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长寓厌胜钱(1 / 1)

“赵叔?”

刘禅未及看清来人,却已跌入此人怀中,被其臂弯有力的稳稳抱住,待抬首看清后,心感意外,轻声发问。

赵云原本剑眉星目、冷峻英气的眉眼,随即含柔,垂首望着怀中之人。

他自系于皮革腰带的囊中,缓缓掏出一方以油布包裹之物,递至刘禅眼前。其温语绵绵,于这刺骨寒夜,似一簇炽热之火,四周寒风呼啸,却无法吹散这一抹温暖。

“小公子,此乃枣糕。云见小公子于夜宴上未进吃食,小公子尚处长身之期,切不可因此落下疾患。云斗胆自夜宴取数块枣糕来,公子可趁其尚温,速食之。”

刘禅满眼欣喜,伸出两只小手接过那一小包东西,从赵云的怀里蹦了出来,一屁股就坐在庭苑苑门的门槛上。

他忙不迭地启开油布,抄起一块枣糕便塞入嘴中,吃得是唇齿留香,口中亦不住地呢喃嘟囔。

“还是赵叔最好了,阿斗此夜几近饿死了!”

赵云难得于私下肆意了一次。

他微微挑眉,嘴角漾起一抹宠溺的浅笑,一手微调腰间佩剑,一手撩起披风,而后亦悠然的往庭苑苑门的门槛上安坐,紧挨刘禅身傍,默然含情凝视眼前正大快朵颐的刘禅,神色间尽是疼惜与纵容。

“对了,赵叔何以知晓阿斗离席必先往庖厨呢?”

刘禅吃下最后一块枣糕,口中尚在不停咀嚼,侧首过来,一脸澄澈无邪,眸光盈盈望向赵云。

赵云未急应答,反抬一手朝刘禅面庞伸去,轻轻为其拂去唇角残存的糕屑,神色既柔且沉稳,继而收回手缓声而言。

“小公子乃不肯令自身受无故之屈者,故云料定小公子受饥,定会先至庖厨寻些吃食。”

刘禅望着眼前蓄着三滴水式小胡的赵云,神色间既有柔和之态,又显严肃之意,一时竟讷讷无言,不知何从说起。

心里小声嘀咕——这话说的,什么叫我不肯令自身受无故之屈?!有谁会自己为难自己啊!

可他心下转念一想,到底还是个孩童,又起了玩乐心思。

刘禅咽下嘴里的枣糕,眼眸露出些许狡黠,神秘兮兮地朝赵云笑道:“赵叔,今已至岁旦,阿斗亦年长一岁矣。不知赵叔予阿斗之厌胜钱,是否仍与去岁相同?”

赵云则一脸正色道:“小公子今日白昼向云拜年贺岁之时,自会知晓。”

刘禅低眉敛目,佯作失意之态,嘟起樱唇,稍含娇嗔之意,言道:“赵叔竟学坏矣,开始瞒阿斗乎?可阿斗实欲此刻知晓嘛~~”

赵云见刘禅此般模样,只当他真心有不悦,心下微慌,正欲出言解释且安慰,却又闻刘禅之语。

“当真只须拜了年,阿斗便能知晓乎?”

赵云望着眼前已无方才委屈之态的刘禅,此刻正目绽精光,面上挂着叵测之笑望向他,其顿时心生一丝不祥之兆。

“那…阿斗祝赵叔——”

刘禅继而变得极为认真,脸上褪却方才玩乐之态,凝视赵云,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居无事,如侯王;战无伤,寿如山;名垂史,常青天。”

