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除夕夜宴漪涟尽起(1 / 1)

近些时日,刘禅每日皆充实而不紊,晨时于诸葛亮处受教,午后或自行习武骑射,或听取糜芳、张绍二人所陈报关乎精盐诸事之要。

起初,刘禅定彼二人陈报职守之期为每三日一遭,后稍见起色,则易为半月一回。

他亦心中想着,待精盐诸事皆至成熟,这陈报之期便要改为一月一度,毕竟其所为之事,非止精盐一桩,若冗杂事务皆揽于自身,实非明举。

眼瞅着时已至除夕,刘备今夜本应与家人于府中同聚守岁,然因刘璋之邀,开春入蜀。又因刚取半个荆州未及一载,诸事皆呈蓬勃之势,需与麾下一众属官小吏增情谊、笼人心,故而除夕设大宴与荆州五郡诸官吏同乐,实乃一良策。

此夜宴本属大人之事,刘禅本无须赴之。然怎奈其父有意自今时起便栽培、磨砺于他,望其日后接掌之时,能具威望,且有能耐镇住原随己的一众文武属官,遂令刘禅一同赴宴。

而今日恰为糜芳与张绍向刘禅陈报职守之期,故其与刘备皆甚为繁忙异常。

然异者,刘备需与荆州五郡县众多大小属官共议,听彼等述职此年各地军政要务,此需良久,近乎自晨晓至近宴时。而刘禅相较则轻松甚矣。

“二舅适才所云,曹魏东吴之地已有士族豪强尝过以精盐所制之菜肴。而荆州之士族豪强现今皆已用精盐,如此,吾等且静候曹魏东吴之讯,此番尚需二舅劳神多矣。”

自那次于琼林楼,糜芳便已心明,与曹魏东吴所涉之精盐诸事大抵需己亲为,故而毫无迟疑,径直干脆应道:“小公子,此本乃芳职责所在。”

刘禅继而正色道:“经营精盐所获之利,除却相应成本,其六入公库,其二入阿斗私库,此二者分账而记,然皆由吾掌管。凡精盐之一应账目,皆需每月汇总一回,并向吾呈报。阿斗知此增二舅之劳,故于近日安排一人为二舅分担,共理精盐之一应账目。”

老练精明的糜芳,又岂会不知此乃刘禅为监察于他的所为呢。身为臣属,况得罪于曹魏东吴之士族豪强,已然毫无退路,只得随刘姓之人荣辱与共。

其神色极为平静,回语甚速:“多谢小公子体谅芳。”

“莫急言谢,阿斗尚有一言欲言。”

糜芳屏息敛神,目光直视刘禅。

“阿斗曾有言,天下未安之际,精盐独供士族豪强,百姓仍用盐巴,故而精盐之价颇高。然待天下大定,精盐必广及百姓,乃至吾大汉域内众人皆用之,届时其价当需重定,或更低于盐巴之价。”

“二舅可有异否?”

在此一侧的张绍听得此语,那双目之中顷刻便盈满无尽的崇仰之光,目光炽热而专注地看着刘禅。

他内心笃定,眼前这位弟弟——这还要得益于他们父辈之情才能以兄弟相称,日后必为忧民疾苦的贤明之君。

糜芳行商,异于常贾,不拘眼前得失,具远见之识。虽利微而不绝,广且长流。况刘禅日后亦乃其主公,孰能舍自身前程而不顾乎?

他稍作沉吟,随后开口:“小公子年岁尚幼,却已心系天下百姓,饱受烽火荼毒之苍生有救矣,社稷亦将匡正清明。芳岂会有异乎?”

