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禅正欲先行一步自侧院溜走,却遭步履迅疾的诸葛均径直迎面阻断去路。
诸葛均手持一卷书简,自然且从容地向刘禅作揖行礼毕,正欲启唇言语,却被刘禅出声截断。
“子敬啊,吾当下甚忙,今日汝之疑惑暂且之,待明日吾一同为汝解疑。”
说着,刘禅便欲抬脚离去,诸葛均却上前一步说道:“今日惑,怎可留于明日。少主若有事,均可随旁,为少主分忧,以省时间。”
刘禅闻此,嘴角轻抿,深吸一气,甚为无奈,遂径直开口道:“人有三急,吾欲如厕,这就不劳子敬分忧了。”
言罢便欲行,然诸葛均实乃真心痴迷于算术一道,有惑未解,其心内急切,竟全然却家兄所所教之诸葛门风,径直一把抓住刘禅的衣袖,不让其离去。
刘禅瞬时懵然,敢情直接上手啦?!
他奋力欲将自身衣袖自诸葛均手中抽离而出,他使劲,诸葛均亦紧攥不放。说来,他亦是习武之人,力气胜过寻常幼童,然仍不敌一位刚及成年、常做农活之诸葛均的力气。
就这力气,也是所谓的“文人”??!刘禅边使力边于心中诽议。
于来回拉扯中,刘禅实乃倒霉,不慎扭了脚,带着拽其衣袖的诸葛均,直挺挺往后倾倒……
诸葛均本可松手,以保自身不随之跌落,然其下意识选择护眼前少主,旋即伸出另一手,把刘禅紧紧抱于怀中,两人硬生生朝身后地面栽去。
“砰!”
一声沉闷厚重之音在院内响起。
刘禅被诸葛均压于身下,他感觉自己要被压扁了,后背砸落地面之痛,前胸受诸葛均全躯覆盖之重,令他龇牙咧嘴。
他抬眸,望向伏于身上的诸葛均,两人鼻尖相抵,互能闻到彼此呼吸之声。
诸葛均的双目亦凝视于他,只是分明还未从适才所生之事中回神。刘禅嘴角一搐,心中猛翻白眼,微微侧首向一边。
他这一侧首,本无妨,然其面上惊恐万分。
他瞧见其先生诸葛亮正立于庭院门前,面若冰霜般冷峻,眼神阴森寒彻,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他的身躯不禁有些微颤,他从未得见,此般令人悚然的先生,哪怕是那天机残留的印象,也绝无这般可怖。
寒天冻地风瑟瑟,心冷更胜霜雪寒。
而此刻其头顶却传来诸葛均关切之音:“少主,可有何处摔伤?”
刘禅那惊恐的视线仍停留于诸葛亮的身上,双唇畏惧地颤抖,张翕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须臾,他似猛然惊觉,匆忙收回视线,眼中满是慌乱。紧接着,他神色仓惶地推开身上的诸葛均,身形摇摇晃晃地站起,眉头紧蹙,即便后背疼得犹如针扎,他亦咬牙强忍,不敢神色过纵。
诸葛均此下方神回自身,自觉竟如此妄为,胆敢动手牵拉自家少主,此诚不合礼数,更将少主推倒于地,实乃大逆不道。
这般失礼失德之举,与自身向来奉行“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之君子礼仪相背,亦违了教化天下之三纲五常。
他忙自地上起身,未察此时刘禅的神情,只顾沉浸于自身所想,面容尽是疚责,更有几分惧色,深深向刘禅躬身作揖。
“少主,均有失礼仪,以下犯上,是为大不敬,请少主治均之罪。”
许久,他未等来刘禅之答言,心下愈慌,正欲出言,却听刘禅一句“先生”。
诸葛均脑海中一记晴天霹雳轰然坠下,整个人保持着深躬作揖之姿僵于原地。适才犹存惶恐之惧,此刻已然生无可恋。
诸葛亮冷面徐行,渐至他们身旁,双眸幽森,紧锁住那原地深躬作揖之人。
待刘禅对他称呼入耳后,瞬间眉眼和柔,唇角微扬,向刘禅揖礼,温声而言:“少主”。
旋即又冷面如霜,目光凌厉,仍盯那人。因诸葛均埋头作揖深躬,衣袖遮其面庞,致诸葛亮仅见其冠,未见其面。
诸葛亮眸光寒厉,稍对那人上下审视,而后语气森冷:“冲撞少主,汝可知罪!”
