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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潮涌 山花对酒 2533 字 2024-10-01

今年的冬天, 雪格外多,一场接一场,这场还没融化完, 另一场又飘然而至,胡同巷、宫墙下、各处的园子, 每一处都堆着厚厚的雪。

寒夜里, 风蚀雪凝,积雪结成了剔透的冰。

京北一下雪, 京味儿就更浓了。

一夜之间,仿佛回到了百年前,那个车马慢, 书信也慢, 一生只够爱一人的年代。

而京中这些朱漆彩绘的古亭长廊, 在风雪中迎来送往, 送走了一批批的旧时代墨客, 又迎来了一批批的新时代游客,一遇到雪天,便将历史具象化了。

透过这些古亭长廊,仿佛能看见数百年间世事变迁的轨迹。

承载着厚重历史的陶然亭,最适合谈心或者道别了。

奚沅把周惊鸿约在这里,也是想把“分手”这种不体面也不愉快的事, 尽量美化, 尽量让彼此不太难堪。

还有一个原因, 她和周惊鸿重逢见面, 是在陶然亭, 如果最终没谈拢, 在这里分开也算有始有终。

现在是12月31号, 京北时间下午六点半,还有五个半小时,就到阳历新年了。

在旧年最后一天道别,挺好。

雪越下越大,风也越来越刺骨。

晕黄暧昧的光影下,落雪被寒风吹得旋转飘舞,像扑火的飞蛾。

“软软。”

低沉的声音在风雪里响起,带着沧桑与沙哑,像被千年岁月风蚀过,伤感厚重的声调令人动容,一下击在了她心尖上。

奚沅喉咙一哽,好不容易才平复下去的情绪,再次冲上头。

眼前一片模糊,喉咙里又痛又涩。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喉咙里的酸涩,神色平静地转过头,看到周惊鸿穿着一身质地高级的黑色大衣,正缓步朝她走来。

他这身大衣,和上次带她来陶然亭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下午他去公司时,明明穿的不是这件。

就凭他换衣服的行为,肯定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毕竟他那么聪明,城府又那么深,还有着强硬的实力背景,想查一件事太容易不过。

只是她没想到,周惊鸿竟然还很有仪式感,连分手都弄得这么有情调,特地换一件让人念旧的衣服。

周惊鸿……她想喊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开口。

周惊鸿步履从容地走向古亭,长腿迈上台阶。

他没急着进亭子,而是站在亭檐下,弹了弹身上的雪,把大衣脱下,这才走到她身边,将大衣披到她身上。

奚沅没有愤怒,没有抗拒,平静地接受他的照顾。

“谢谢。”她温柔地道了声谢。

周惊鸿拉着她手坐下,拍了拍大腿,仍旧笑得一脸痞浪:“还坐腿吗?”

奚沅一颗心坠入谷底,嘴唇抖了抖,艰难地扬起一抹笑:“不坐了,不合适。”

周惊鸿扯了下嘴角,笑得浪荡又凉薄。

“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

他摸了摸裤兜,从兜里掏出一盒烟。

“介意吗?”

奚沅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哽咽:“不介意。”

周惊鸿侧过身,薄唇衔住过滤嘴,笼着手点烟。

星火明灭,烟雾朦胧着他清冷俊逸的脸。

奚沅看着他这张惊艳绝伦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是不喜欢他,心里其实很喜欢,可这份喜欢,因为他的不坦诚,没法再进一步。

她约他出来,就是想把话说开,把心结解开。

“周惊鸿。”她开口问他,“你前女友回国来找你,这件事你知道吗?”

周惊鸿低着头,脸颊凹陷,用力吸了口烟,抬眼看她,烟雾下深邃的桃花眼凌厉沉郁,眼底像裹着三九天的霜雪,冰冷一片。

“软软,我从没有过别的女人,只有你。”

奚沅见他还是这样的态度,顿时升起满腔的无力感。

“那艾颖是怎么回事?她说你是她男朋友,就连手机壁纸都是你跟她的合照,总不能是P的吧?”

周惊鸿语气冷淡:“我说不是,你信吗?”

奚沅讥诮地笑了下:“可她明确说了,她男朋友叫周惊鸿,还说三年前你们大吵了一架,之后你就回国订婚了。三年前,你确实和盛梓欣订了婚,一切都对得上,你怎么解释?”

