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第二十四章
岑播察觉到异样,紧抿着唇,手捏紧。
杨知聿低声喃喃两句,转眼瞧见岑播这副紧张模样,眼中却多出来些玩味。
他压着声音神秘道:“你可知道,前面是谁的车?”岑播淡淡道:“不想知道。”
杨知聿自己回答,“你放心,他的人没追过来。”“前面是郑家的车。”
岑播听到,却是怔了怔。
下一刻,她毫不犹豫自己掀开了帘子。
那被婢女搀扶下来的倩影,她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昨天杨太尉说的话她还未忘,竞是真的,她真的出了城…
岑蟠放下车帘,起身就要出去。
杨知聿拉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你干什么?岑播,你再心好,也不必去和郑家人解释吧!”
“你放开!”
杨知聿放开她,还是不敢大声说话,“那位姑娘心有所属,此番出来也只是郑家的意思,你不必去同她解释。”坐在马车外的墨群却已经将两人的话听了进去,他向远处喊了一声,“郑姑娘,我家岑姑娘想见你。”远处的人听见,向这边看来。
岑播顾不得这么多,窜出马车。
郑伊湄看见她,惊讶道:“皎皎?”
听到这声“皎皎”,岑播毫不犹疑跳下车,向她而去。杨知聿望着走向彼此的两个姑娘,又低眼看墨群,冷笑一声。
墨群回了个挑衅的笑。
远处的岑播并未注意到这些,只想着怎么和郑伊湄解释。
走近些,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郑伊湄约莫知道她为何会这样,摇头温笑,“皎皎不要觉得有什么,外面那些话多是假的,我不喜欢晋王,你也没有抢我的婚事。”
“倒是皎皎,你真的喜欢晋王吗,还是说晋王一厢情愿?″
自那道圣旨上门后,还没有人问过她是否喜欢……只有她这么问了。
岑蟠鼻头一酸,不知怎么答,回头看向身后的马车。郑伊湄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在认出杨知聿时,转而明白了什么,
她锁紧眉,一向温和的面容多了些严厉,拉着她的手腕向前去。
杨知聿下车,向她端正行了个礼。
郑伊湄将她挡在身后,问:“不知杨将军带她出城,所谓何事?”
杨知聿知道瞒不住,索性照实答:“岑姑娘不喜欢这门婚事,在下只是带她出城而已。”
“杨将军可知道,违抗圣旨,可是大罪。”“这门婚事,明日便会退。”
郑伊湄上前一步,问,“可有十足的把握?”杨知聿目光微低,未直面她的问题,回避道:“我会护她周全。”
郑伊湄听罢,将岑播又往身后带了些,“既无十足的把握,那不如我带着皎皎走,若是事成自是再好不过,若是不成,我一个女子,带着她也不会落得一个逃婚的罪责,将军看这样如何?”
事情超出了杨知聿的控制,他没有松口,反问道:“郑姑娘和她认识?”
“认识,但这无关认识与否,我说的对她来说,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郑伊湄转而问她,“皎皎觉得呢?”
杨知聿向她施示意,可岑播没做理会,道:“杨将军先回去吧,我和阿湄走。”
一旁的墨群忽地笑了一声。
杨知聿睨了一眼,而后回过目光,笑道:“既是岑姑娘愿意,那就将这件事交给姑娘了。”
他转身,看了眼还在车上的墨群,冷道:“还望阁下尽好自己的本分,护好她。”
墨群下车,抱拳道:“不劳将军费心。”
说罢,便进了郑家的队伍。
紫芯去河边洗了脸,回来时发现马车已经不见踪影,停在面前的变成了一辆牛车。
本朝牛车并不是家家都能有,也只有品阶高些的士大夫贵族能用。
而面前的香车竞还用四头牛拉着,车架皆用金丝楠木做成,窗户镶金嵌宝,飞檐上雕有衔枝喜鹊,车前挂着一块润泽玉璧,四角挂钩上悬着香囊,莫不是四姓世家,才敢在此郊野如此张扬。
正当紫芯诧异是,只见守在车外的墨群头往里一歪,示意她进去。
车内宽敞,一贴身丫鬟正打着扇,而那贵女正握着自家姑娘的手,道:“这镯子碎了没关系,我再给你一个就是了。”
自家小姐回了个笑,声音可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温柔,“这手伤了也可惜,本想着给你亲自画一幅的…紫芯挤了挤眉,悄无声息地坐下,
郑伊湄倒是注意到了她,笑了笑,“这小姑娘,上次倒是没见你带出来。”
岑蟠笑了笑,也并未多说什么,介绍道:“这位是我身边的紫芯,上次那个是槿儿。”
郑伊湄颔首:“你和紫芯姑娘这几日就随我在别院住几日,那晋王并非痴缠之人,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多谢阿湄。”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的。"郑伊湄还有事不放心,又提醒道:“皎皎可知,这晋王有位舅父是当朝太尉,也是刚才那位杨将军的义父?”
