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惹了人间桃李花(1 / 1)

待刘禅吟罢最后一字,那位俊贤亦刚劲洒脱地书就末字于纸间,而后利落搁笔,轻吹墨迹,一篇流传于世的佳作——《琼林楼秋时序》遂成。

众人皆沉酣于刘禅所作之琼林楼秋时序中,醺醺然,悉心品咂。

时而轻拂衣袖,时而低首凝思,仿若置身于清逸之境,与那序中诗意相契。间或发出嗟叹之声,赞其才情犹繁星熠熠,文笔似春花灼灼。又似闻得宫商角徵之音悠悠,仿若置身于琼瑶池畔之仙乐飘飘,令人心醉神迷,沉醉难醒。

末了,忽有人扯着嗓子高声疾呼。

“吾愿再瞻此序!”

话音刚落,一时间,楼下诸君皆如潮水般涌向那俊彦,争相传阅其手中替刘禅执笔所书的《琼林楼秋时序》,喧闹之声不绝于耳,好不热闹。

刘禅默然观之,旋即回身归返雅间,糜、张二人趋步其后。刘封剑眉微蹙,目光凌厉地示意原从其旁于稍远处数人,随后大踏步地随之俱入雅间,“嘭”地一声掩扉而闭。

那数人获此暗示,便出琼林楼,疾步向某处而去

刘禅此刻却不拘礼度,纵逸而就于席上安坐,一腿侧曲拱起,一臂依于那拱起之膝畔,凭旁侧的匏瓢舀取一勺琼中茶倾入茶盏之内,而后端起盏来,微眯双目,神情逍遥自洽地呷着。

“这琼中茶不愧是珍品!”

刘禅本实心赞誉此茶,然落于屋内三人耳中,却蕴别样深意。

他那两位兄长到还好说,未存文人诸多曲绕之思,无非以为其对这东家不善之举略有嗔怒罢了,且皆暗自筹度,待何时觅得良机,为其弟出一口恶气。而那糜芳,反应的却有些过了。

“小公子,芳已俱知晓矣。”糜芳陡然向前一拜。

不是?怎么个事?他知晓啥?我还没说话呢!

未及刘禅开口,糜芳继续说道:“在下已明了应如何行事,即刻去办。不敢叨扰小公子雅兴,芳且暂退。”

说罢,糜芳决然转身离开,空留刘禅满脸未解之谜。

他…是不是想的过多了些?

刘禅自身懵懂未察,日后他用以威慑臣下的威信,便正是于此类诸多事宜里,宛如悠悠长河之源,一点一滴缓缓汇聚而成。

刘禅侧头望向一旁,见张绍似有疑难欲问却缄口不言,内心不禁莞尔,开口问道:“阿兄,可是有疑虑之处?”

张绍容色沉郁,踌躇而言:“阿斗,汝何以令此琼林楼之东主与汝共演这番戏耶?”

不错,心智尚敏,竟能窥得其中至要之所在。

刘禅暗自赞许的想着,嘴角缓缓地上扬,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随后,他气定神闲地抬起手臂,从怀中缓缓掏出一枚官印,而后漫不经心地随手一抛,将其扔在了案桌上。

就在这一刹那,张绍和刘封瞬时瞪大了双眼,目光直直地盯向案桌,看到那枚官印时,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满脸惊惶之色——

这乃是刘备的左将军官印,是刘备势力中的至上官印,能够号令全体谋士、武将、荆州五郡官吏以及兵马调动。

而此时这枚官印却出现在这

良久,张绍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说道:“就因此事。可见刘公对阿斗实乃舐犊情深至极啊!”

刘禅玩心渐起,那张稚气未脱却初显俊美的脸上,缓晕开一抹狡黠的笑,轻飘地说着:“偷的。”

“??!!”

这一下,张绍与刘封二人再度被惊慑住了,二人犹如木雕泥塑般呆立在原地,内心犹如惊涛骇浪中的小舟,惶恐难安。

但凡官印失窃,皆乃惊天大事,更莫论此乃刘左将军之官印——除非反叛,否则绝无偷盗此官印。

这无疑会在一众谋士武将与官吏之间掀起惊涛骇浪,亦不知将令多少人命赴黄泉。此般行径,已非胆大妄为可形容,简直就是自寻绝路。

所幸,偷取此物之人乃是刘禅,刘备之嗣子,至多不过承受重罚,身受刑责,尚不致丢了性命。

刘禅就这样饶有兴味地观望着他们的反应,一双略显慵懒的眼眸中透着几分安逸。嘴角还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悠然自若地轻抬起手,小手指拈起茶杯,缓缓地呷了一口馥郁的琼中茶。

而在另一侧,刘封正一手紧紧攥着腰间佩剑的剑柄,一脸凝重,眉头紧锁,陷入沉思中。

忽然,刘禅微微眯起眼睛,想起自己还未曾询问兄长为何会在此时此地出现,他本应身着戎装、身处军营才对。

于是轻轻放下茶盏,启唇问道:“兄长怎么今日会在琼林楼?”

