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岁首贺岁(上)(1 / 1)

晨曦微破,刘禅于今晨被阿蒋惊了甜梦,千般不愿地离开温暖被窝。

此刻,他神思茫然、惚惚恍恍,与兄长刘封一同,向父亲刘备行稽首跪拜之礼,继而敬茶以贺新岁。

刘禅双膝跪地,腰板挺直,双手执茶盏,朝跪坐于高位的刘备恭敬言道。

“父亲,新岁至,祥龙临。孩儿禅祈愿父身似柏,心若松,乐未央,长生无极,永受嘉福。孩儿必谨遵父训,奋而图强,兴复汉室,以报父恩。”

刘禅巧驭了恍惚与认真之态,游移于二者之畔,挥洒自如,旁人观之,一时竟难以窥透。

“甚善,甚善!吾儿有心矣。”

刘备雄厚之音响起,他平日令下属敬畏的威严,此刻面对刘禅却化为满目慈爱。

刘备缓舒长臂,接过刘禅手中的茶盏,轻啜一口,而后将其安放在一侧的桌案之上。

他俯身牵过刘禅,令其紧偎于怀。他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着刘禅,眸中满是欣慰与期许,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他年逾半百方得此子,对其向来宠爱有加。况今此子尚幼,却已展露非凡聪慧,才情惊世,可谓是当今文坛翘楚。遂他对此子更赋厚望,已暗自使其初涉军政之事,以练其政能。

然重中之重,乃他潜移默化教导刘禅识人驭人之术,这亦是为君者的关键所在。他自念为数不多的余生,如护犊之老牛,除尽阻碍,望子坦途无忧。

老子打江山,儿子守江山。亘古不变之理。

刘禅就这样于刘备怀里默然地望着他老爹,心下亦百感交集。然这样的刘备,没有往日为君为父的威严,刘禅倒也不是很怕了。

世间至善,亲情为首;而最为无情之所,莫过帝王家。

他熟知父子反目之哀,兄弟相残之悲,弑兄逼父之残,父杀亲子之痛。亲者恨,仇者快,此般桩桩件件,皆为人世惨象。

是以,对刘备给予的涓涓父爱,刘封付出的真挚兄弟情谊,他内心深受触动,格外珍惜。且于灵魂深处,亦对刘备存天然父子深情。

他这一世必竭力襄助他老爹,以夺天下,兴复汉室。

“又是一年岁首,阿斗已然四岁矣。”

说着,刘备自怀中取出一枚厌胜钱,置于刘禅小手之中,以手轻抚他的头,继而又道。

“为父愿阿斗,此生顺遂无虞,长乐未央,寿万年。”

刘禅满心欢喜地凝视着手中的厌胜钱,其上玄武纹栩栩如生,蕴含着辟邪与守护的祥瑞之意。

他轻轻抬眸,望向刘备,声音欢快如黄鹂:“多谢父亲。”

刘备此刻心怀大畅,全然一副寻常慈父模样。

其面盈满宠溺之笑,伸手轻捏刘禅之脸,略带戏谑而言:“汝素日亦习武骑射,怎生小脸仍这般白皙,莫不是偷懒所致?下回汝当与几位兄长一同操练。”

?所以我就不应该白皙是么,老爹?!

刘禅面挂淡淡笑容,心下却腹诽不已。忽念及堂下候于一侧欲为刘备敬茶贺岁的兄长刘封,便识趣地离了刘备怀中,立身于距刘备稍远之处。

诚然,他亦不会承认他老爹挂于腰间的长佩甚硌得荒,纵是他身着厚衣,却还能感知到。

刘封知晓刘禅用意,即刻趋前,向刘备稽首而跪,且执起一旁茶盏,双手高擎敬茶。其实他倒是不介意再看会他这弟刘禅与父亲刘备难得的父子私下一聚之温情时刻。

“父亲,新岁临。儿封祈愿父富贵昌,宜宫堂;意气扬,乐未央;爵禄尊,寿万年。儿封必佐父亲,攻克益州,平定东吴,扫清曹魏,以冀汉室中兴。亦必舍命以护幼弟,使其终身安乐无虞。”

“哈哈,甚善!甚善矣!”

