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岁首贺岁(下)(1 / 1)

刘禅来到关羽府上,只见府中内外都透露出质朴俭素。

关羽受其父封襄阳太守、荡寇将军,但襄阳实际为曹操势力范围,由乐进驻守,故其二叔常时驻扎于江北,以御曹魏,鲜少回公安城的府中。

可因要参他老爹刘备所设之宴,又因岁首,遂其二叔便于府中多留了些时日。

刘禅随接引仆从来至府中正堂,关羽头戴青巾、身着一身绿袍已然安坐于主位,其下便是长子关平和次子关兴。

关平和关兴眼见刘禅至,欣喜之情燃亮双眸。怎奈其父关羽威坐身侧,二人纵有满心欢喜,亦不敢肆意妄为,唯有以灼灼眸光向刘禅传意。

刘禅亦报之一灿然笑靥,而后趋前,正衣容,端然恭肃向主座的关羽稽首而拜。

“二叔,新岁安康。侄儿禅祈愿二叔,战无恙,功赫赫,名千秋,爵禄尊,寿万年。”

主位之上,关羽正身而坐,面色如重枣般威严。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眸中却流露出欣慰与赞赏之意。其一手轻缓地微抚长髯,颔首言道:“贤侄请起。”

刘禅起身,就在这时,关羽从腰间掏出一枚厌胜钱递至刘禅跟前,且说道:“二叔祈愿贤侄,乐未央,长生无极。”

刘禅上前几步,双手接过那枚厌胜钱,作揖道:“多谢二叔。”

关羽性虽孤傲,然对其侄儿实乃真心喜爱。

再者,其侄年岁尚幼,却具过人才识,且未因之骄横傲慢,依旧温良谦逊。此点乃关羽最为看重与钟爱之处。

俗语云:“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关羽自忖大哥日后之大业,当交于这般之子。

随后,刘禅亦与关平和关兴互相行了揖礼贺了岁,关平与关兴亦予了刘禅厌胜钱,二人拉着刘禅坐于他们中间。

一时间,言笑晏晏,畅意闲聊。

关兴自一侧桌案之上,取了两柑橘,塞入刘禅手中,轻快言道:“阿斗,此乃襄阳所产之橘,个大且甜,甚是美味,汝速速尝尝。”

尚未待刘禅有所反应,另一侧的关平微蹙起眉头,嗔责道:“安国,行事怎可如此粗糙莽撞。”

言罢,伸手取过刘禅手中的两柑橘,利落剥去外皮,一手持起置于一旁的铜盘,将只剩果肉的柑橘逐瓣掰入盘中。

而后他身子侧倾,径直将这装满柑橘果肉的铜盘置于刘禅手中,且顺手拈起盘中一瓣果肉递至刘禅唇边。

此间,亦传来关兴低头小声认错之语:“兄长,弟知晓了。”

刘禅望着关平递至其唇边的那瓣柑橘果肉,心下对他二人颇感无语。却仍勉力挤出一抹笑靥,轻启小唇,将那果肉吞入口中,于口中细细咀嚼数下而后咽下,面上旋即扬起甜甜笑涡。

“阿斗谢过二位兄长,这橘真甜。”

关平与关兴二人皆一同欣然欢笑。主位之上的关羽虽端然肃穆,但其嘴角却悄然上扬,微眯的丹凤眼中露出些许欣慰之色,望着小辈们相处融洽、其乐融融之景,亦暗自思忖,日后此二子定能尽心辅佐他大哥之子。

“今夏,阿兄为阿斗采撷些襄阳所产之桃。闻说此地所出之桃,虽非硕大之形,然汁丰味甘。”

关兴面泛兴奋之色,笃定而言道。

刘禅闻之,双眸流转,而后言道:“阿兄今岁可要随二叔屯驻江北?”

一侧的关平却启唇而言:“今岁吾兄弟二人皆要随父屯驻江北,于军中历练。”

刘禅双手于怀中稳稳托着那铜盘,眸光先落在关平身上,须臾,又悠悠转头望向关兴。

关平乃关羽长子,早逾弱冠之龄。自刘禅降世前,其便常随关羽征战四方,此倒不足为奇。

然关兴方过束发之年,便要赴军中历练,而那地,是曹魏南下荆州的第一线,如此险地,他二叔竟要他去!刘禅对其心有怜意,他二叔可真舍得。

但身为关羽之子理应如此,正如他自己身为刘备之子,理应处处仁德、聪慧、知人善任,以承其父大业,无人问其心是否当真甘愿。终归这乱世,孰不可怜乎?