刘禅微笑颔首,转而对一旁的张绍说道:“阿兄,精盐之产量仍依先前所定,倘若有曹魏或东吴之官府前来与君等商洽购买精盐之事——”

刘禅言至此处稍作停歇,分别望了糜芳与张绍一眼,那眼神犹如深邃之湖水,令人难以捉摸。继而,其嘴角轻轻上扬,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目中更是浮现出狡黠之色。

“君等须口径归一,精盐产技尚未熟,量仅此。既供荆州,又应魏吴,实两难。故供毕荆州余者,每月依原定价,视谁最具诚。待产技熟,则勿争,两家皆有,皆依原价供。”

生产技术成熟与否,何时成熟,还不是我说了算。此时不令你两家相争,薅尽尔等羊毛,我便不姓刘!

刘禅此语颇为明示矣,连张绍皆明刘禅之意,况乎糜芳。

张绍面呈常态,仿若理应如此对魏吴。然糜芳观刘禅之眼神骤异,暗自嗟叹——此子竟还颇具奸商之资。

“未料小公子于商贾之术亦有深究,芳实感惭愧。”

糜芳虽面恭敬以应,然刘禅闻得其语隐有一丝嘲谑之味,却不甚为意,面色如常。

其自谓非上古圣贤之流,然即上古贤达,亦知万事须因情行正德、遵大道。奈何时日愈久,后世竟谬解上古圣贤真义,以为贤者应处处行德,罔顾现实。若此当真有效,天下安有乱世纷争哉!

“二舅、阿兄,今日议事且止于此矣。今宵二君尚需赴除夕之宴,仍需归去,略作筹备。阿斗于此便不久留矣。”

糜芳与张绍二人起身告退,刘禅见其远去,端持之态须臾松懈,全然不顾礼仪之形,肆意地四仰八叉卧于地。

此时情绪此时天,自是小神仙,乐得一晌贪欢。

阿蒋自刘禅降世便常随左右、悉心服侍。虽其未曾彻悟自家小公子之性,却也司空见惯,然他还是出言稍提醒了下刘禅。

“小公子,今宵除夕夜宴,家主麾下诸般大小属官皆至,文臣武将咸集,实乃盛大庄严。小公子宜早更衣为妥。”

躺卧于地的刘禅舒展身躯,懒懒作答:“无妨,且再稍候片刻。”

“汝言此番夜宴吾岂会再逢厄事乎?前次那群贤宴的波折,吾实不愿再经历了。若非吾深知父亲之良苦用心,此夜宴吾实不欲往。一场礼数周全、官场世故人情,真真无趣得紧。”

阿蒋在一侧恭敬的回着:

“小公子福泽深厚自有吉相,纵复逢厄,以小公子超世之才,定能化险为夷。

小公子乃家主嗣子,日后必承家主大业,此等官场政事、人情世故宜早接触。

且家主麾下诸属官多为热血忠良之辈,其性炽热纯粹,小公子与之相处应易,彼等亦必喜小公子,钦佩小公子,继而效忠小公子也。”

“呦~吾竟未察汝竟如此善言!”

刘禅扭头仰视一侧的阿蒋调侃道,惹的阿蒋低眉抿嘴赧然。

“然汝所言甚善,幸好父亲麾下多为满腔赤诚忠良之士,否则恐需费诸多心思于权御之术,弄不好”

刘禅继而未言,因其自天机中得知,自古擅权御之术的帝王,多数于殡天后,朝政淆乱、国势衰,乃至江山易主、改朝换代。

良者,中原仍属汉人之手,劣者,中原便为蛮夷匈奴等掌权。

反正千载悠悠而过,众人皆为一家,皆乃华夏子孙,此则无妨矣。所忧者,乃落于蛮夷匈奴等之手,致华夏受异域外邦之欺,饱尝屈辱。

刘禅长叹一声,悠悠起身。

“替吾更衣吧。”

转瞬即临除夕夜宴时。

公安城的左将军府府邸张灯结彩,华灯璀璨,祥瑞之气弥漫。府内摆开大宴,宴请诸属官。堂中烛火辉煌如昼,珍馐佳肴层层罗列,琼浆美酒盈满金樽。

刘备高坐,容光焕发,麾下诸吏毕至,文者儒雅,武者豪迈,皆行礼后,入两列而坐。

刘禅向刘备行礼后,本欲寻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然其父刘备似洞悉他心思般,径直指向左下首位,醇厚深沉的言道:“汝便坐于此。”

