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与天对弈,其乐无穷。(1 / 1)

刘禅自刘备处归还官印出来,旋即如风疾行,径往左将军府内诸葛亮的居处而去。

夜渐悄临,正如刘禅所料,此际时分,他先生的书房内,案头灯火荧荧,熏香袅袅,案上卷牍纵横。而一轻逸绰约身影正垂首沉浸其间,忙碌不歇。

门外守卫见刘禅前来正欲通传,却遭他抬手阻拦,而后自行迈入书房内。

诸葛亮当下正埋首案牍,潜心梳理荆州五郡县呈递上来的政务要事文牍。

只见他丰神俊朗,鬓角若刀裁,眉梢眼角藏英气。时而执起旁侧羽扇轻摇,蹙眉凝思;时而缓搁一旁,奋笔疾书,整个动作皆透着睿智与坚毅,而那堆积如山的卷牍似将其围拢。

明日,他仍需携此等公文,连同于其上书写的谋略建言,呈于刘备,以待其批复。

他逐字细览某公文之末节,距烛台稍远,烛光幽微,略显迷蒙难辨。正欲将此公文挪至烛下,忽觉眼前烛光明耀。

诸葛亮循着光源抬首,见刘禅手持烛台近身畔。

其嘴角轻扬,眸光乍露惊喜旋即复归和煦,轻言:“阿斗,这般夜深来亮处,莫非遇有难解之事了?”

刘禅轻柔地放下手中烛台于案上,继而慵懒地依傍在诸葛亮身侧缓缓坐下。

“父亲为何遣赵叔去督察各郡县之钱粮税赋?此向来皆为先生所掌,父亲岂不知用人当置于适宜之位以彰其长之理么?”

诸葛亮面含笑意,手中羽扇轻摇,款声细语,为刘禅悉心解惑。

“阿斗,勿忧。主公亦命马季常为副,襄助子龙将军共督之。马季常为人贞实,精钱粮税赋之要,善策嘉谋。有其在侧,子龙将军必能成此事矣。”

“至于主公为何将此事交于子龙——”

言及此处,诸葛亮止了手中轻摇的羽扇,稍作沉吟,而后开口道。

“或主公自有深计,亮不能尽知也。”

刘禅略感讶异地望向诸葛亮,语气充满难以置信:“先生竟不知?父亲未曾就此事与先生相商耶?”

诸葛亮凝视着刘禅那似桃花般娇美的明眸,内里蕴染困惑,他轻抿双唇,悠然言道:“未曾”。

确定了!这就是老爹对赵叔那晚擅自动用虎符的责罚!只是这事也与我有关,父亲不能牵扯上家事,虽他知赵叔忠心耿耿,一心为我,然擅动虎符之举,无论何般皆须当责。只是明面上,不便对赵叔以公示走流程之法处之,故用此计——明调暗降。

刘禅生来敏慧,须臾便明了一切,他怏然低下头,内心还在慨叹:不怪乎先生不知之也!此间原委,惟我三人当事者方能知晓了!

诸葛亮见刘禅似有所悟却面带不悦,他手中羽扇悠悠轻摆,微扬眉眼。

“看来阿斗似已明其中因由矣?”

“没有,阿斗亦不明父亲此举何意。”

诸葛亮仍儒雅温然,面含浅笑的看着眼前低着头的刘禅,羽扇轻摆,然那深邃眼眸之中,掠过一丝异芒,转瞬消隐。

他知,刘禅这是欺瞒于他。

他倏尔嘴角高高扬起,眼含戏弄,打趣道。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亮瞧阿斗当下之态,恰与汝所著此二句甚合。”

刘禅闻言,内心一惊,抬头疑惑地望向诸葛亮。

“先生竟如此神速知晓此事?”

诸葛亮畅然大笑,继而于书案一隅取出一张帛书,刘禅的目光顺势落于其上,只见那字迹端方,赫然所记着他方才于琼林楼所作之序。

刘禅满面疑云,目光于那张帛书与诸葛亮的面庞之间来回游移。

“虽汝于琼林楼所著之序,距今尚不足一时辰,然此序已于公安城之士人间传颂纷纭。”

这难道就是舆论的力量?

刘禅脑海中不经意间便萌生出此念,尚未及深思,耳畔又传来诸葛亮款款之音。

“主公于今夕食与亮商议要事之际,东曹掾便将此帛书呈于主公之面,主公览毕,即交于亮。”

啊~!难怪他在来这之前,于他老爹那归还官印欲走之际,他老爹忽莫名对他言道:小小年岁,莫要常伤春悲秋、暮气沉沉,闲暇时可多与士族中同龄子弟往来,适度参与其活动。

诚然,其父道出此语之时,语气中饱含着赞扬与自豪之情,他自是能够听得出的。

“故…先生已晓精盐之事了?”

