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未知相思意,已入灵台来(1 / 1)

刘禅一行四人,一路快马疾奔,至刘左将军府前时,已然夜半时分。

“子敬,吾此有要事托于汝,乃精盐之审核稽察账簿之事。至于精盐之详况,卿可详询阿兄季阳,其必尽告于卿。”

“今夜已深,子敬可先宿于阿兄张府,借此汝等可细谈。待明日吾再引汝兄弟二人相见,而后子敬之居处,当由先生定夺。”

诸葛均躬身作揖:“是。”

便与张绍同乘一马往张飞府而去。

刘禅转身,向立其身侧的赵云轻言:“子龙,今日汝甚辛,时辰已晚,汝亦且速回营安寝。”

赵云躬身作揖,辞别刘禅,而后跃马扬尘,归营疾去。

刘禅于左将军府门前,懒懒地打了一声哈欠,心道:“算了,明日之事明日为,今天累死了,还是赶快睡觉吧。”

他转身就朝府内走去。门边两侧亲卫,皆是同刘备上战杀敌的士兵,在刘禅经过时,均纷纷低头以礼。

早在他们一行四人勒马停于府前时,府前亲卫便已留意到他们。然因其识得自家少主,故而无人上前问询或驱离。若换作旁者,必历经层层盘查,详加询问。

翌日,刘禅于书房中见了前来赴命的诸葛均,他唤来阿蒋,命其去寻糜芳来此一趟。

“子敬,昨夜安寝可佳?”

刘禅一步入书房,便开口询问诸葛均。

诸葛均朝刘禅作揖而言:“少主,均甚好。”

刘禅以手扶住诸葛均,稍用力让其起身。

“子敬,私下,莫要在意这般虚礼,子敬可唤吾阿斗。”

诸葛均清俊之脸严肃道:“不可,天下纲常,以礼教人,圣人之礼不可废。”

刘禅嘴角一抽,心道:你两不愧是亲兄弟,忠贞义节,先生家教甚严啊!

“如子敬所言,吾则当呼子敬为师叔矣。”

“这”诸葛均一下噎语了。

刘禅哈哈一笑,挥手摆了摆,真诚而言。

“子敬,于私实无需拘礼,吾向不以为意。阿斗视先生若亲,先生乃子敬仲兄,那子敬亦为阿斗之亲,一家之人,私下莫将礼节挂心。”

诸葛均感念刘禅以诚相待,遂不再过于计较,沉沉应言。

待刘禅与诸葛均坐毕,诸葛均开口而言。

“阿斗,昨夜均已自季阳处知悉精盐一事之详,亦于隆中耳闻少主醉酒赋诗之事迹,均心内钦佩至极。

少主于文学已然一骑绝尘,于工术亦造诣颇深,且仁德兼备,礼贤下士。如此才学品行,实令均崇仰。

均能得以追随少主,乃均之福泽,均与均之一族必誓死效忠少主,绝无半分怨言。”

实则无需诸葛均表忠心,刘禅自对其忠贞深信不疑。换言之,刘禅甚为笃信,其先生一家兄弟三人与其各自子孙矢志不渝之忠贞。

还没结婚就扯上自己一族,唉诸葛一族,世代忠烈啊。刘禅于心感慨万分。

“子敬言过矣,世代皆有无数贤能大才之士辈出,阿斗之才于天地不过一粟。且术业有专攻,阿斗得子敬相佐,又何尝不失为幸事哉。”

“世人皆重经学,而于算术,仅重其实用,以解农事、军事、土木、商业诸般繁难之题,却未自众多解法中,觅得一特定之律,进而成一系列普世之理论总括,复以此深探未知之境,从而获推动天下发展之成效。”

“吾万望子敬可为天下之人成此一事,此功在今时,利及千秋,子敬之名亦垂于史册,万世万代。”

诸葛均大为震撼,起身深深行了一礼。

“均但知少主具经天纬地之才,未料少主竟具高瞻远瞩之识与包举天下万物之魄襟。均必竭此生以成此任,方不负少主之恩德!”

