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刘禅恭谨翼翼,朝书房内之诸葛亮躬身行礼。
诸葛亮搁下手中之文牍,抬眸莞尔一笑,温然起身朝刘禅行去,微俯身,其手徐徐抚上刘禅脖间那道已然结痂的伤痕,语气甚是轻柔。
“已结痂,那祛疤膏当每日涂一回,数日后,疤痕自当不留。”
刘禅望着眼前对其脖颈伤痕满怀疼惜、轻柔抚触的诸葛亮,心下不禁稍觉虚怯。
“先先生吾吾”
刘禅支吾良久,竟未吐出半个有用之字,倒是惹来眼前诸葛亮一脸黠然浅笑,凝眸而视于他。
“阿斗可是欲向亮解释,方才与子敬相戏之言么?”
刘禅望着诸葛亮,双眸扑朔,略有呆愣而直点头。
诸葛亮莞尔,一侧嘴角轻勾,目中精光绽露,悠悠将头趋近刘禅面庞,直至二人双目可于彼此眸中见得身影倒映,闻得彼此呼吸之声,诸葛亮方堪堪止歇,轻声而语,其间却含一股难以言明的情愫相询。
“为何…… 阿斗如此在意亮之感受?”
刘禅于众人之前,皆为从容有度、英明神武、威风凛凛的帝王。纵是在亲人与重臣跟前,亦潇洒不羁、英姿豪迈。
然独独于诸葛亮面前,却似战败鹌鹑,惧意甚浓。堂堂贤明魄力的天子竟畏一臣子,若说出去,皆觉荒诞。
若问其因,其苦思良久,或仅言一句:命运所致,前世今生,早定此般命数。
而他此刻紧咬下唇,望着近在咫尺的诸葛亮。
其心欲言,是因其心甚痛。痛相父为年幼的自己,独担一国重责,以残躯之身,呕心沥血,只为圆那复兴汉室之夙愿。更痛自己的懵懂无知,徒为相父增忧添恼。
“怕怕先生误解,误认阿斗乃 轻浮之辈”
他终是把那些隐忍咽下。
今生,他孑然立众人之前,独与那既定之天道以命相争,还其父亲、相父、叔父等诸多效忠于季汉之忠臣一个清平朗朗之汉室,亦算赎却前世未曾抵抗之罪。
诸葛亮闻之,不禁一笑。
“轻浮?若阿斗那些言辞,称得上是轻浮之举,那亮……”
说着,诸葛亮眸光忽黯,唇角笑意敛去,身躯缓缓更向前倾去,头颅贴近刘禅后颈之处,鼻尖轻触刘禅白皙温润的肌肤。
但见其缓缓朝刘禅后脖颈轻吹一气,旋即嘴角微勾,斜睨刘禅,眸光狡黠,然含更深情愫,语调轻柔,却隐有几分异样。
“此又何足论哉?”
刘禅因诸葛亮那一口气,先时生理本能,周身皆止不住地颤栗,继而双目圆睁,屏气凝神,难以置信至极,脑海中唯有一种声响在激烈回荡。
“相父莫非中邪了?”
未几,刘禅忽展颜一笑,憨然言道:“先生言传身教,阿斗谨记。下次定会留意措辞,断不再…… 引喻失意……”
诸葛亮闻言,眉梢微蹙,眼波敛收,俄而坦然一笑,然其眸中那一抹落寞,须臾间便消逝无踪。
诸葛亮悠悠挺起身姿,凝眸数望刘禅,其深邃眼眸之中,似有某物,刘禅尚未能捕捉,便见其先生转身行至书案,执起一简牍与他。
“此为主公令人快马加鞭方送至之急报,阿斗且看看。”
“老爹这么快就与刘璋关系决裂了?不应是明年么?”刘禅心内忖度,走上前接过那急报便看了起来。
这不瞧犹可,一瞧,刘禅面上尽是对刘备的黑线。
左一个“吾儿遭此厄难,为父甚感愧疚,幸得军师与子龙反应迅疾,举措敏捷,救吾儿于危境……”,右一个 “为父已去信孙权,伤吾刘备之子,必承吾痛斥……”
“老爹啊,不愧是你!一言不合就鞭挞邮督,弃江山只为兄弟报仇!德行昭昭,其性烈烈!”刘禅心中无限感慨。
刘禅阅罢急报,抬眸正对诸葛亮幽深如潭的眼眸,心知其先生已生疑窦,心内暗自叹气。
那封急报上,刘备已然写明 “伤吾刘备之子”,然诸葛亮呈予刘备之加急急报中,仅言刘禅为江东私自劫去,未提刘禅受伤一事。
那此事,究竟何人告知刘备的呢?
