身侧两旁的糜芳以及两位兄长,亦纷纷表示愿为他执笔。

“阿斗,何须劳烦他人,为兄自当为汝执笔。”刘封状似不满的开口说道,一旁张绍亦随声附和。

刘禅莞尔而笑,转身回视,桃花眸朝楼下轻扫,小指遥点一位貌似俊逸、气质尚佳之青年,嘴角微微上扬。

“便是君矣。”

那位俊彦行事有条不紊,举止从容淡定,缓铺素纸,轻研香墨。待一应皆已完备妥当,其手秉毫笔,静候刘禅吟诵出又一传世之千古华章。

刘禅轻昂首,披发垂肩,凝目遥瞻前方,眼眸逐渐混沌,神情若眷恋一邈邈恢恢之世时。他声沉而清越,口中徐徐吟出:

“《琼林楼秋时序》

建安十五,岁属仲秋。会于公安南城之琼林楼,赏佳肴美酒与香茶。

琼林之楼,耸于城畔,临于水滨。檐牙高啄,廊腰缦回。丹漆耀目,绮窗含翠。阶砌兰桂,庭列松竹。清风徐来,枝叶摇曳,其声瑟瑟,如丝竹之韵。

楼之四周,山峦起伏,翠影重重。远峰如黛,与天相接。近丘似浪,绵延不绝。林间飞鸟相逐,鸣声上下。溪边芳草如茵,摇曳生姿。河水潺潺,波光粼粼。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入楼中,案几罗列,杯盘臻美。佳肴纷陈,香氛盈溢。有鱼脍之鲜嫩,豚肘之丰腴;有蔬果之清新,糕点之玲珑。美酒盈樽,色泽流霞,香气醇郁,入口绵柔,余味邈邈。香茶在盏,芽叶舒展,汤色澄绿,滋味甘洌,沁人心脾。

宾朋满座,皆为雅士。或吟诗作赋,或畅论古今。笑语喧哗,其乐融融。仰观晴空,云卷云舒;俯察庭院,花开花落。感此美景良辰,心神俱醉。

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嗟乎!风云变幻,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呜呼!须明,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困境若雾,终有散时;挫折似棘,亦能踏平。胸怀旷达,心向辉光,纵屋漏偏逢连夜雨,亦能守志弗渝。待云霁雾消,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