岑播移开目光,道:“知道…”
郑伊湄道:“皎皎要记住,无论这婚能不能退成,都要小心此人。”
那杨樾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心狠手辣,他父亲虽是晋王势力,可也并不认同此人作风。
此番晋王执意求娶,皎皎必会成此人眼中钉。一旁的蒲菊轻声接话道:“姑娘您也知道,那杨将军是不好惹的……”
岑播便是有些犹豫,“我住在你的别院,会不会给郑家添麻烦?”
只见郑伊湄敲了下蒲菊的脑门,道:“皎皎放心,我郑家的麻烦,他还不敢找。”
岑播便是安心了许多。
紫芯却愣住。
据她所知,洛阳能坐得起这种牛车,只有一位郑六姑娘……
先是杨将军,现在换做郑姑娘,难不成是三人合谋?这郑姑娘不是先前打算嫁给晋王吗?
她没听错吧……
紫芯满腹疑问,却也不敢问出口。
牛车行了有一会儿,斑驳的树影漏下日光,已然进了山林,隐约能听见鹃鸟悠扬,清风吹进来青草木香。郑伊湄看了看窗外,道:“我的院子离这儿不远,若是不嫌热,咱们待会儿可以去放纸鸢,想去河边钓鱼也行,煨了汤尝个鲜头。”
“我院子里还有几坛酒,咱们晚上也可以尝几杯……”她滔滔不绝,岑播只在旁安静地听。
纸鸢,钓鱼,喝酒……
这些事她来洛阳时,想都不敢想。
一缕光自帘外漏了进来,岑蟠不由自主也挑开车帘。暖阳和风,一切都很惬意。
她盈盈一笑,眼中倒映着和煦的春光,“那咱们一会儿去钓鱼吧。”
“好啊。”
不过一会儿,牛车便停在了一处院落,即使是山间别院,也是一座三进院。
紫芯自幼在黄家,倒也没见过这样的院子,那院门枋上雕刻着云纹野鹤,门上挂着一只绣球纱灯,游廊上的横梁镶着金纹。
过了垂花门,庭院内小池边上的亭子都是用琉璃瓦铺成的,即使不常住人,也有不少仆人在此洒扫,倒是不知京城郑氏的府邸又会富丽堂皇成什么样。
郑伊湄带着她转了一圈院子,让吩咐院子里的厨娘准备酒菜,带着几个人,拿了鱼竿鱼篓出了门。没过几步便到了河边,停在岸边的一棵槐树下,不用吩咐,便有侍卫摆了扇屏风,遮住烈阳,侍女将软凳和果子放在一旁,本来想留一两个婢女打扇,也被郑伊湄遣了下去。
紫芯站在原地,一时转不过弯,蒲菊便是拉着她的胳膊,到远处去摘果子了。
郑伊湄抛了竿,岑播见状也挂饵甩出钩。
郑伊湄看着她一套动作娴熟,不禁扑哧一笑,“皎皎从前可是经常钓鱼?”
岑蟠点头,“之前总是画别人钓鱼,后来便自己试着去钓.”
郑伊湄笑了笑,“还未问过皎皎,外面都说,松白先生已年过四十,为何…会是皎皎?”
岑播盯着鱼竿,并未隐瞒,坦然道:“松白这个名号其实是我阿娘的,我只是在阿娘走后,用这个名字继续画下去而已。”
她阿娘其实在闺中时画就极好,只是过去拘于后院,那些画不常给外人看到,父亲走后,才开始以松白先生的名号画山水花鸟。
也是自那时起,阿娘开始亲自教导她画画。那时阿娘喜怒无常,她画的手都疼了也不让停,有的时候哭闹,被关在屋子里饿一天也是常有的事。阿娘带走阿弟的那天,她正是因为画一幅垂钓图与阿娘起了争执,那时她不愿画那幅画,阿娘骂了两句,把她一个人扔在了山下。
待她自己摸黑找回慈云寺时,就得知阿娘带着弟弟走了的事。
后来阿娘没了,便再也没人逼她画画了。
岑播握了握鱼竿,刚围上来的鱼儿便又散开了。忽地,一颗果子递到了嘴边,“皎皎吃颗果子吧。”岑蟠低了头,看着那葱段似的手指停在嘴边,愣了一瞬。
郑伊湄笑盈盈地将那颗果子塞到了她嘴里,“吃吧,甜的。”
岑蟠含着果子看她,许久之后,才将果子嚼碎咽下去。确实是甜的,就像给她的梨膏糖一#林……周围静了下来,鱼又朝鱼竿聚起来,郑伊湄的鱼竿动了两下,只是不知为何,她没有及时收竿。那鱼却等不急,扯了鱼饵跑…
郑伊湄无言换了饵,又将竿抛到水里。
许久之后,她道:“皎皎,我开始喜欢松白先生的画,是在四年前。”
“嗯?”
郑伊湄展开笑靥,“我喜欢的是你的画,从前的松白先生画虽好,可真正让这个名字广为人知的,是皎皎。”岑蟠顿时脸红了些,不知道怎么接话,最后只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句,“阿湄若是喜欢,等我养好手,给阿湄再画一幅…
郑伊湄看着她手上的疤,问道:“皎皎的手到底是怎么伤的?”
