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时分,刘禅被阿蒋唤醒。他懵懵懂懂,呆若木鸡般坐于榻沿,缓而聚神。
“少主,赵将军和张将军之子张绍,已于府外等候。”
刘禅讷讷然点了点头。
“子龙行事甚真周全,亏得其昨夜送吾归寝。”
刘禅自语嘀咕着,一旁伺候刘禅更衣的阿蒋听闻后,便恭敬小声说道。
“少主,昨夜系诸葛军师送少主归寝矣。”
“谁?汝言谁??”,刘禅忽声调陡升,语气盈满诧异。
“诸葛军师。昨夜,少主沉醉,为诸葛军师抱归寝室之榻,唤奴婢为少主宽衣就寝。”
?!明明昨晚仅邀赵叔,书房内应是仅有吾与赵叔二人而已,然则,先生何以会出现于此?莫非是有要事相告?
刘禅暗自思量。
忽他又担心地想到:昨夜吾没发酒疯吧?否则我自出生以来,兢兢业业维持的良好形象,就瞬间土崩瓦解了顺便让先生就此认定我真实品性很差
思及此,刘禅满脸绝望,于心悲呼,面色阴郁。
他素晓其先生有识人六术,其一便有,醉之以酒而观其性。他担忧,恐其昨夜酒醉狂乱,致其先生见他失仪之态,故而他安能不绝望?
罢了,此皆小事,至于昨夜先生何以亲自前来寻吾,且待归来再寻先生问个明白吧。
刘禅更好衣,匆匆抓了几个胡饼塞于怀中,紧接着快步朝着府门奔去。
“子龙,阿兄,阿斗令汝等久候了。”
赵云和张绍旋即回身,揖礼而言:“少主,此乃属下应尽之责。”
刘禅摆了摆手,几步行至一匹骏马之侧,扭头问道:“汝二人谁载吾同乘此马?”
张绍正欲开口,而其旁赵云已朝刘禅迈步行去。
“少主,莫若由云为之。”
赵云说着,便把刘禅一揽,纵身上马。
张绍见此,正欲拉缰绳,乘其方才骑来之马,却闻刘禅一言。
“阿兄,汝乘此快马哉。”
张绍朝刘禅所指之马行去,飞身跃上马背,手把缰绳而言:“少主此番莫非欲往甚远之地乎?”
“嗯,襄阳隆中。”
一语令在场二人皆面色震惊,心生疑惘,然刘禅未待其有所应,便又接道。
“吾等速速启程,快马加鞭,一日足矣。于外,称吾‘小公子’便可。”
话落,纵二人心有惑,亦一刻未敢耽搁,携刘禅策马疾行而去。
他们三人离去之时,已有一封奏报呈于刘备案头。
三人至隆中已是日中时分。
此行一路,赵云以留营司马之身,关隘遂一路放行、畅行无碍。
刘禅择赵云同行,一为通关之便,二为防曹操之地凶险。
襄阳为曹操麾下将士乐进屯守于此,虽隆中于襄阳城西二十里处,无需进城,然终归处曹操之地,切不可掉以轻心,谨慎行事方为上策,有赵云相随,更可保此程安稳无虞。
刘禅于怀中掏出胡饼,给赵云、张绍各自分了一张,而后自顾自啃着手中之饼,缓缓言道:“方才据一老者所指,诸葛住处距此前方二里,已近在眼前了。”
“敢问小公子,何以踏足诸葛军师未出仕时所居之地?此事诸葛军师可曾知晓?”