刘禅展颜一笑,令诸葛均起身,恰于此际,阿蒋来禀,糜芳已至。

糜芳走至书房,朝刘禅作揖而言:“少主。”

刘禅浅笑还礼,赐糜芳落席。

糜芳方一就席,便好奇地打量对面安坐的诸葛均。

陌生之颜令其心生疑窦,不知何时刘备势力竟多了一位清雅少年。

观其头戴发冠,可知此少年刚及弱冠。然再细细瞧来,这陌生之庞的眉眼却有几分似曾相识。

“二舅,前番阿斗曾言,觅一贤才为二舅分劳精盐所设诸般账簿一事。此贤才,阿斗现已寻得。”

刘禅言之,即伸手指向诸葛均,向糜芳引见。

“此贤士,姓诸葛,名均,字子敬,乃诸葛军师之胞弟。其精于算术,实乃难得之良才。有他襄助二舅,必能使二舅不复往昔那般辛劳。”

糜芳转瞬恍然,这是以心腹监其所行之事啊。

他微笑朝诸葛均施揖作礼,诸葛均亦从容回礼。

刘禅转而对诸葛均说道:“子敬,汝任主计之职,司稽查与审核精盐诸般出入账簿,公账私账皆括其中。汝直向吾负责。至于秩奉印绶,待吾明日请示父亲,再授汝。”

诸葛均朝刘禅施礼以作应答。

“子敬,事已妥,汝当往见汝兄,汝之居所,仍待汝兄定夺。”

“少主,待均熟悉一应事务,方去见吾兄。季阳性善甚佳,此些时日,均便先暂居于张府矣。”

刘禅想不通,熟悉事务和见家人有什么矛盾吗?但他还是应了诸葛均的要求。

“也罢,这些时日,子敬便与二舅及季阳一同,将精盐诸事规整清楚。”

诸葛均朝糜芳拱手而言:“糜公,往后时日,多有叨扰,还望糜公宽宥容谅。”

糜芳回礼:“子敬此言差矣,日后同于麾下,当协力将诸事办妥方为。”

刘禅观此情形,心中甚是感概:“原本诸葛均就是在季汉为官,一生官至长水校尉。现下点拨他,把他放到最适合的位置,充分发挥自身才能,这或许将来会成为一枚很好的厉棋”

他觉差不多了,便令诸葛均与糜芳退下,其自身则往先生居处行去。

好巧不巧,诸葛亮此时正于议事堂与刘备商谈要事。

刘禅则无所事事地于诸葛亮书房中闲踱来去,忽于书案一僻隅,瞧见一张布帛,其隐于若干竹简之下,仅露些许,其上似有字迹。

刘禅心起好奇,遂将那布帛抽取而出,只见其上以飘逸有力之行书书就《诗经·郑风·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先生是在练字啊!刘禅这样想着。

先生的字已经够好看的了,还在精益求精,先生对自己的要求可真高。

刘禅把那布帛放回原处,而后自顾移步,至旁侧观望他物。

不知不觉间,刘禅竟伏于诸葛亮之书案,悄然睡去。

小孩子觉多。

残阳斜挂,诸葛亮归来,自外入目刘禅伏于案恬静而眠。

他不禁浅笑,眸中柔情四溢,轻步趋近,缓解氅衣,轻轻覆于其身。而后缓坐于旁,轻执桌案上未尽之政事简牍,继续忙碌。

他心思凝重于手中政务,却仍不时望向安睡之人,嘴角微翘。朔风自外袭至,吹乱二人发梢,冷冽之气刹那充斥全屋,然撼不动这温情一幕。

少顷,刘禅悠悠转醒,睡眼惺忪,见诸葛亮在旁,忙起身行礼,披于他身上的氅衣瞬间滑落于地。

刘禅匆匆拾起,面上略有慌色:“先生何时归矣?”

诸葛亮噙笑而望刘禅,眉梢轻扬,其笑温润,其言轻柔。

“不久。”

刘禅望向眼前的诸葛亮,目光相触,他仓促躲闪,他自身实不知为何而避,只是下意识为之。

刘禅未回话,气氛一下子僵凝。他忽忆此番寻其先生之目的,复抬眸,目光再聚向诸葛亮而问。

“先生于前夜寻阿斗有何要事乎?”

他以为他先生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要告诉他,却只得他先生淡淡的一句。

“无事。”

刘禅心下微懵,俊逸容颜略显呆滞。诸葛亮见此,嗤然一笑,拉过刘禅,轻揽入怀,温热胸膛,伴着微微心跳,其自有的淡淡墨香直侵刘禅鼻息。

“主公已命亮坐镇荆州五郡,掌内政诸务。主公不日便要入蜀,后续兵马钱粮当继跟进,此系大业之基,不容有失。

亮恐一时无暇,平日亦难抽时教授阿斗矣。阿斗可先自研攻读,若遇疑难之处,可来寻亮求解,亮必逐一释疑。”