刘禅感慨于关兴之事,继而又念及自身,那俊逸的小脸之上,竟悄然浮出些许忧愁之态,如轻云蔽月,惹人怜惜。

关兴只道刘禅是不舍自己离去,遂伸出手轻抚刘禅头顶,温声宽慰道:“莫忧,阿斗,待那军中事务稍得闲暇之时,吾便向父亲告假,回公安小住些许时日,再归军中。”

言罢,他转眸望向端坐于主座之上的父亲,仿若问询此举可否。

关羽默然颔首,应允了其所言。

关兴见得此应允,顿满脸欢颜,收眸之后,目光继而复落于身旁一侧的刘禅。

刘禅心内暗自扶额,然面上却眉眼弯弯,绽出如得了蜜糖的稚子般满意欣喜之笑靥。

忽尔,他瞥见自己唇边又出现一瓣柑橘果肉。只见他身侧的关平一手持那瓣柑橘果肉轻置于他唇边,一脸正然言道。

“阿斗,此橘于年前已递献大伯,想来大伯应是将其皆作嘉赏,赐予了他人,实是委屈了阿斗。阿兄这里尚存些许,阿斗切莫客气,尽可多食些。”

关平言罢,刘禅身另一侧的关兴旋即应和道:“是极,是极,阿斗当多进些。”

言罢,关兴又执起两瓣柑橘果肉,径直往刘禅口中塞去。

刘禅此时内心哭笑不得,赶忙张嘴将关平和关兴递至嘴边的果肉尽皆咽下。

其后,他恐二人再度亲手喂之,遂急伸小手,不停将怀中铜盘里的柑橘果肉,往口中猛送。

未消须臾,那铜盘中的柑橘果肉仅余最后一瓣。关平旋即复自一旁案桌取两柑橘,欲将其剥皮,却被眼疾手快的刘禅拦下。

刘禅食尽最后一瓣果肉,开口言道:“多谢二叔及二位兄长盛情款待,此橘诚为美味,然阿斗尚需往三叔处贺岁,恐去迟则失礼矣。阿斗不便久留,待得闲暇,再来拜谒二叔与二位兄长。”

他怕再不走,明日就要成大汉小黄人了。

主座之上,关羽深以为然颔首。刘禅遂起身,向关羽及关平、关兴二人躬身揖礼辞别,而后步履匆匆出关羽府。

阿蒋早将马车备妥于府门之外静候,一见刘禅出来,便即刻安放妥下马墩,双手扶着刘禅登上马车。

刘禅于马车中深深呼出一口气:差点溺死于这该死的宠爱,这也太过了吧?!

他还不忘调侃:较之于隔壁两家,还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历经半时辰,马车缓缓而至,终停于张飞府大门之前。帷幔轻掀,俊逸小脸微露,眼波流转。

张飞之府,尚属中规中矩。未若其二舅般奢靡,亦不似其二叔般朴素。以其于其父势力中之身份而论,恰为正常之态。

张飞受其父任命为为宜都太守、征虏将军,本应驻于宜都,但因今岁开春刘备便要入蜀,遂招了张飞回南郡,让其做好南郡的防备之事,而南郡的治所便是公安城,亦是刘备势力中央所在地。

张飞府前的亲卫,见刘禅至,岂敢有怠。速遣一人入府通禀张将军,复有一人为其接引带路。

刘禅方行至正堂,抬眸间,便见张飞朗笑之声传来,阔步如风而出,迎其而来。他这三叔从不拘那繁文缛节,刘禅与之相处,甚觉自在畅意。

“哈哈,吾贤侄,汝终至矣!吾心甚为念乎!”