刘封被刘禅这一问拉回了思绪,“噢乃是父亲恐汝遭有心之人寻衅滋事,惹出祸端,故而遣吾至此护汝安然无虞。”

刘禅心间泛起一丝暖意,刘备给予他的父爱是那般真挚深沉。可转念一想,父亲在他身边安排的耳目,他又不禁有些犹豫……看来此般举动确实别有深意,只好待到时日,暗自将他们引出来问个明白。

“阿斗,父亲恐已明悉官印遭窃之事,否则断不会遣吾率一小队人马至此。”

刘封神色肃穆,目光坚毅,话语掷地有声。言罢,他迅猛如风地拔出腰间那柄泛着凛冽寒光的佩剑,牢牢地握住刘禅那纤细小手,决然用力地将佩剑放置在其掌心,复言道:

“为兄安置彼等于距此东北方位一里之遥的一隅小竹林地。

汝执此剑朝吾胳膊猛砍一刀,随即速携这枚官印与季阳同往觅之,继则引其共归左将军府。

汝向父亲陈明,乃吾私窃此印,为汝于琼林楼所察,而后为汝奋力争夺而回。

倘若父亲问吾为何窃印,汝则言吾自当归而向父详述请罪。”

语毕,刘封瞧见眼前满脸呆滞的刘禅,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看。心下陡然一急,旋即双手紧紧捉住刘禅那只小手,用尽全力替他将手中的剑攥得更紧。紧接着,刘封紧咬牙关,眉头紧皱,摆出一副决然无畏的姿态,高高举起那闪着寒芒的剑,眼看就要朝着自己的手臂狠狠砍去。

“欸?!不是!等等!冷静点!冷静点!”

刘禅急促呼喊着,其躯似蜷曲蛟龙,奋力扭动,竭尽周身之力挣扎不休,一心欲挣脱刘封那紧扣其手的双掌束缚。

而一旁的张绍,在此短短须臾间,连遭接踵而至的意外惊变,心魂如遭雷殛,震得有些木然。其反应滞后,足足慢了一拍,仿若游魂离窍,似在这纷扰状况之外徘徊,迟迟未能归神。

刘封闻得刘禅的呼喊之声,身形当即一顿,眼神略不明地望向刘禅,其手上的力道亦瞬间消减大半,从而让刘禅顺遂地摆脱了他双手的钳制。

刘禅一手执剑,身形稍离刘封些许。而后,缓缓退后数步,胸膛急剧起伏,气喘吁吁。

他实难预料,这位非血缘之亲兄长,于事发之端,竟未寻其因,却无论对错,皆本能地、决然地护他安好,哪怕舍弃生命亦无所惧。

刘禅双眉紧蹙,眼中满是懊悔,愧疚之色溢于言表,他望向刘封,嗫嚅着言道:“抱歉,此官印非偷取而来,乃向父亲求得。无端让兄长挂心…阿斗往后再不随意戏谑……”

言至末尾,刘禅的头仿若千斤铁块,愈埋愈低,双唇紧抿,语气愈发沉缓,那模样全然似个做错事、满心惶恐的稚童在认错。

刘封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明悟,方才那满脸的不解如烟消散,复归平素之态。

他长舒一口气,嘴角微上扬,语气轻快地道:“原是如此,那就太好了。”

而后洒脱地一甩衣袍,那绣着云纹的衣袍随势起,随性坐于锦席,神色舒缓,悠然自得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

张绍亦明了一切,他望向刘禅。只见他双唇轻颤,嗫嚅之语羞如花,怯似叶在微风中颤栗。

面对这般景象,张绍轻摇首,心长叹,虽含无奈,但其关爱之情丝毫不逊刘封,情真堪比暖春融。随后,张绍亦自在利落地坐于席,品香茗茶。

唯留刘禅孑然立,形单影只独彷徨。似那孤舟漂沧海,又如残叶舞风霜。

刘禅抬眸,瞧见眼前甚是和谐安宁一幕,满是诧异之色。

他走上前去,紧挨刘封身侧,递还手中之剑,言辞间盈满犹疑与不安,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阿兄,不嗔怪阿斗么?”

刘封侧首,望向那无畏天地的刘禅,此刻却谨小慎微,他不禁欣然展颜,眸中宠溺肆意流淌。

他这弟弟啊,何时方能明了他的心意。吾以手足情深伴汝,旁人只道兄弟情笃,却怎知吾亦暗怀龙阳痴念,待到那时,汝可会怨、会鄙夷乃至疏离吾这兄长?