诸葛亮轻敛双眉,凝视刘禅之眸,神情柔和,轻摇羽扇,微微颔首。

刘禅倒面色如常起来,只因他本就未存瞒他先生之意,且已备择日将此事和盘托出,而今看来,无需他亲口言明了。

他的眸光无意识地掠过书案,蓦地瞧见一方极小且毫不起眼的帛书,再定睛细瞧,其上仅寥寥七字,却似一道惊雷,令他心下一颤——周瑜病卒于巴丘。

“周瑜死了”

刘禅双眼未离那张帛书发问,眼神空濛,语气不详,似发问又似喟叹。

他喟叹周瑜之死,只因周瑜乃当世英杰,可堪敬佩。虽其早知有此结局,然周瑜非其同营之士,亦非其所念之人,死则死矣。

他亦喟叹后续时局的必定走向,有忧虑,却更多的是坚如磐石的必胜信念,只因——此番有幸得天机,与天对弈,以身入局,我要胜,天道安敢拦!

这两者,他心底仅是一念匆匆掠过。他现下心海疑惑翻腾——周瑜亡故,可天下既未闻,而其先生却先知晓,或许此刻,连父亲亦已了然,此究竟为何?

诸葛亮闻得刘禅的语气,又见其状,遂眯起双眸,那深邃目光似寒潭之水幽幽凝视于他。

“阿斗似乎…早已知晓周瑜之死。”

这道低沉冰冷且带有逼人的质问之声,如寒刃瞬间穿透刘禅,威压似潮,寒冷如霜,令其若溺水般窒息、周身寒栗不止。

其实他本无需惊惶,怎奈他的身心仿若天生就对诸葛亮的威凛存在着本能的折服和畏惧。

刘禅竭力压制,不让面色有任何异样,于内心疯狂地将心态调整至最佳之态。

转瞬间便昂首,迎上诸葛亮那凛凛幽邃、似能洞悉万物的双眸,他脸上流露出宛如孩童般纯然的惋惜,抿起朱唇,喟然长叹道。

“先生莫说笑了,阿斗岂有那般神异之能!若然,定早奔告于父亲,何至当下这般困窘。阿斗仅耳闻周瑜乃俊朗良人,心盼何时得以一见,未料竟已逝去,阿斗只为此深感惋惜罢了。”

诸葛亮闻得此语,稍弯腰,头缓缓朝刘禅所在挪去,眼神异样,语气怪调飘然。

“俊朗良人?心盼一见?”

二人本就紧依身旁安坐,此刻两张面容相对,近若咫尺间,四周凝固,唯有旁案薰炉中的薰烟如丝如缕升起。

刘禅怔怔的看着眼前诸葛亮放大的容颜,他心下竟生出不合时宜的语句——濯濯泉中玉,潇潇松下风!

但他望着诸葛亮那幽冷深邃的双眸中,蕴含着一种他难以言喻的异样,这异样使他心慌,他眼神飘忽起来,语气也变得时断时续。

“呃…不先先生方为世间雅俊独绝之君子,于阿斗心间,无人可与先生相较!”

诸葛亮轻眯双眸,唇角微微上扬,那面庞之上,几缕玩味的情愫若隐若现,似轻烟袅袅。

“阿斗…似乎畏惧亮?”

近在毫厘的诸葛亮,轻缓吐出的温热话语,宛如柔和的微风,悠拂过刘禅稚嫩且清俊的面庞,使他顿感面痒难耐。

而其先生所言之语,却又好似芒刺在背,让他浑身不得自在,如坐针毡。刘禅遂蹙眉低首,不敢正视诸葛亮。

诸葛亮望着眼前的刘禅这般光景,其清冷眉眼瞬间融作一泓温润春水,一声长叹悠悠溢出,接着伸出手轻柔地抬起刘禅的下颌,让刘禅的目光再度投向自己,柔款而言。

“阿斗,为君者,当以威严立世,以刚正驭群臣,恩威并施,方能使其俯首敬畏,忠心不二,以统御四方,令朝纲有序,社稷稳固。”

“然,亮亦是臣,阿斗无须畏惧亮。”

刘禅内心苦笑——我倒是也想这样啊,奈何这独独对先生的畏惧,好似深植于灵魂之渊,我控制不了啊~

“阿斗知矣。”刘禅面上恭敬乖巧的说着。

诸葛亮哂然一笑,敛手而归,身复其位,整衣敛容,继而端然正坐。

“亮深知阿斗心内所惑,然此事尚非阿斗可晓之时,待时机成熟,亮必据实相告。彼时,亦寓示阿斗需肩荷主公之大业。”

刘禅若有所思,颔首轻点,其心似已料得七八分——不会有个什么类似谍报组织吧?

“父亲定了何时入蜀?”

“来年开春。”

刘禅默然,现已深秋,历史洪流终究碾着他向前

刘禅起身辞别诸葛亮,归自己所居之处。一路上诸多思绪充塞他的脑海,使他走的心不在焉。

诸葛亮仍凝眸久视刘禅身影远去之向,其目不移,良久无言

皎皎皓月,照不尽两人心事重重。一人志天下,一人明佐守心待春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