刘备满面欣慰畅怀,欣然接过茶盏,轻抿一口,置于一侧桌案之畔。旋即自怀中取出一枚厌胜钱,递至刘封跟前。刘封伸手接过,刘备则醇厚低沉而言。

“为父愿封儿,无战不胜,无攻不克,奇功赫赫,无病无灾,长生无极。”

“多谢父亲。”

“嗯,起身矣。”

刘封方起身,一侧刘禅便迫不及待,行至其畔,昂首目露渴盼,欲观上一观其手中厌胜钱。刘封一脸疼惜,笑而直予之,且伸手轻揉其头顶。

刘备于主座目睹此景,频频欣然颔首道:“古人云‘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为父观汝兄弟二人倒是情笃,相得甚宜。甚好啊!兄弟和睦,家事兴,则万事兴矣!”

一句兄弟情笃、相得甚宜,一句兄弟和睦。字字兄弟,句句人伦纲常兄弟亲情。

这些,堂中刘备和刘禅两人倒是真心觉得如此,可落在刘封耳里,却当真讽刺至极。

“公仲,汝随为父征战多年,历尽风霜,实为苦楚。汝今已越落冠之年,婚配之事,自当筹备。若汝有心仪之女,可告知为父,父自为汝提亲;倘若无属意之人,为父则自做主,为汝说媒。但汝安心,为父必择良家淑女,貌美才德兼备者,以配吾儿。趁新岁,于开春随父入蜀之先,将此事办妥为好。”

刘封敛眉,其心早知总有这么一天到来,未及他开口回话,他身旁的刘禅却凑近他,小声却兴奋地嘀咕道。

“好耶~阿斗要有嫂嫂了。”

刘封颇为嫌弃的瞥了刘禅一眼,随后向刘备双手作揖道:“父亲,封现下尚无成婚之念,唯愿随父亲征战以匡扶汉室。今大业未成,孩儿岂敢溺于私情,望父亲恩准。”

刘备闻之,沉吟片刻,而后朝刘封摆了一手,道:“唉~也罢,且随汝意。他日若有中意之人,且告为父,不可空误了人家。”

刘封得见刘备应允,暗自欣喜。

“是,父亲。”

言罢,他见一旁刘禅失望的神情,唇角轻勾,面上似笑非笑,唯其自晓心中苦涩:他这傻弟弟啊

刘禅与刘封一同自刘备处告退,步出庭院。

府内各个院落与回廊道路覆盖一夜的积雪,已被下人扫堆在路边一旁。

刘禅于回廊一隅,轻拉刘封大手,刘封回身,面露不解望着他。

“阿兄事先令阿斗先向父亲行拜敬茶,为何?”

刘禅一脸严肃之态。

刘封沉默不语,双眸却含温情凝视着他。

“是因阿斗么”

刘禅此疑问之语,连其自身皆觉是肯定之调矣。

他实则于心内思起一瞬,答案已明。然其不甘其兄仅因此故,与己相处时,处处谨遵君臣之礼,纵是家宴、家祭,亦然。明明是一家人,何以分尊卑,这是他最不愿见到的。

刘封缓缓蹲下,使其平视刘禅,一双布满老茧却温暖有力的大手轻握刘禅小手,低沉款言,平静柔和的语气与他矫健魁梧的身姿大相径庭。

“阿斗,父亲于昨日夜宴之举,其麾下诸文武属官、小吏皆明父亲之意,为兄所为,亦不过向父亲陈明达意,令其心安,断不致祸起萧墙、同室操戈之象生也。”