刘禅见势,欲救场解围,否则以他先生那凡事皆赏罚分明、毫不徇私之脾性,恐届时诸葛均真要被先生大义灭亲了,且这大义灭亲之举,他先生实有先例,绝非戏言。
“先生此人并非有意为之,且阿斗适才已斥之矣 。”
刘禅因诸葛亮尚未瞧见诸葛均之面,旋即赶忙朝诸葛均厉声道:“汝还不速速退下!”
诸葛亮瞥了刘禅一眼,令刘禅心头猛然一悸,实难解其先生那眼神之中所蕴何意。
诸葛均明了刘禅之意,保持着深躬作揖之态,向后退却数步,而后转身挺起身来正欲大步离去,却被身后一声幽冷之语喝住。
“站住!”
“少主仁厚,不欲追究汝之过错。然亮身为军师,掌荆州五郡之税赋,虽无监察属官之权,然亦具向主公谏言之责。”
“汝身为属下,却逾越本分,况,亮于主公麾下从未见汝”
言及此,诸葛亮盯着那人后背,冰冷双眸闪过一抹精芒,厉声道:“转过身来!”
他恐此人系曹魏或东吴所安插的细作,虽说三家彼此间互安插细作早已是心照不宣,可安于内部核心之处,乃三家皆无法容忍之事。
诸葛亮于心中默然忖度:如若果真如此曹魏与东吴之手未免伸得亦过甚了些,看来需得好好整肃一番
诸葛均听言,僵立原地片刻,刘禅此时脸上亦是一副完犊子的表情。
诸葛均终认命般决然转身,双眸望诸葛亮须臾,随后匆匆低头敛目,声音怯怯,揖礼而言:“兄长。”
诸葛亮一见那人转身,先是微怔片刻,继而眉头紧蹙,阴森之容旋即化作愤怒,院内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他万未料到竟是自家胞弟,这就更令其怒不可遏。
若为他人,他可公事公办,甚或尚有意外之喜。可此为自己的亲弟弟,虽不明其胞弟何以至此,然适才那番行径——
于私而言,已然严重悖逆诸葛家族之规诫。他对自身及亲族要求甚严,绝难容这般重大失德失礼之举;于公而论,终归为自家胞弟,犯下此等大逆不道之举,身为兄长理应一同受责。
且莫论主公是否会因此于心中对他品性及家族生疑,此事亦会落一众同僚之口实,往后于公事上,诸同僚未必信服于他。
刘禅见其先生怒容,便晓诸葛均此次定遭先生严厉斥责。
然他仍思能救则救,毕竟自身尚负少主之名。只要他将此事化作无足轻重之小事,此事便不传至其父耳中,仅在场三人知晓而已。更何况诸葛均本非有意为之,其品德操守刘禅深信不疑,不过过于执着于自身专长罢了。
“先生,子敬实乃无心之过。阿斗不过是自身一时未稳,幸得子敬及时出手相护,不然阿斗定摔得不轻。”
刘禅打着哈哈欲破此紧张的气氛,边言边往旁侧移了几步,拾起先前诸葛均因伸手护己而掉落的一卷有关《九章算术》部分内容之竹简,随即便笑盈盈走到诸葛均身旁,把竹简塞至其手中,小声对其言道。
“汝先下去,此处之事交与吾。”
诸葛均望着手中的竹简,面上很是迟疑。
刘禅见其仍无动作,复又小声地说道:“怎的,本少主之言汝不从乎?”