东汉礼制,左尊右卑,文左武右。左下首位除却主位,乃位极尊显之所,意寓权倾一方,为这势力范畴内的次掌大权者。

此位向来皆属其先生,然此刻刘备竟令其坐于此,其先生亦须居其后。

刘备于其麾下一众文武属臣之前如此行事,其深意他心中自是明了。故而,他心虽复杂万分,然面色未露分毫,泰然落坐于左下首位。

夜宴随刘备一番忧国恤民之虑、慷慨激昂之明志,兼对诸君贤能之盛赞,诸君回礼后,方始正式开启。

丝竹之声悠扬,舞姬翩跹,如仙似幻。众人推杯换盏,互诉衷肠,或论天下大事,或谈人间风月,或议古今贤愚,或忧民生疾苦。时而高谈阔论,壮志满怀;时而戏谑满堂,叙述奇闻轶事;时而引经据典,评说历史兴衰;时而忧愁哀叹,民生之苦,社稷之衰。

刘禅对此只尽显优雅从容的安坐于席默然静听,然坐于其身侧的先生诸葛亮因受刘备器重,故而未能幸免,不时为他人点名,他先生皆莞尔怡然沉稳的陈言己见。

刘禅今已不知几度执其面前茶盏而饮矣,亦不知心内几番为其先生复被点名而嗟叹。然他甚偏私,无论他先生言何,皆觉甚有理、甚善。

然其未晓,今宵数次欲执箸取案上菜食,却又迟疑搁筷,间或捧起茶盏抿数口,这般不自在拘谨之态,于众宾云集、热闹非凡之大堂内,尽数落于三双隐而不露之目,其终未觉。

其尚于心底夸赞其父麾下诸属官呢——甚好!不愧皆为官者,很有政治头脑,心思活络,颇具眼力,未有一人令吾对其所论之事抒己见。

酒过三巡,此夜宴诸菜皆以精盐烹制,故而皆为人间珍馐。在场诸属官,菜几尽食,杯中酒亦不知添斟几何。彼等皆晓天下奇品——精盐,源出其主公,然具体何人,未得而知,唯暗自庆幸跟对明主。

众人面渐绯,酒酣意浓,周遭喧闹异常,热气弥漫。

然其先生如故,云淡风轻,独置身于这俗堂之内,遗世独立,与周遭的纷扰格格不入。他宛若天上谪仙临世,眉眼间无悲无喜,清辉满身,仿若月华披身,不沾尘俗之秽。

惹得刘禅频频侧目,望向身侧先生,心内好奇不已,不知其先生酒力之极限究竟在何处。

他微小的举动早入诸葛亮明眸,于无人所见之境,诸葛亮唇畔轻扬,眉梢眼底,携尽世间柔情。

飘逸超尘之谪仙,终深陷一场世俗情海。

显然,当周身安宁无险之时,最为凶险之所在,是父亲矣。

此刻刘备面色如酡,剑眉星目于微醺中添了几分温和慵懒之态。忽于主位手臂一挥,退下舞姬,转而看向刘禅,醇厚稳重且高声而言。

“阿斗,为父闻汝日前于琼林楼所著之序,未料汝年岁尚幼,于诗赋之才华竟佳,胜为父甚矣。今正值除夕,汝可有所感,再作一篇否?”

刘备此语方落,原本热闹喧嚣之大堂瞬间静谧,众人皆齐举目,望向首位与首位左下方。

不是?!爹,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甚?!

爹,你知道吗,你现在给我的感觉,特别像大过年的家里来了满屋子亲戚,然后父母硬要自家小孩在亲戚面前表演才艺!虽还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但我竟为此共鸣!

爹啊!你可真是我亲爹!!我现在都合理怀疑,你让我来参宴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吧?!