其实答案不难猜,只是她想要周惊鸿亲自给她一个答复。

周惊鸿眯了下眼,轻笑道:“软软,我说过,选择权在你。信与不信,分与不分,全由你定。”

奚沅见他神态随意,语气更是轻描淡写,只觉心脏涩涩地疼了下,像是被一只酸酸的大手用力拧紧。

她眨了眨湿润的眼睛,用带着鼻音的语调说:“周惊鸿,我只是想让你跟我交个心。”

“交心?”周惊鸿挑了下眉,修长的食指戳着她胸口,凉凉地笑道,“软软这里连三分之一的位置都没给过我,就不要说出交心这种话了。”

奚沅知道他的意思,他是说,她都没有真心爱他,说出“交心”这种话很虚伪。

可她想说,信任是相互的,爱也是一样。

他根本不信任她,从没和她交过底,她哪里敢全心全意地爱他。

周惊鸿想让她先爱他,全心全意地爱上他之后,才跟她交底。

可她哪里敢,她赌不起。

妈妈的例子摆在前面,她不想步妈妈的后尘。

真心一旦付出,若换不回真情,到头来受伤的只能是她自己。

“对不起。”奚沅站起身,把大衣还给他,“是我的要求过分了。”

周惊鸿没接,重重地捻灭烟蒂,手指一弹,精准地砸进垃圾桶。

奚沅把大衣放在他腿上,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捏住衣角,声音哽咽地开口:“周惊鸿,那我们就,就这样吧。”

“就哪样?”周惊鸿眼神痞邪地看着她。

奚沅说:“分开吧。”

周惊鸿点点头,淡淡地扯了下唇:“好。”他神态疏懒地笑着说,“我答应过你的,你想走就走,我不会强留。”

奚沅艰难地扯出一抹笑:“谢谢。”

“不客气。”周惊鸿站起身,拿起大衣搭在手臂上。

转身要走时,他回头看着她,喉结滚了滚,声音微哑。

“以后遇到任何困难,随时都可以找我。”说罢,他又痞浪地笑了下,“但是结婚就不用告诉我了,我没那么大度。”

奚沅强忍着才没哭出来,颤着声音回道:“不会的,我没那么恶劣。”

周惊鸿伸手去拉她:“走吧,我送你。”

奚沅往旁边躲了下,没让他碰。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周惊鸿没有强制拉她,把大衣披到她身上。

“晚上冷,别感冒了。”

而他自己却只穿着单薄的衬衣和马甲,连毛衣都没穿一件。

给她披上衣服,他便转身离开,单手插兜,大步朝前走去。

奚沅看着他在风雪里越走越远,颀长挺拔的背影,像被风雪笼罩着的一株孤松。

心口猛然绞紧,越绞越痛,绞得她都无法呼吸。

“周惊鸿!”她哭着喊出声,飞奔着去追他。

周惊鸿脊背一僵,脚步却没停,继续大步往前走。

“周惊鸿。”奚沅一边追,一边喊,“周惊鸿,你等等我。”

周惊鸿始终没停,只是脚步慢了下来。

奚沅跑得差点摔倒,踉跄着追上他后,急切地从后面抱住他腰,脸贴着他宽厚结实的背。

“周惊鸿,我想听你解释,只要你说,我就信。”

周惊鸿轻笑了声:“我说过,只有你一个女人。”

奚沅松开手,把大衣披到他身上,快速绕到他面前,两手抓着他侧腰马甲,仰头看着他。

“你说艾颖不是你女朋友,那她跟你为什么会有合照,为什么说周惊鸿是他男朋友?难道你不是周惊鸿?如果你不是周惊鸿,那你到底是谁?”

她一连串的疑问,连珠似炮般砸向周惊鸿。

周惊鸿看着她,目光深得可怕,上挑的桃花眼狠着劲儿往下压,眼底如浪翻涌,宛如一片幽海。

他把她推开,声音从未有过的冷。

“我就当没听见这些话,你也最好别去打听。”

“软软。”他终是不舍地摸了摸她脸,喉结滚动,“忘了我吧。”

他抽手,转身离开。

在他转身的刹那,奚沅看到他眼底水光浮动,浅金色路灯刺进他眼中,像在幽深的海面燃起一片烈焰。

他脚步匆匆,长腿急迈,走得决绝冷冽。

朔风如刀,痛刮人骨。

奚沅站在风雪下泪流满面,却没再喊他。

她看着他越走越远,一次也没回头。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被风雪掩盖,完全看不清楚了,她才哭着说出来。

“周惊鸿,我忘不了。”

忘不了,她根本忘不了他。

可她也给不了他全部的爱,清醒又痛苦地沉沦在这场情I欲中。

她知道周惊鸿也是一样。

出了园子,周惊鸿坐进车里,急乱地掏出烟点上,垂着眸狠狠抽了几口,强行用尼古丁的苦味去压喉间的涩痛感。

然而压不住,他连抽了半包烟都没压住,喉头像是撕裂般痛。

“你到底是谁?”

是呀,他到底是谁?

他没法回她,因为连他自己都快要分不清,他到底是谁。

是周惊鸿?还是周照影?

都是。

周惊鸿是他,周照影也是他。

六岁之前,他是周家二少爷周惊鸿。

六岁之后,他是唐家表少爷周照影。

十九岁后,他是周家二公子周惊鸿。

眼中浮光跳动,走马灯般掠过这寒凉孤寂的半生。

像楚门的世界,又像是一出老旧的折子戏,荒唐可笑。

“哥哥,哥哥,爸爸妈妈离婚了,我们两个会分开吗?”

“会。”

“哥哥你想跟着爸爸还是妈妈?”

“我都行,你呢?”