诸葛亮瞧着他二人低声私语,原本怒极之绪渐转无奈,冷面森森行至诸葛均跟前,向刘禅作揖而言。
“少主仁德,对舍弟多有宽恕,又顾及亮之颜面,不予追究,亮感激不尽。然此等逾矩之行,实难容于礼法。亮必当自省,训诫胞弟,以正家风,使其知晓礼法纲常,不再肆意妄为。若仍不知悔改,亮愿以己之身,共担罪责,以报少主恩德。”
言罢,他冷眼扫过诸葛均,寒声言道:“还不跟来!”
刘禅悯然望着诸葛均怯怯缩缩跟于其先生诸葛亮身后,离了自己的院落,心内不禁感概:子敬啊,说实话,非独你畏惧你家兄长,身为少主、未来君主的我,亦畏惧你家兄长啊
诸葛亮一路漠然无语归至自己书房,而后转身幽幽望那同样缄默且垂首畏怯的诸葛均。
良久,他面无波澜地开口道:“子敬,汝何以在此?”
“少主闻弟精于算术一道,遂不久前亲往隆中寻弟,命弟任精盐主计一职。”
“既如此,为何不率先来见为兄?”
“少主当日便与弟言及此,然弟以为既已认主,主所嘱之事当居首位,便欲待精盐之事熟稔,再与兄长相见,便推却了少主之议。”
诸葛亮沉吟片刻,而后言道:“汝向来不重经学,只醉心于算术,今得少主赏识而用,也是汝自身之福分。”
诸葛均闻此,似论及己之话题,即刻满脸崇仰,滔滔向诸葛亮而言。
“兄长此言差矣,是弟能识得少主,此为弟之福分也。
兄长,汝是不知,少主于算术一道造诣甚深,能察古往今来未察之象,能以世间未有之更简之法解《九章算术》所列之术,能提超今人之算术认知之理,能以远瞩之目观算术”
诸葛亮眉头微蹙,诧然望着眼前胞弟,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羽扇,他未料少主于其弟心中地位竟这般尊崇。其眸中虽有疑,却仍冷面冷言。
“看来子敬甚是崇敬少主!那怎还行此有损德操、失却礼仪之举呢!”
说罢,手中羽扇猛地一收,轻甩衣袖,负手而立,神色严肃而冷峻。
诸葛均瞬时哑然无语,似知罪般垂首立于彼处。
须臾,诸葛亮幽幽而言:“汝既入仕为官,当时常谨记君臣要义、守君子之风,切莫似先前于隆中那般肆意妄行,为求算术之精,全然不顾应守之本分。”
诸葛均深以为然,颔首郑重作揖而道:“兄长,弟知晓矣,必谨记兄长训诲,断不再犯此般过错。”
诸葛亮长叹一声:“幸今日别无他人,少主又生性仁德宽厚,顾念与亮之师生情分,才了了收场,不至传入主公之耳。”
诸葛均满面赞誉,顺诸葛亮之语而言:“少主本仁德温厚,更才识渊博、雅量高致、礼贤下士,于这乱世堪为真明主矣。”
此语引得诸葛亮侧目望向诸葛均,眸里存一许耐人寻思之韵,语气略带怪腔。
“为兄竟不知,少主于吾弟心中之位甚高啊!”
诸葛均一脸理所应当之色,言道:“那是必然!况且少主英姿隽迈,风度凝远,秋水为神玉为骨,待其再年长些,必为这天下举世无双之俊美男子”
恰于诸葛均道出此语之时,诸葛亮望他的眼神渐趋复杂,最后深深投以一眼,而后微侧首,眸光投向他方,不知思索着什么
书房内一时寂静安然。
良久,诸葛亮神色漠然,缓缓而言:“子敬,今汝已至弱冠之年,成家之事当提上日程。若汝有心仪之女,可告之为兄,兄为汝作主,若无,那为兄便为汝安排。”
诸葛均满心狐疑,不明兄长为何骤然谈及他的姻缘之事,但其此刻尚无成家之念,一心皆系于算术之上,遂神色决然而道:“弟尚无意成家。”
诸葛亮略有愠色看着他。
“胡闹!身为男儿,既已弱冠,怎可不思婚娶,为诸葛一族延嗣续脉!”