刘禅满目含怨望向刘备,眸中尽是幽怨与无奈。而刘备仿若有意漠视其目光,一脸含笑转而望向堂下诸贤。

一旁的诸葛亮饶有兴致地观望着这对父子,其手中轻摇的羽扇稍稍抬起,轻遮嘴唇,羽扇之下,唇角悄然上扬成弧。但那微眯眸中流溢而出的盈盈笑意,却暴露了他当下的心境。

而落座于对面稍远处,刘封与赵云望着这对父子,亦是满心无奈。

罢了~安能于此拂了父亲颜面,届时蒙羞者非独一人,乃吾父子二人啊。刘禅暗自轻叹,未几便起身至堂中,向刘备躬身施礼,继而言道。

“孩儿闻父亲不日欲入蜀地,且常闻蜀地山川峻秀绝美,遂引乐府中一题名曰《蜀道难》以成歌辞一篇。然惜哉!孩儿尚未为之谱曲配乐,在场诸君若其后能有为之者,阿斗不胜感激。”

刘备缓然颔首,刘禅遂转身面诸众,口中悠悠吟诵出《蜀道难》。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蜀道难》吟诵终,其辞藻瑰丽,雄奇豪放。众属官之中,多有未踏蜀地之士,然此刻,皆觉眼前现那峥嵘险峻之山峦、突兀嶙峋之巨石、强悍威猛之飞瀑、崎岖蜿蜒之栈道,种种蜀道奇丽惊险之景,不可凌越之磅礴气势,令众人心旌摇曳,叹为观止。

刘禅身着锦袍,腰束玉带,幼小身躯风姿清异,孑然立于堂,意气风发,又似心怀万千愁绪。

堂外一阵寒风呼啸,扬起其额前几缕发丝,卷起其所披厚氅。其双眸忽璨若繁星,神情似傲雪寒梅,铮铮风骨卓然。隐露一丝君临天下之姿,只一瞬,却为几人所察。

堂下众属官皆投来惊羡目光,对刘禅的斐然文采盛赞连连,文官们拱手称颂,武将们高声喝彩,使本静谧大堂瞬时复热闹矣。

刘禅向诸贤与刘备拱手作揖后,信步归至自己席间安坐。

刘备神情肃穆,然望向他的慈爱眸光中,尽是欣慰与期许。其身侧的诸葛亮轻摇羽扇,姿容如玉,威仪秀雅,微笑着朝他颔首,其深邃目光含嘉许,却又有令他不明之情感。

而此般情感,此刻他于另二人身上亦有所见。

月已中天,子时过,新岁至。诸文武属官纷纷起身,向刘备拜贺新春,刘禅亦随之行礼。君臣互贺新春,情真意浓。

然刘禅正式向刘备行拜年贺岁之礼,当于今晨家祭之时,与兄刘封同往。继而其尚需去诸叔伯、舅父与先生那行礼拜年贺岁。

此般通宵达旦,至白日亦无休,其恐自身难耐困倦,于重要礼仪中酣睡而失颜。只盼早些离席安歇,遂起身向刘备施礼,轻声道。

“父亲,孩儿已有倦意,今朝晨时孩儿仍需向父亲及诸叔伯、舅父与先生拜年,祈望父亲恩准,容孩儿先行退去休憩。”

刘备面色寂然,微微颔首。刘禅仿若获赦,继而与先生略施一礼后,匆匆快步,离席扬长而去。

刘禅步履匆匆,疾穿庭苑,未往其居处,而径直奔向庖厨所在。自昨晨至今晨,仅食一餐,适才夜宴之中,亦未进食,仅饮茶水,安能不饿乎。

而他于庭苑拐角幽径处,猝然迎面撞及一人,身不由己顺势跌入那人温暖怀中

子时冬夜深沉,寒星寥落,冷月高悬苍穹,凛冽寒风呼啸而过,周遭寒气刺骨,却只有那一怀温暖于冬日寒夜的庭苑幽径,显得分外灼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