“我谁也不想跟,反正他们都不喜欢我。但我想留在京北,留在京北爸爸不会管我。跟着妈妈要学这学那,我不想学那些东西,学了她也不会喜欢我。”

“好,那我去海城,你留在京北。”

“可妈妈已经跟爸爸签好协议了,留哥哥在京北,带我去海城。”

“没事,我们长得一样,换了他们也不会发现。”

“谢谢哥哥,哥哥你真好,我最爱哥哥了!等我以后长大了,挣好多好多的钱给哥哥,把爸爸的公司也抢来给哥哥,到时候我们再换回来。”

……

“谢浔你不懂,不是我对我哥有多好,而是他对我太好了,好得都让我内疚。我哥那人,虽然看着冷漠,但其实一颗心却滚烫,最重情了。他一直把我这个弟弟放在心尖上疼,倒是我,一直都在利用他。”

“六岁那年我爸妈离婚,签的协议是留他在京北,我来海城。我不想跟着我妈,他就跟我换了身份。说来也是可笑,我爸妈没一个人发现我们互换了身份,都以为我就是他,以为他就是我。”

“刚上初一那年,我整天逃课,抽烟喝酒打架,期末考试的时候,我怕考差了没零花钱,就把他叫来替我考。那次他虽然替我考了,但也把我打了一顿。他只比我早出生两三分钟,却比我成熟,比我稳重,像父亲一样宠我,爱护我。”

“高二我跟人打架,把一个人的肋骨打断了两根,被我爸知道了,我怕挨打,又把他叫来顶替我。我爸用军棍,打了他半个多小时,把他打得遍体鳞伤。”

“我哥真的是硬气,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一滴泪也没流。”

“现在想起那些事,我都觉得自己挺不是个玩意儿。混账事都是我干的,苦却是他在吃。”

臭味相投的两个少年,嘻嘻哈哈说着话,勾肩搭背地走了出去。

一门之隔,清冷少年眉眼如霜,金丝眼镜下,桃花眼深邃凌厉,眼尾那颗痣越发妖冶,眼底压着戾气。

……

砰的一声——

两车相撞。

清冷少年满眼血,嘴里,鼻腔里也全部是血。

在匕首朝着他胸膛刺过来时,痞气少年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到了他身上。

鲜血从痞气少年口中流出,他却笑了起来,用气音说。

“哥,对不起,我利用了你十几年,今天就当还债了,连带着把身份一并还给你。”

“生日快乐,哥。”

……

半梦半醒间,少年听到有人打电话,在跟他父亲汇报。

“周董,走了一个少爷,另一个重伤昏迷。”

“我也不知道走的是哥哥还是弟弟,周董您要不还是亲自过来看一下?”

“您不过来了吗?那行,我一会儿给刘管家打电话。”

“要通知少爷的母亲吗?行,一会儿我给少爷的母亲打电话。”

……

中年男人问:“你是惊鸿还是照影?”

少年冷淡地扯了下唇:“爸觉得我应该是谁?”

中年男人语气不耐:“你就是这样跟你老子说话的?”

少年眼神淡漠:“惊鸿。”

中年男人没有丝毫怀疑,也没再多问,说了句:“好好养伤。”

中年男人走了,中年女人进来,问了同样的问题。

“你是老二还是老三?”

少年看着她,痞气地笑了下:“妈希望我是谁?”

中年女人不满地看着他:“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什么叫我希望你是谁?”

少年语气冷淡:“您心里应该挺矛盾,既希望死的是周惊鸿,又不希望。”

啪一巴掌——

响亮的耳光打在少年脸上。

“对,我就是希望死的是周惊鸿。他毕竟不是我养大的,死了我也不心疼。”

少年舔了舔嘴角的血,痞气地笑出声:“可惜让你失望了,死的是周照影。”他眼神凉薄地看着女人,“既然是你一手养大的儿子,还请你为他报仇,他是被人捅死的。”

“报仇?那是你爸惹下的债!你们自己去报!”

……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周二公子,生日快乐。”

满船鲜花,如烈火耀眼。

是庆祝,也是祭奠。

“我们一起逃吧。”

“这里很乱很脏,我猜你肯定也不喜欢,我们先上岸再说。”

“希望周惊鸿一生平安,大红大紫,顺心如意。

少女眼眸如星河,拉着他袖子,满怀期翼地看着他,那一眼星光照进他黑渊般的心底。

刹那的心动,他跟着她跑下船,想彻底逃离楚门的世界,跟她去一个星河浩瀚的世外桃源。

手机响起,周惊鸿捻灭烟接电话。

“喂。”声音冷得如寒夜里的风雪,“好,你在警局外等着,我马上赶过去。”

奚沅刚跨出园子的门,一眼便好看到周惊鸿那辆库里南扬长而去。

他这么久才离开,她就当他等过她了。

【周惊鸿,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喜乐平安,万事如意。】

发完这条消息,她删除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三年前的梦,做到现在才醒。

这场悠长的梦,足够她余生去回味了。

周惊鸿收到奚沅的消息,给她回过去,却发现被她删了。

拇指轻触她头像,最终还是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