说着,刘封腾出一只手,朝刘禅的小脸探去,轻柔摩挲,其眉眼如春风般和煦温润。

“况为兄自那日早已无争嗣之心,唯存为汝争天下,护汝一生无虞之念,此皆兄心甘之所愿。

阿斗亦勿忧为兄会因此与汝生分,为兄但求与阿斗相处时,不顾世俗之礼。

然有些事,需分场合,此亦是为兄护汝之法。且为兄尚需对汝恭谨,旁者自当对阿斗万分敬畏矣。”

刘禅得知刘封此举暗含更深之意,他这兄长处处为他着想,所思虑者甚为周全深远,他感动至不知何言以对,遂转移话题,望着刘封道。

“那阿兄又为何拒父亲所提之婚配之事,害得阿斗空欢喜一场,尚以为将要有嫂嫂矣。”

未及刘封应答,刘禅咧嘴一笑,戏言:“莫不又因阿斗乎?”

刘封那双原紧握着刘禅的大手,蓦地猛力一拉,将刘禅揽入怀中,双臂紧环于其周身,下颌轻置于刘禅左肩之上,刘封那雄健魁梧之躯转瞬便将刘禅娇小之躯全然遮蔽吞没。

他不温不火逸出二字——

“是矣”

难察丝毫情绪,刘禅亦无从得见刘封此刻之神情。

就在刘禅痴痴呆愣、双目失神直直凝望前方那空荡的半截回廊的须臾之间,其耳畔复又传来刘封轻快且肆意无状的嘲讽之音。

“为兄恐届时阿斗哭闹言曰:‘为兄为了嫂嫂而冷落于你’,从而招致父亲好一番斥责。”

刘禅瞬时一双小手奋力挣动,推却刘封,身躯向后退数步,脱出刘封之怀,面色愠怒,朝刘封嗔言。

“阿斗断不会如此!”

说罢,他快步离去,于不远处路过正低头忙于清扫此庭院积雪的几个零散下人。

下人们见是家主的嗣子,皆纷纷停下手中动作,低头恭敬道:“小公子,新岁安康”。

刘禅面色不虞地应了一声,却没停下脚步,匆匆离去。

刘封凝望刘禅离去的方向缓缓站起身来,呢喃自语。

“是矣,汝断不会如此,可为兄会啊兄弟呵!”

刘禅一路行至诸葛亮的居处,甫入庭院,遥遥便见一颀长清瘦之影于书房书案之前,时而凝眉深思,时而奋笔疾书。

他这先生啊,当真一日不得清闲,岁首初晨,便忙于政务,老爹用人还真往死里用啊,看来得多留些能干之人给先生了。

刘禅心下暗自思忖,嘴角微扯,叹息摇首。

他本嗔怒满怀,然一瞥见其先生之身影,怒气顿消大半。而今细细思量,明明不过一句无关紧要之戏言,却不明因何自身情绪起伏如斯,难以自控。于他这般身份而言,实在是不行的。

看来须得多与父亲及先生勤习养气修心之术了。刘禅思至末了,得此一论,遂抬足迈入院中。

守卫书房门外的亲卫,见刘禅至,正欲入内通禀诸葛亮,却遭远处刘禅扬手斥退。此人亦有眼力,旋即招呼同伴,一并引领那在庭院中清扫积雪的下人速速退去。

刘禅已然于书房内伫立良久,然诸葛亮竟未察觉,仍俯首潜心于案前之事。

“先生,新年岁首竟这般繁忙劳碌,定要让吾父多予先生些俸禄才是。”

就当是加班费了,刘禅心里想着。

诸葛亮闻言抬眸,莞尔一笑,“阿斗,汝来啦。”

刘禅收起玩笑神情,一脸严谨地正衣容,朝诸葛亮行了叩首礼,这是师生礼中最重大的礼。

“先生,新岁康乐,此乃补深夜未行之礼。”

诸葛亮身着银白厚氅,缓然起身,徐步至其跟前,倾身伸手轻扶起跪于地的刘禅。

其修长之手触及其冰凉小手,诸葛亮眉头微蹙,旋即躬下身,双手轻柔摩挲其寒手,时而轻呼缕缕热气,只为替其增温暖寒。

“怎得如此冰冷,莫不阿斗私下玩雪了?”