言尽,他未容赵云有半分反应之机,须臾嘴角轻扬,骤然朝赵云一侧倾身而去,猛地于其面颊轻吻一记,即刻回身,似笑非笑地凝望着赵云,这一番举动似昙花,转瞬即逝。

赵云忽如惊鸿乍起,噌然立身,背向刘禅。他面若赤霞,神色张皇,手足无措。唇轻颤而无言,然其心内却着实欢喜甚紧。

俄而,他匆忙自怀中取出一似铜钱之物,塞于刘禅之手,旋即匆匆离去,全程仓促忙乱,未顾刘禅一眼,亦未发一言。

刘禅于门槛上望着赵云离去的背影,鲜少得见此般模样的赵云。

平日里,赵云皆是刚毅非凡、英气沉稳的武将风姿,此刻却似女子般羞怯慌乱。乐得刘禅噗嗤笑出声,忙以手捂嘴,竭力控制,恐笑声过大,毕竟赵云尚未行远。

赵云行出数步之遥,忽尔停驻,未转身,悠悠开口,其语气难辨。

“小公子,日后私下可唤云字——子龙。”

说罢他立马抬足远去,厚重披风下的英俊挺拔身影没入深处。

刘禅不知其此举于成人世间乃撩拨之意,亦不明此对方于心属意于他的撩拨实乃应允之回应。否则,纵是杀了他,亦决然不会这般行事。此刻于他而言,只觉如此,饶是有趣得紧。

多情之人无心举,徒引痴郎空佳梦。

他此生情债长悠悠,终似江水流,不休不止,还尽无时期。

刘禅略垂首,看着手中那枚厌胜钱,其上铸有吉祥图案,乃鹿纹。此纹寓意——吉祥长寿。

忽有一片莹透轻悠的白雪,悠悠飘落于他掌心。他缓缓抬首而望——下雪了。

刘禅手攥那枚厌胜钱,起身轻掸身上无形尘,旋即移步向居处行去。

那庭苑门槛悄然覆眠一层薄雪

刘禅归至寝室,褪去厚氅,找来一精巧木盒,其将手中那枚厌胜钱轻置入其中,而后复将此木盒归置原处。此精致木盒乃其去岁所寻,专为存放诸般厌胜钱。

因于夜宴之上茶水过饮,此刻刘禅忽觉尿意袭来,忙不迭匆匆去解。方罢,便闻有人轻叩房门之声。

“阿斗,是吾。”

他兄长刘封的声音,刘禅不知此时他兄长来有何事,心下略有疑惑,缓开了门扉,邀其兄长赶快入屋内。

刘封解下披风与腰间佩剑,拂去披风与肩头的落雪,而后步入屋内,放妥披风与佩剑后,自怀中取出一小包物件。

刘禅一见那一小包物件暗道:不好。

其耳畔就传来刘封的声音:“兄于夜宴之上见汝未进吃食,恐遭挨饿,遂携些许枣糕来。汝今正值长身之期,万不可疏忽。然纵使身量未高亦无妨,有兄在侧,无人可欺于汝。”

刘禅抿唇,那一双明澈清眸扑闪扑闪眨动数次,面上欣喜间杂无奈,然终归满脸欢悦地接下刘封手中那包物什。

他打开来,笑嘻嘻对刘封言道:“阿兄待阿斗极好,阿斗谢过阿兄。”言毕,便拿起一块枣糕塞入嘴中。

刘封本具生人勿近之态,勇猛刚毅之姿,冷峻英武之貌,然每逢见刘禅,便会多出几分属人之情味。

而此刻他却眉梢舒展,眸内满溢宠溺之色,悠悠伸出手来,轻轻揉弄着刘禅的头,缓声低语。

“兄弟之间,何须言谢,况乎为兄早曾有言,于吾心间,阿斗无可比拟。”

刘禅口含未咽枣糕,一侧腮鼓若丘壑,仰起那透着风神俊逸的小脸,怀天真无邪朝刘封甜甜一笑,继而垂首,复美滋滋地吃着手中枣糕。

刘封魁梧身躯宛如青松静立其旁,柔意似春水盈眸凝望着他。虽刘禅未睹刘封此刻的面容,心内却安然如栖暖巢。

好一幅静谧之景,温情默默,无言亦美好。然枣糕将尽时,忽闻刘封轻叹,此宁静遂破。如幽林深处静谧之湖,枣糕似那飘落的秋叶,将沉未沉,却被刘封之语惊起层层涟漪。

“岁月如流,忽焉已去。阿斗又添一岁矣。”