赵云道出了此间他与张绍二人一路同行以来,最为萦绕心头、使他们苦思不解的疑问。一旁的张绍亦昂着头,目光急切地看着刘禅。
刘禅望了望他们,继而眸光投向远方,仿若隔空凝视那草庐,浅浅而言:“不曾!此行,未向一人透露。至于因由稍顷汝等自晓。”
赵云及张绍不复再问,三人把手中胡饼食尽,便跃马扬鞭,继续前行。
草庐隐于山林之间,峰峦叠嶂为其屏,溪流涓涓绕其前。松柏林立,郁郁苍苍,于这银装素裹的冬季,独绽一线盎然生机。庐侧一溪潺潺,流水清冽,波光粼粼。茅草错落,茅檐低垂,柴扉轻掩,岁月之痕刻于其上。
显然此草庐,自主人远行之后,非但未遭荒废,反倒常有清扫之人悉心打理。
三人行至草庐门前,勒马而下。刘禅整饬衣容,悠悠然踱步前去,轻扣那似曾相识、命运交织轮回之门扉。
门缓缓而开,一位刚及弱冠的清瘦少年映入眼帘。其目光透着谨慎与好奇,细细打量着刘禅,连同其身后伫立的张绍与赵云二人。
“主家,冒昧相扰。吾等本欲往南方投亲,怎奈于此处迷途久矣,望主家行个方便,赐一杯清水以解口渴。”刘禅揖礼而言。
诸葛均见刘禅三人皆具非凡之风度。尤是那孩童身后,有一着寻常灰蓝直裾、腰配剑之成年人,其身姿伟岸,眉宇间英气四溢,锐气腾腾,周身尽散凌厉决然之杀伐气息,仿若久经沙场之猛将,令人望而生畏。而另一者,年少,虽不及方才那人予人的凛凛杀气,但仍旧看出亦是习武之人。
再瞧,那孩童身后二人,虽衣装平常,然对这孩童皆恭谨有礼。且这孩童所着服饰,殊异于常,想必乃某大族之贵子。思及此,诸葛均又念一稚子能存何恶念,遂引刘禅一行三人入屋。
赵云将马匹牵至一旁喂其草料,刘禅与张绍先行入室内而坐。
诸葛均熟稔操弄茶炉,精心沏茶。刘禅于屋内左右顾盼,继而悠然行至书案之畔。见桌案之上竹简盈满,细观其内容,便知乃《九章算术》。
他心道:果然如此!你的才华不会被湮没了,我的御用工部侍郎,且现下先委屈其担任户部一职吧
刘禅徐踱归至席间安坐,恰此时,赵云亦自屋外踏入,缓身而坐。诸葛均已然沏就三杯香茗,逐一递至三人面前,温润谦和道。
“深山远郊,寒舍之中,唯有此等寻常之茶,难及贵客平素所用之茗,万望贵客海涵。”
刘禅欣然接过茶水。
“无妨,吾等并非尊贵之客,平素亦常饮此等普茶。”
他轻啜一口,随后将其放置于案上,宛如不经意间轻声道:“吾方才见书案之上,铺展张苍及耿世昌所著之《九章算术》,吾观君乃喜之且精于算术者。”
诸葛均淡然而笑。
“断称不得精通,仅为自身之所好耳。”
“君有无思及,投身仕途之念乎?”
刘禅那平淡之语一出,竟引得席间三人惊目侧视。刹那间,气氛仿若凝霜,然诸葛均却展颜一笑。
“吾不及吾家二位兄长,遍览群书,具经国治世之大才。吾独醉心于算术一道,欲求其捷、通其理耳。且吾二位家兄皆已入仕,家中须有一人守业。”
刘禅神色如旧,似早知诸葛均将作此语。他眸光悠悠,望向诸葛均,一字一音缓缓而言。
“若吾示君,《九章算术》所无之象,亦自尧舜禹上古时期、至今朝,无有察之者,且为之解,君愿随吾出仕乎?”
话音方落,屋内骤然静谧,唯余茶炉之水沸声悠悠。
诸葛均双目惊疑满盈,紧视刘禅,仿若见一稚童妄言戏语。然旁侧之赵云与张绍二人,却眉锁深凝,沉思未休,只因其深知自家少主惊世之能,他若言有,那定然是有。
未几,诸葛均心内思忖已定,面容复归如初,目光坚定,从容陈言。
“倘若贵客,真能示此古之未有之象,且为吾解之。在下诸葛均,愿随贵客入仕。”
“君不问吾所从何势力邪?”
“不必,吾只求心中之道。”
刘禅眸锁诸葛均,唇角上扬,目光流露欣赏,言辞铿锵道:“好。”
言罢,他遂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此匕首乃那晚赵云所赠。转眼间,他手持匕首自下摆衣裳划开一道长长口子。此间三人,皆惑然望着刘禅此般举动。
继而,他以那匕首于自身所外罩之素纱禅衣,裁出一长方形纱带。其将那纱带旋转一百八十度后,自系于腰间衣带之囊中取出一根小小竹篾,把纱带两端固定相连,一扭曲环状遂成。
没错,这就是——莫比乌斯环。
刘禅把这扭曲环的纱带状置于案上,神色淡然,朝诸葛均言道:“可否借笔一用?”
诸葛均取来一只毛笔,刘禅接过,未急落笔,反悠悠向诸葛均言曰。
“纱带两面皆有,然否?”
“固也,人皆知之。”,诸葛均至此,虽惑于刘禅之所为,然仅此罢矣。
刘禅嘴角轻扬,笑中意味深长,举起那扭曲环状之纱带,目露狡黠望向诸葛均,语气轻状飘然。
“然如此,仅存一面。”
诸葛均眸中尽是疑云,望向刘禅,只觉其胡言乱语。分明为双面之纱带,一经扭曲,怎就成单?纵是肉眼,亦能观出,此扭曲环状之纱带仍具两面。
赵云和张绍二人,亦面带惑色,凝视刘禅手中那扭曲环状之纱带。
刘禅轻笑,把那扭曲环状之纱带轻落于案上,其手执着笔,于其上缓缓绘出一线。
只见一端起笔而绘之线,经扭曲环状之纱带一周,未越过边界,即复归原点。
诸葛均骇然而视刘禅所呈之果,未及深思,刘禅复将那扭曲环状之纱带,以匕首依先前所绘之线割之,然未断其纱带,竟得一长逾前倍之扭曲环状纱带。
诸葛均深受震撼,望着那扭曲环状纱带,怔然失语,久未回神。那纱带的扭曲形状,似有无尽奥秘,将他的思绪紧紧缠绕。
张绍和赵云虽惊,却无诸葛均那般痴迷探究之心,于他们而言,非战事之奇,无需费力思索。
良久,诸葛均方寻回自己之声,其目含恳求渴望之色,望向刘禅,深揖一礼。
“贵客,可否为均一解?”