张飞仰天大笑,声若洪钟,双手似铁钳般将刘禅猛力高高举起,双目圆睁,流露无尽的欣喜。

他实是爱煞了他这侄儿。他本就不理会那些规矩束缚,只因是他大哥的独脉,他便纵情宠溺,较之于自己俩个亲生子还要亲厚许多。

加之他这贤侄生来聪慧敏达,性善仁厚,文才独绝,且已初显英姿俊逸之貌,他的宠爱日益深厚。

若有人挑衅伤及他自家儿子,他会责骂儿子没出息,平日里练武研兵法时偷懒,技不如人被欺也怨不得旁人;但要是挑衅伤了他这宝贝侄儿,他立马能在那人身上刺出一万个通透窟窿。

刘禅忽觉身躯一轻,失重之感瞬间袭来。然其对张飞此猝然之举似已司空见惯,面色未有半分波澜的于空中俯视着满脸络腮胡的张飞,实则内心早已生无可恋:其实咱真的大可不必如此不过又似曾相识

好在张飞身后紧随而出的张苞和张绍二人,在目睹其父将刘禅背朝天而举高之时,当即齐声开口道。

“父亲!外面寒冷,莫若先令幼弟入堂中为安。”

张飞闻罢,沉沉一应,当即把托举在空中的刘禅,改了个抱姿。双手稳稳环住刘禅的腰际及下肢,紧紧贴合自身肩旁与胸膛,而后转身迈开大步,朝着堂内昂然行去。

踏入大堂之中,张飞方小心翼翼地把怀中的刘禅稳稳置于地上,而后使张苞与张绍二人领着刘禅入席就座。他自己则阔步朝主位行去。

张飞刚刚落坐,刘禅便倏然起身走至堂中,欲行稽首大礼。

张飞见状,一个箭步冲下,双手紧紧握住刘禅的双臂,急切说道:“贤侄新岁能来看望三叔,便足矣。这大礼就免了罢,三叔吾闯荡半生,向来对这些虚礼不甚在意,咱一家人,切莫如此生分!”

刘禅则一脸正色道:“不可,三叔,礼不可废。”

说罢,其内心自嘲:天啊!这个词竟然有一天会从我口中说出!要是先生在场,肯定会很欣慰吧

只见张飞望着刘禅,见其态度坚决,无奈摇头,轻吁一口长气,压低声音嘀咕起来:“定是那诸葛军师之教诲,竟将俺那活泼可爱之侄儿,教成了那帮迂腐拘谨儒生之样唉,也罢。”

语毕,便松开握住刘禅双臂的手,神色间仍带着几分无奈与感慨。

刘禅随即正衣容,端然恭肃向立于身前的张飞稽首而拜。

“三叔,新岁安康。侄儿禅祈愿三叔,战必胜,攻必取;威凛凛,名万世;爵禄尊,寿万年。”

张飞见刘禅行礼已毕,忙不迭弯腰将其扶起,丝毫不愿让其侄儿在地上多留片刻,脸上神色,既急切又满是欢喜,而后放开喉咙,哈哈大笑,粗豪说道:“俺好侄儿快快请起。”

说着,就从腰间囊中取出一枚厌胜钱放入刘禅小手中。

“三叔祈愿阿斗,长乐无忧,长生无极,长俊无瑕。”

刘禅握着手中那枚铸有“乐未央”三字的厌胜钱,向张飞作揖道:“谢过三叔!”

话落,那跪坐于一侧的张苞和张绍二人即刻起身行来,伸手挽住他,牵拉着往一旁行去,使其入席安坐。

刘禅于这牵拉当中稍稍一顿。

“兄长,且先待阿斗与二位兄长行礼贺岁。”

话音未落,便要朝着他们二人拱手作揖,怎奈二人动作迅疾,左右各自伸出一手将其架住。

“阿斗,依晚辈敬奉长辈之礼数,汝向父亲行礼足矣,同吾等,莫要如此客套。”

“正是。阿斗,与自家兄长何须如此拘礼。”

张苞与张绍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便将那被架住的刘禅,往席间使劲拉去,其力气大得惊人,刘禅丝毫无反抗之力。

转眼间,刘禅便被安置坐于张苞与张绍二人中间,他无奈地干笑一声,言道:“那成吧,阿斗便不行此礼矣,然仍要祈愿二位兄长新岁安康,意气扬,建功勋,乐未央,寿无极。”

坐于刘禅之左右两侧的张苞与张绍二人,皆各自抓取案桌上的冬枣一把,塞入刘禅怀中。

张苞更是伸出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刘禅那英秀小脸,目光澄澈且满是关切,语气甚是温柔:“为兄亦祈愿阿斗,岁岁年年皆安康长乐,无病无灾扰,长生无极遥。”

“绍亦是。”

刘禅看着满怀的冬枣,心下不知是今日第几番涌起无奈与叹息,仿若置身于繁花似锦之春,却独感飘零之苦:何其有幸,得这般的团宠

张飞面带欢颜,乐呵呵地返回主位安坐,其大手随意抓取一旁案桌上的瓜果,大快朵颐,目光却满含慈爱地看着小辈们情谊深厚之景,其心甚为大悦。

“阿兄,明日晓时,可否得闲同阿斗走一遭?”