刘封言罢,即自系于玉制腰带之囊中取一枚厌胜钱,递于刘禅跟前,其色认真且柔和,低醇之声缓而不紊。

“为兄祈愿——阿斗岁岁年年长乐未央,无病无灾,长生无极。”

刘禅深为触动,心内暖意横生。其咽下喉中尚余些许的枣糕,手轻轻于身擦拭,去掉残留于手指尖的糕屑。继而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枚厌胜钱,面带愧疚而言道。

“本该是阿斗先向兄长拜贺,岂有兄长先向弟拜贺之理”

刘封浅然一笑,伸手轻捻刘禅的小脸,轻快道:“为兄甘愿如此。若阿斗心觉有愧,当下向为兄拜贺犹未迟也。”

刘禅沉吟须臾,缓缓抬眸,直直望向刘封之目,神色端肃而言。

“那阿斗祈愿兄长——”

“安战乐康,福泽绵长。”

刘封望及刘禅那澄澈炽热之眸,心旌摇曳,匆匆移目。其手若触炭火,匆促自刘禅面庞抽离。他骤然局促不安,又忽若溺水寻得浮木,仓惶执起一旁披风与佩剑,讷言道:“为兄无事矣,阿斗好生歇息,为兄走了”。

随即开启门扉,凛冽寒风夹杂点点白雪猛灌而入,刘封身影隐没于寒夜皑皑白雪深处。

刘禅立于房中,望着刘封远去的身影,眉梢微蹙,心下纳闷,不明此语怎令其兄这般羞怯。

寒风袭来,吹之瑟瑟,他忙阖户扉,而后将那铸有“长生无极”字眼的厌胜钱放入木盒之中。

他着衣卧于榻上,辗转多时,久不能安。欲起身灭烛就寝,然未及行,忽又闻一声叩门响,惊破寒夜之寂。

“阿斗,是亮。”

先生?!刘禅忙不迭起身启门扉。门开瞬间,他见诸葛亮身覆白雪立外。他心一揪,速伸小手,轻且急握诸葛亮的冷手,缓引入房内。

诸葛亮方欲启言,他忽松手,径取来暖手炉置于诸葛亮的掌心,复绕至其背后,以小手掸去诸葛亮所披厚氅上的落雪。

诸葛亮见此,莞尔,浅笑轻绽,转身单掌擒住那悬于半空的小手,望刘禅仅着里衣,他眸含几分歉意,然温情难掩。

“亮观室内烛光犹明,料想阿斗尚未就寝。此亮之过也,不意惊扰阿斗安眠。”

刘禅闻之赶忙摇头,一脸真切的说道:“先生未扰阿斗,阿斗因年节甚喜,至今未眠,忽觉燥热,遂褪去外裳仅着里衣矣,望先生莫怪。”

诸葛亮从衣带囊中取出一小包物件。

刘禅暗道:完了。

“亮于夜宴见汝未进吃食,遂携枣糕少许而来。阿斗今值长躯之年,不可使饥馁损其康健也。”

刘禅满脸欣喜的接过那物件,匆忙启之,速将一块枣糕纳入口中。只因此为他先生特予他,纵是当下腹饱难容,亦会含笑食尽。

然自此之后好久,刘禅未曾再触枣糕半分。

“先生真好。”

“父亲那里结束了么?”