刘禅亦噙笑微躬,以作回礼之态。
“此乃几何图形之殊类,仅一面一界,具无穷循环与永恒之态。
此着实颠覆自古有之传统几何观——一曲面,或两面俱存,或虽一面然需分内外。
然此亦昭然揭示,传统认知之法或存局限,当破常规定式之思,觅新之视角与解方,以应繁杂之题。”
刘禅稍作停顿,似心有所思,轻声言道:“万事万物皆然。”
诸葛均闻之,稍作凝思,继而起身欲向刘禅行大礼,却被刘禅一手托住。其抬眸,目光炽热望向刘禅,言辞切切。
“均诚谢贵客,能使均睹自古未有之奇象,均惊于奇象,醉于妙语,尤为贵客超俗之解语深触。均愿追随贵客左右,以报此解惑授道之恩。”
刘禅展言而笑,又听得诸葛均一句。
“然,敢问贵客所属何势力?贵客莫怪,家仲兄与均曾立言,此生绝不效力曹操,均亦谨遵此训。”
刘禅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凝望着诸葛均言道:“若吾所属,为曹操势力,如何?”
诸葛均神色郑重,正气凛然道:“若贵客为曹操势力,均必先修书予家二兄,令其与家大兄将我逐出家族,断绝兄弟之情,不再为诸葛族人,而后均方效力贵客,以报此恩。”
刘禅凝眸望向诸葛均,心内悄然慨叹:此乃此世之人,最为重视之大忠大义大德也,舍生以取义,舍亲情而取道义。
一旁赵云和张绍亦眼含赞叹地看着诸葛均,大丈夫当如是。
季汉就是这样一群大忠大义大德之士,于乱世之中,毅然撑起那大汉将倾之脊梁。
刘禅思绪归拢,缓缓转身,将案上匕首轻敛入怀,侧首望向诸葛均。
“时迫矣,君速整衣物随吾等行。”
诸葛均正欲开口说话,刘禅又言。
“修书倒是不必矣,君同君家二兄,自能亲得相见。”
言毕,刘禅转身步出屋舍。
诸葛均先是怔愣,继而面泛欣喜。正欲转身拾掇衣物,忽觉未问刘禅之名,因而与旁之赵云和张绍作揖而言。
“二位贤士,均还未闻方才贵客之名,能否告知在下。”
刘禅那最后一句话,已让诸葛均明了,对方是刘备势力的,但他疑惑刘备势力中,这一孩童是属于刘备哪一个属下的。
赵云望了一眼屋外的刘禅,转眸朝向诸葛均,稍作回礼,道:“此乃吾主刘备之嗣子,吾之少主——刘禅。”
诸葛均甚是诧异,未料那稚童竟是刘备之嗣子,其二兄之少主。论此身份,自知将来仕途必为坦途。然其亦纳闷,一将来掌一方天下之少主,竟涉猎于算术一道,且达登峰造极之境,况年岁尚幼?!!实令人惊佩咂舌。
诸葛均拾掇好衣物,走到屋外,见刘禅一行三人已在等他。
刘禅朝诸葛均说道:“子敬,委屈君与阿兄季阳共乘一骑。此次吾等急行,曹操之地,实不敢久留。”
诸葛均朝刘禅深躬而揖,言道:“少主屈尊至此险地寻均,均感恩涕零,何言委屈。”
刘禅一挑眉,心道:知道我身份了。
他轻扶诸葛均起身,俊逸面庞绽出笑靥,言辞轻快道:“既已晓吾身份,子敬之仲兄,乃吾之师,如此算来,吾当称子敬为师叔矣。”
诸葛均当下一念,此少主年幼却容姿出众,令人侧目。另一念,则欲推却师叔之称。然刘禅却急催上马,速速离去。
刘禅自马背上暗想——
“若非先生之兄诸葛瑾于东吴为官,不然我直接把这一族的诸葛打包尽收己用。
不过诸葛瑾在东吴总不是个事,最后全族还被东吴所灭
哎先生素来与他这兄长感情好,为了先生,只能先将东吴打下来了,不过,绝非如老爹那般攻吴之名与打法。”
“子龙,昨夜诸葛军师可曾言及寻吾所为何事?”
刘禅扬言,问及胸膛紧贴他后背的赵云。
赵云手持缰绳,双腿紧夹马侧,于马上目视前方,声音浑厚铿锵:“未曾。”
然他环拥身前刘禅之手,却悄然收紧几分。
刘禅身有所感,却缄口未言。
马匹载着他二人,向远方驰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