刘禅转头看向张绍。

“好。”

张绍面色如常而答。

他断不会去询问刘禅所为何事,只因他深知,自己虽名义为刘禅之兄,然实则为臣。无有臣子问君王欲为之事,亦无臣子拒君王之请。此理非独其心明,其余几位兄长亦皆心晓。

而一侧的张苞见那刘禅满抱冬枣却未动分毫,于是言道:“阿斗可是不喜冬枣耶?无事,此间尚有马蹄,快些尝尝。”

说着,便自另一侧桌案之上,端来那盛满马蹄的铜盘,搁至刘禅面前。

“此尚有林檎乎,阿斗亦快些个尝尝。”

张绍亦自其旁桌案取过一盘盛有林檎之铜盘,置于刘禅跟前。

刘禅但见自己面前一圈水果:冬枣、马蹄(荸荠)、林檎(苹果),他暗自扯了扯嘴角:如果大汉有第一位吃撑死的人,那会应该是我吧

刘禅放下满怀的冬枣,起身朝主位上的张飞和两侧的兄长微微躬身:“三叔、阿兄,阿斗尚需去舅父处行礼贺岁,不宜久留,阿斗谢过三叔及阿兄盛情款待,待阿斗闲时,再来叨扰三叔及兄长。”

“好!阿斗暂且先去吧。”,张飞爽朗而笑。

刘禅与张飞及张苞、张绍二人作揖行礼拜别,在转身之际,复自方才放下的冬枣中抓取一小把,俏皮地说道。

“留几个于路上吃。”

说完,旋即迈开小脚,兴高采烈地迈出正堂,往府门而去,堂内张飞父子三人,脸上皆盈满疼惜与宠爱的开怀笑容。

刘禅于舅父和二舅那行礼贺岁毕,归府已是日入时分。

刘备的议事堂内始终人影来去,忙碌得很。

“少主。”

“少主。”

自议事堂中步出二人,皆为刘备麾下属官,恰与刘禅于庭院迎面而遇。

但见二人纷纷向刘禅躬身行礼作揖,口中尊称其为“少主”,直把刘禅弄得瞬间愣住,心虽存疑,然面上断不可失仪。

刘禅木然亦向那二人回礼,而后那二人遂继续前行渐远。刘禅微皱双眉,凝望着那二人背影……

“哈哈,自昨日夜宴后,小公子之身份算明定矣。”

刘禅身后传来一阵清朗笑声,他回身而视,见庞统立于他身后不远处,满目皆是笑意。

“庞统见过少主。”,庞统见刘禅回身,亦如先前那二人般,朝他躬身施礼作揖。

刘禅亦作揖回礼道:“庞军师所言何意?”

庞统徐步趋前,慢语道:“皆知与明定,虽其质同,形则一隐一显。小公子自昨始,即为少主也,纵日后主公再有他子,小公子继嗣之尊与位,亦决然不可改易。此乃主公之意,亦其决也。”

刘禅默然敛眉,神思凝重。

“呵!他人得嗣子、储君之位,皆欣喜不已,偏少主如临大敌。 唉日后孔明之位超吾一筹矣,帝师哈哈”

“少主,统现下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

庞统与刘禅互行了拜别礼后,飘然离去

刘禅本欲前来寻赵云,可现下他却于议事堂前的庭院中徘徊不前。

“小公子?!”

刘禅正欲离去,蓦地听闻身后一稔熟之声传来,他悠悠转身回望,但见赵云身披银白甲胄,静立于其后一隅。

四目相对,赵云随即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了武将身着甲胄而面君主之礼。

“云见过少主。”

终是君臣有别了可有哪家臣子胆敢对他们未来君王有非分之想的?!泱泱史册中寻不得,可当世却真切。

煌煌大汉,人荒唐?情荒唐?礼荒唐?非也,只是世间最后,未沾一丝浊秽,至纯至粹之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