思及此,刘封心底犹如秋风吹皱湖水,泛起丝缕惆怅。

他目光自刘禅初展俊颜的面庞,缓缓下移至那薄如蝉翼的玉唇,眼神暗了暗……

还如此稚嫩,快些长大吧。

刘封轻取过刘禅手中之剑,纳于腰间剑鞘之中。他徐徐伸出手,轻柔且细腻地捋顺着刘禅因方才竭力挣动而稍显杂乱的发丝,眸中注满了似柔水般的脉脉温情,眼底蕴坚毅锋芒。

“阿斗,汝此生只需记住——”

“汝之所为,兄心无嗔;汝之所处,兄护安宁;汝之所求,兄舍身争。”

刘禅于刹那间心暖如阳,双眸湿润宛如秋水含烟,猛地一头扎进刘封伟岸挺拔的怀中,额头紧贴着他的胸膛,轻声嘤咛:“有阿兄相伴,真好!”

刘封畅怀而笑,一手轻柔揽刘禅,一手温抚似春泉漫过刘禅后颈。

张绍望此兄弟情笃之景,心怅然,佯怒调侃:“阿斗有了兄长,莫非便将绍这阿兄忘却于脑后乎?”

说罢,执起面前茶盏猛灌一口,似借此诉不满。

刘禅缓缓从刘封怀中起身,素手拾起案桌上那枚官印揣入怀中,目光诚挚地朝向张绍言道:“怎会!阿斗能得诸位兄长相伴,实乃阿斗此生之幸,阿斗甚惜此福泽。”

张绍见刘禅那一脸认真之态,不禁笑逐颜开,轻挥了挥手,朗声道:“深知!深知!若非这般,阿斗又怎会令绍掌管精盐工坊之务。”

说罢,屋内三人宛如春风拂过的花朵,笑声同时悠扬而起,盈满整个雅间。

经此一事,刘禅于心底默默起誓——往后于大事之上,决不再与兄长们戏言,这般行事,极易生乱。

“吾等速速归去吧,阿斗尚须将此至关紧要之官印,归还于父亲矣。”

三人走出琼林楼,已是晚霞落黄昏。

于门口作别之际,刘禅忽随口轻询:“咦?平日此般事宜,父亲皆遣赵叔前来,今朝怎遣兄长前来?”

“子龙将军受父亲之命,亲往督理荆州下辖各郡县之钱粮赋税矣。”

???这事不是先生一直负责的么,怎会落到赵叔头上?一武将管政事?父亲…突然疯么?

“赵叔何时行也?”

“两日前。”

两日前…正值赵云夜间巡防,见自己闷闷不乐,擅自动用虎符,于夜携我出城解闷之翌日!缘何这般巧合?!

那耳目……莫非此举乃父亲予赵叔的惩处?我真该死啊!就为了自己那些无端情绪,连累赵叔至此。不成,吾当速归问先生。

“兄长,阿兄,阿斗尚有要事,亟需速归府中,失陪了。”

言罢,刘禅拜别二位兄长,疾步踏上阿蒋为其备好的下马墩,登上马车,朝左将军府驰去

“季阳,汝这般凝视于吾,所为何故?”

刘封目送刘禅渐远之影,忽转身,恰与张绍望他的目光相触,那目光中赤裸裸的探究之意,令其心生疑惑,遂开口相询。

张绍略沉吟而后平静开口:“无意。”

刘封暂且不管那么多,上前一步,轻拍张绍的肩旁正色而言。

“季阳,此后之事,还需卿多费心力。封虽未知阿斗所图何事,然观其神色,此事于他定属至关重要。他将此任委于卿,必有其深意,望卿能竭尽所能,以助其成,勿使他有所憾也。”

张绍望着刘封,面色如常,却声有不满回道:“公仲所言差矣,绍亦为阿斗兄长,岂能不庇之,竭力以佐其成所欲之事乎?”

刘封欣然颔首,拜别张绍。

“季阳,封欲先往寻此番携来之小队人马,卿可先返军营。”言罢,便纵身上马,打马而去。

张绍静望刘封骑马远去,凝眸深思。

他觉刘封对其名义之弟——刘禅,怀别样情愫。若言兄弟情深,却非全然如此,因他亦有亲兄长张苞,深知真兄弟情之模样。

方才所见,直觉告诉他,刘封对刘禅之心意复杂。然不敢妄断,只得无奈摇头,驱走这胡乱纷杂念想。

张绍抬眸望向苍穹,霜叶舞西风,落日熔金处,寒鸦啼晚空。

他嗟叹:初见乍惊欢,久处亦怦然。不知几人今入局,将来几客再登场,终究何人为幸者?

他轻笑一声,跃上马背,策马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