“先生,父亲信中言及,刘璋已令父亲督白水军,以攻张鲁。”
“此乃好事也,以庞军师智才,其必建言父亲,吞并此军为己用,而父亲为筹谋大业,亦必纳之。”
刘禅故意避重就轻,言及其他。
“少主所言是矣,但形势瞬息万变,荆州粮草当速备足前线一年之需矣,以防主公与刘璋反目,兵戎相见。”诸葛亮敛眉,顺刘禅所言而道。
刘禅心中赞叹:“先生依旧是那料敌制胜、运筹帷幄的相父!”
转而他心下暗自道:“我得回去找他问问了,给我那老爹的急报中,到底写啥了?”
遂刘禅向诸葛亮微笑以对,且言辞恳切道:“父亲最为信先生坐镇后方,可为其足兵足食了!”
“阿斗忽忆尚有要事,恐扰先生,先自退了。”刘禅向诸葛亮行完礼后,匆匆朝自己书房而去。
诸葛亮凝望着那空荡无人的门口,向来冷静睿智、绝情欲、守君子之道的他,于此际竟如寻常之人,眸中悄然爬上缕缕忧愁。
他轻叹一声,转身回至案前,那案上文书堆积如山,然其目光却略显迷离,不知心之所向。一阵春风拂来,吹乱其额前发丝。
他喃喃自语:“阿斗为何汝如此早慧,却单单情根,愚钝不堪漫漫途程遥,君心何时了”
他终是自嘲摇头,喟然长叹,这少主瞒他之事,似不在少数。然又不似对他存疑不信,仿若…… 在隐忍筹谋着何事……
刘禅回到自己内院,顾盼四周,不确定那暗卫队长尚在其旁否,遂向半空大声喊道:“李戏!”
李戏乃那暗卫队长之名讳。
“嗖!” 只闻一声响,李戏倏然现于刘禅跟前,躬身向刘禅行礼道:“少主!”
“那些个细作,汝竟如此之速便已尽灭了?”刘禅略感诧异,目光投向眼前的李戏。
虽说自己现有急事寻李戏,但不久前方令其办细作之事,而刚方才那呼喊,仅为确定其是否在自己身边罢了,未料竟真在。
“回少主,在下已将名单上诸细作,分别交予手下四名暗卫去执行矣。在下分配命令毕,即速折返少主身旁,时刻卫护少主周全。”
刘禅了然,便询问急事:“汝予吾父急报中究竟写了甚,竟致其修书斥骂孙权?”
那暗卫队长呈理所当然之态,径直言道:“回少主,去信陈将军之急报中,仅言少主为那东吴大臣以匕首所伤。”
“我”刘禅在措辞。
彼时之景,暗卫队长亦在。然其伤口究竟是否为那东吴大臣所伤,唯有刘禅自身与那三位暗卫知晓。可这暗卫队长却径直向刘备言,称其被东吴大臣所伤,此岂非摆明这暗卫队长于江东乃有意为之么!
“莫非汝与那江东有仇乎?”刘禅很是疑问。
“非也,在下仅是恼那江东竟敢于吾等暗卫眼前劫走少主。”
刘禅望着眼前一脸正气的暗卫队长,心中扶额:“好一个尽忠职守,公报私仇的暗卫啊!”
不过,那东吴大臣料想早已为赵叔所杀了,现今已是死无对证。此番江东唯有忍气吞声,毕竟确实是他们理亏在先——趁人不在,劫走人家的儿子。
“行了,切记诛灭细作之时,动静宜小,莫要致人心惶惶,退下吧。”
刘禅所猜无差,其父之书信方至江东,那孙权便怒不可遏,气冲霄汉,瞬间化作桌案清理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