诸葛均闻言略有不忿,顶嘴道:“依兄长之言,兄长早已及冠,仍未立室,怎的偏要吾成家!”
诸葛亮眼神稍显慌乱,转眸看向他处。
须臾,幽幽吐出一言:“为兄与汝不同”
他那一丝慌乱仍是被其弟所察,诸葛均锲而不舍追询道:“有何不同?”
诸葛亮则转过头,眉头轻拧,目光灼灼望向诸葛均,肃然而言:“为兄且问于汝,汝不愿早成家室,究竟为何?”
诸葛均本欲言自身全心皆系于算术之上,无暇顾那些儿女情长之事,怎奈脱口而出的却是——
“弟感少主知遇之恩,唯愿佐少主达成其所愿之事”
诸葛亮双眸微缩,脸若寒霜,眼含怒火,手不自觉紧攥手中羽扇之柄,随后他转眸看向旁边,冷言厉语道:“既然汝尚无心仪之女,那为兄这几日,便为汝择选良家之女,不日成婚罢。”
诸葛均亦被气恼,缘何其兄长这般急不可待令他成家?他负气决然向诸葛亮深施一礼,斩钉截铁道:“恕弟难从兄命!”
“汝!”
诸葛亮为诸葛均此番作态所恼恨,面色铁青,竟至失语,薄唇紧抿,周身颤栗而未觉,手中紧攥之羽扇柄,早被其手心汗液所浸。他愤然一甩衣袖,背身而立。
“弟不悌,惹兄长动怒,万望兄长宽恕,弟且先退去。”
诸葛均言罢,怄气转身而去,其真真不明,何以今时他不成家,一心为天下求算术之道,竟令其兄这般恼怒?
当下房内唯剩诸葛亮一人,他缓缓回身,遥视诸葛均离去之向,又似览书房外之景致。那双深眸,犹幽夜寒星,孤绝凄清,所藏之压抑悲苦与无奈酸愁尽蕴其间
他向来谨遵君子之道,以静修身,以俭养德,绝情欲,修己身,方可济世匡时、经国安邦 ,此为其终生立世之要。
但他终究为人,纵圣人亦言“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之心、他之情,左不过仅系一人,即便此悖逆天下伦常纲纪,他亦甘愿,至少证明自己为有血有肉之人,而非天下人皆认定其乃无欲无求之谪仙。
他晓自身心系之人,文韬武略,亦才情、品性、样貌于当世,皆为耀目之属,必有诸多同他这般怀此心思者,他无惧,亦不妒怨。
他唯独忧惧自家胞弟亦存此念,这使向来睿智沉稳的他,初次慌乱失措不知怎处他需趁其弟此念未深,速绝了此念。
诸葛亮眼神渐趋凌厉,眸中闪过坚毅之光,神色决然愿还红尘三千茶,舍去虚名万缕纱。
既已生情,自会克于己、约于礼,默然相佐,以臣名伴君,以太庙共终老。
刘禅正怀抱着上次自其先生处未及时归还之其先生的厚氅,恰与自其先生书房而出的诸葛均,于途经先生院内的廊道中猝然相遇。
他刚想上前探询诸葛均是否安好,然见诸葛均满面怏怏含怒之容,便息了此心,只瞧着诸葛均随性朝他施一礼,旋即匆匆而去。
啧!看来先生真个气极,教训地这么严厉但左右亦非大事,何至于此啊看来诸葛门风甚是严苛啊!既先生仍在盛怒之中莫若我还是走罢,下次再来,先生恼怒之态我亦惧怕
怀抱诸葛亮银灰暗丝云纹厚氅的刘禅,于廊下低头踯躅思忖,忽闻一道熟稔之声,好了,此番他无需作抉择矣。
“阿斗?汝在此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