刘禅嘟着小嘴,咀嚼着嘴里的枣糕,食间轻言不断。

诸葛亮浅笑温存。

“尚未,犹有数人留于宴中,主公须待末者离席,方可散宴归憩。”

刘禅颔首应之,其心知,岂止他父亲不得休憩,但凡其父尚于宴中,其先生定然陪同,亦难安歇。现在看来,他先生应是借更衣之机而来的。

刘禅一念及此,眼前顿现整晚他先生屡遭劝酒之景,不禁下意识地将手中尚余些许之枣糕递至诸葛亮眼前。

“先生今夜皆于饮酒,亦未曾善用膳食。”

诸葛亮眉眼弯弯,开怀一笑。

“多谢阿斗挂怀于亮,亮已用些许,此些仍归阿斗。”

可刘禅依旧保持这姿势一动不动,满眼倔强的望着诸葛亮。

“唉~也罢。”

诸葛亮拿起一块枣糕放入口中,刘禅这才作罢。

忽焉,刘禅仿若被一道灵光击中,似是念起了一桩至关重要之事,其面庞之上,困惑交织,凝重似墨染。

“怎了?”

刘禅呐呐嚅嚅,半晌方徐言:“先生当是已娶妻矣,阿斗此年又添一岁,然至今未得以拜谒师母。”

诸葛亮闻之淡然一笑。

“是矣,阿斗又添一岁——”

忽诸葛亮神色肃然,其深邃眼眸直摄刘禅心渊。

“阿斗,彼日戏言可还作数?”

刘禅扑闪着那一双澄澈的明眸,面庞流露出些许的迷茫之态。他于脑海内竭力翻找,却依旧全然不知其先生所问乃是他曾言的哪一句。

诸葛亮忽又于瞬间释然,微微弯腰趋近刘禅跟前。他形貌既伟,雅怀有概。其伸出修长的手指,将一枚厌胜钱轻置于刘禅那小小的手掌心,其言温缓。

“亮祈愿阿斗——乐未央,寿万年;长相思,勿相忘。”

刘禅凝视近在咫尺的诸葛亮,其貌如冠玉,颜若春华,俊逸非凡。而其眼眸之中,真情灼灼,深情款款,直入人心。刘禅心下倏乱,眼眸垂下,慌然喃喃而语。

“先生,这于礼不合。阿斗还未向先生行师徒礼拜贺矣…”

诸葛亮闻此,眉梢轻扬似柳,唇角微翘若弧,其言自带几分谐谑之趣。

“阿斗平素私下向来最是不受礼法规矩所拘,怎的现下却较起真来。”

刘禅嘟起小嘴,略带娇嗔道:“先生~”

诸葛亮不禁哑然失笑,伸手轻拂刘禅清逸小脸,继而抬足启门扉欲去,忽闻身后传来一声坚定沉缓之语。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诸葛亮身形一顿,却未回身,只浅笑一声,继而抬足复行。

雪飘簌簌漫穹苍,大地须臾披银裳。皑皑厚雪盈数尺,恰似玉宇落寒芒。

诸葛亮隽迈身影不消片刻便没于雪夜深处,徒留一行足印似诉未竟的故事与怅惘。

诸葛亮未转身,故而未见刘禅彼时言此语的复杂神情——隐晦难明,幽思难测,却又心疼炙热。

刘禅未晓其先生是否实解此语,正如诸葛亮亦不明刘禅可否真悟其所言。

语含深意似雾重,二人雾中行。言间深意如秋水,眼底波澜似晚风。如梦,如梦,谁解此间情重?

刘禅凝眸诸葛亮离去之向甚久,方才缓缓掩门。

他看着手中那枚铸有麒麟纹的厌胜钱,面上不由自主地绽放温馨之笑。他将此钱如先前那些一般,置入木盒之内,而后欣然灭烛,甜甜酣眠。

三枚厌胜钱,三道寿万年。他今日晨时,亦会收到其父、二叔、三叔和舅父的厌胜钱,日后每新年皆有数枚寓意着长生无极的厌胜钱。

然数枚厌胜钱,数道寿万年,终是抵不过天道予他之果。

他救得心之所系之人,救得苍生得安,救得大汉存焉,却独救不了自己。

长叹,长叹,误了深情几段,空留遗恨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