刘禅很想说“尚未来得及呢”,然终未出口,仅是这般默默无言地凝视着眼前为其暖手的诸葛亮。一切都还来得及!

诸葛亮见刘禅未作应答,亦未再言,仅为其搓手驱寒。

待刘禅小手稍热,诸葛亮牵其小手至书案旁,垂首观书案上一张蔡伦纸,刘禅亦随之低头而望。

但见那粗粝的纸上,非叙事某政事,乃以六律谱写某歌诗之宫调谱。

刘禅微感纳闷,便开口问道:“先生,此乃乐府中何篇诗歌?先生莫非欲练琴乎?”

诸葛亮深邃双眸温柔凝望着刘禅,唇角轻扬,微微摇头。

刘禅见此脸上疑惑更甚。

“乃阿斗于昨夜夜宴所作之《蜀道难》”

“先生竟为此亲自谱曲?”,刘禅一时诧异起来,其语气满是讶意。

诸葛亮展颜而笑,道:“阿斗不是于夜宴上言此赋尚未谱曲乎?”

“是矣。可这夜宴之上亦有他人,非是要先生亲自为此谱曲哉!”

诸葛亮莞尔轻笑,缓松牵着刘禅的手,转而替其捋了额前数缕碎发,目含温润,款语轻言。

“阿斗既拜亮为师,学生作一赋,为师者岂有不为学生谱曲之理?又何须劳烦他人。”

有这理么?!他怎不知道?!刘禅望着眼前清风拂人的诸葛亮,心下旋即断定,此理定然有之,只是自己涉猎微薄,见闻浅陋罢了。

“只是这曲谱犹为粗拙,尚有可进之处,此刻便不予阿斗细瞧了。”

“那且待先生将这曲谱修缮完备,阿斗可否一听先生弹奏此曲?”

诸葛亮浅然一笑,缓缓收回为刘禅理整额前碎发之手,目光专注且温柔,朝着刘禅缓声道:“阿斗,汝不必诸事皆问亮可否,汝日后乃要承继主公大业,为君之尊,而亮仅为一臣下。君欲为之事,臣自当倾力相佐。”

刘禅现下很无语,怎么又扯到君臣上面了?!他这克己复礼的先生啊,自己真是拿他没任何办法。

“先生方才亦言及,日后阿斗需承继父亲大业,那且待日后再论君君臣臣之事,亦不晚矣。”

诸葛亮为刘禅此一番混语所逗,不禁莞尔,含笑转头,微微摇头。

“汝啊”

诸葛亮心甚明,刘禅待己及其所亲所重之人,于私下之际,其不愿彼等以君臣之礼相待,而更望如友如亲,然此愿终难成矣。

刘禅见此以为方才所说之语有些过了,惹得他先生不高兴了,便小心翼翼试探地发问。

“先生阿斗方才可是言语有误?惹先生不悦矣”

诸葛亮敛整神情,悄然回首,复望刘禅,其眉眼清浅柔和。

“无矣。阿斗天性仁德,亮得阿斗此般殊荣,欣喜尚恐不及。为君之诸多机要,日后岁月尚长,且徐徐授于汝。”

为君真烦啊!我能不当这君了吗!要不天下打完后直接禅让吧!刘禅暗自发牢骚,可他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他是真怕到时候把他先生一下子气昏过去,甚至不再理会自己,这就完犊子了。这要是再被老爹知道,自己浑身上下不掉层皮才怪。

刘禅看着诸葛亮,点了点头,随后道:“先生,阿斗尚需向二叔、三叔行礼贺岁,不便于此久留矣。”

诸葛亮微笑颔首,刘禅便作揖拜别了诸葛亮,自左将军府出,上了马车,往关羽府上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