诸葛亮缓缓温润而言。独属成熟男子之嗓音裹挟着热气,喷洒于刘禅耳畔,令其脑海一片空白。他从未见识此般的先生,以致先生方才所言之语,他全然未闻。

刘禅于诸葛亮怀中愣愣然颔首,稍许回神,其神情惊惶失措。少顷后移一步,与诸葛亮隔开些许间距,言辞支吾,双目不敢直视。

“先先生时辰已迟阿阿斗便不扰先生休憩了先先退下了。”

刘禅匆匆行完礼后,健步如飞般逃离此地。

诸葛亮眉梢轻挑,微眯起双眸凝望着刘禅远去的身影,嘴角勾勒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刘禅离去之际,心内暗道:今日先生甚怪哉!他那一向睿智持重的先生哪去了?定是我昨夜未眠好,所见为幻,先生断不会怪异,今夜当早歇。

然其行至半途,方觉手中尚持有其先生的外氅

是夜,刘禅辗转难安,百思不得其解。同为拥怀之举,赵云与其兄刘封带给他的触动甚小,而其先生却如此不同。莫不是先生此举异于平日,故而致其反应之烈?

刘禅最后长叹一声:罢了,还是早点入睡吧,明日还要寻父亲说正事呢,诸葛均的事情还是过些时日告知先生吧

上苍终是公正,赐了天机,便敛去情丝。

翌日晓初,刘禅趁刘备未去议事堂,天犹微亮,便赶至刘备寝室,寻见之。

“汝这般早来寻为父,所为何事啊?”

仆人端来盥洗之盆,刘备自顾洗漱着而言。

刘禅向刘备施了一礼,面呈常态,道:“父亲,孩儿前来,乃为先生之胞弟诸葛均一事。”

刘备挑眉,将手中洁面之巾搁于盥洗盆沿,仆人伶俐,速速收拾好,退去。

刘备转身悠悠望向刘禅而言:“哦?汝且说说看。”

“孩儿于前日与赵将军及阿兄张绍一同往襄阳隆中,请来先生胞弟诸葛均出任精盐主计一职,此人精于算术,且同先生般忠贞不二,实乃难得贤才。然孩儿无权授其秩奉与印绶,尚需父亲定夺。”

刘备闻言稍默须臾,此等事宜,他尽知之。刘禅何时往之,与何人往之,往至何处,在其离去之际,皆有奏报陈于案前。且那些关隘守将亦非虚设,放其离去后,自会快马传报于他,核其实情。

只其语气似有些心有不甘道。

“汝仅往一次,他便随汝去矣?汝不过一幼童,他就这样同汝行?”

不然呢?刘禅心里暗道。

刘禅一副理所当然之态望向刘备轻轻点了点头,刘备心中略觉憋屈,鼻腔重重哼出一声。

“汝尚幼便有能使贤才归附之能,为父甚感欣慰。此本亦为,为父日后欲教导于汝之事,既汝今已通其要义,此事便依汝所言为之。主计一职,秩四百石,至于印绶,汝可寻伊籍伊从事,令其操办。”

刘禅绽笑如花,朝刘备恭揖而言:“谢父亲,孩儿已无事,不扰父亲,这便退下了。”

刘禅转身刚走到门口,便听得身后一语。

“莫生骄意,恒持仁德之心,以温良有礼待他人,方能令人诚心归服于汝。”

刘禅回身,端然向刘备深施一礼道:“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言毕,他慢慢退出刘备寝室。

刘禅近些日总是避着他先生诸葛亮,个中因由,他自己亦混沌不清。非是畏怯,亦非为那日傍晚的异样之举而害羞。只这般心绪,他难言明,心更惑。

正值这几日精盐之事正趋平稳,又闻开春时,东吴欲遣人议购精盐,故而他甚忙,亦借此由头,与先生少些碰面。

然他能避一者,却终避不过二者。

这些时日,诸葛均于公务之余,于《九章算术》中每逢困惑,便寻刘禅释疑。

刘禅初始甚是耐心,为其逐一解惑,诸葛均亦聪颖,一触即通。但怎敌这家伙一日数惑,惑皆有别,日日皆惑。

这就是所谓的“专业痴迷”吧,刘禅算是见识到了,他怕了,遂躲入府中,欲享清闲一日。

可天不遂人愿啊。

“少主!”

一声清脆嘹亮之声自院而来,令正在院内悠然晒日的刘禅,心神骤紧,暗自苦叹:完了完了合理怀疑这诸葛均是为了报我令相父操劳的仇来的吧搁这弟报兄仇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