岑蟠愣了一瞬,脑中闪过那趴在她身上的柳家人的尸体,心底泛起一阵恶寒。
她连忙摸了颗果子,压了压胸口的恶心,含糊道:“就是场意外罢了…”
郑伊湄没再多问。
一来二去,两人的注意力终于回到了钓鱼上。不过一会儿,岑播的鱼竿动了动。
“皎皎,快收竿!”
岑蟠站起了身,一提鱼竿,一只大鲤鱼甩着尾跃出水面,水声哗然,水花溅到了岸上。
两人俱是往后一缩,惊起一阵欢笑声。
眼瞧着那只鲤鱼到了篓边还在扑腾,郑伊湄挽起袖子,用手抓了鱼,岑播将钩从鱼嘴上摘下来,鱼摇着尾巴进篓,水甩了一身。
她毫不在意,拿袖子擦脸上的水,嘴角始终扬着笑,眼中闪着粼粼波光。
郑伊湄拿出帕子递给她,“别拿袖子擦,我这儿有帕子。”
岑瑶愣了一瞬,接过帕子擦了擦。
她忽然反应过来,她真的太久都没有这样高兴过了郑伊湄盖上鱼篓,给岑播重新绑了饵。
连着又钓了几条小鱼,夕阳渐沉,蒲菊带着人回来,收起东西回院子。
晚风微凉,月朗星稀,月光清如流水,院中树影铺了满地。
亭中已经摆了几道糕点,雕花蜜煎饺、酥姜皮蛋、荔枝甘露饼,都做的格外精巧。
活鱼鲜美,郑伊湄差人将刚才钓到的大鲤鱼送去,做成羹汤,又拿了酒来。
桌上的白玉酒壶中,隐隐约约能散发着清香,岑播将酒壶拿近了些,仔细闻了闻。
“好香的酒。”
“这是新下的落桑酒。“郑伊湄笑了笑,拿起酒壶,甚斟了一杯,“皎皎可愿喝两杯?”
岑蟠并不是很能喝酒,可也并非滴酒不沾,她举起空杯,“那就劳烦阿湄帮我斟一杯了。”
郑伊湄便帮她也倒了一杯,两人举杯轻碰。岑播仰起头,看着那轮明月,不禁感叹一一要是能一直这般就好了。
大
远处的京城并不算安静。
皇帝不喜先后所出的二皇子,可这些年韬光养晦,在晋阳势力已成,如今南有大梁,北有柔然,正是用兵之际,是以晋王领兵回来时,还是给了封号,还在洛阳赐了一座府邸。
王府虽是气派,却离皇宫并不近,在青阳门外的孝敬里旁。
这却并不妨碍虞家将信递到晋王府门口。
晋王府的主院,灯火未熄。
韩泽将信传给晋王时,轻轻瞥了一眼趴在床上的主子,只觉得心疼。
六十军棍阿…
皇帝虽是不喜这个儿子,毕竞是亲生的,倒是真狠得下心开囗。
若不是那杖刑的侍卫下手轻,那是要出人命的。也不知道那虞家的姑娘是哪路神仙,自家主子宁可和皇上叫板,挨六十大军棍也要娶。
最要紧的还不是这些,如今那姑娘竟然还要逃婚……韩泽犹豫了好几个时辰,才决定将虞家人那里听来的事告诉他,走到跟前,却又说不出口了。
“何事?"元衡却是问道。
韩泽抬起眼,“殿下,刚刚…虞家派人来了信,说是岑姑娘她午时出了门,到现在未归……”
元衡能想到的,只有一种可能,“可是她出了什么事?”
韩泽眼神却飘忽不定,憋了半天也说不出话。元衡捏拳撑起身端坐,盯着他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了?”
“姑娘她无事…"韩泽一闭眼,倒也不忍心说什么逃婚不逃婚的,一口气说完,“只是姑娘走的时候,把周围的人都带走了,出去的时候也未告诉任何人……”房内静了,许久都没有声音。
韩泽瞄了眼房内的那位,那位在府中连着休养了几日,如今头发散乱着,不羁中却有些说不出的阴郁。站在这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房内的烛火摇曳了一下,只听那人说了一句,“虞家的话,不可信。”
韩泽抬起头,忽然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是这样没错。”
那虞家是皇后的人,自家主子看上的不过是个外室女,虞家弃车保师,为了挑拨关系舍弃这个女儿,也未尝不可能。
韩泽这么想着,便愈发确信,是虞家在背后搞鬼。还是自家主子想得多,竟是差点被那虞家戏耍了去!还是主子想得多阿……
韩泽放下心来,身上的汗也不冒了,未再听到什么吩咐,便转过身离开。
只是还没走门口,却是听到门外的禀报声。元衡朝门外看去,道:“何事?”
门外的暗卫道:“回殿下,是岑姑娘的事。”元衡抿了唇,思索片刻,道:“进。”
穿着黑衣的暗卫进门,倒也没闭着韩泽,利利索索跪下。
韩泽下意识站得离那暗卫远了些,复而看向自家殿下。那暗卫行礼,眼底并没有多少人情,陈述道:“殿下,岑姑娘身边的人来报,说姑娘今日一早送走了身边的婢女,坐着马车离开,临走时未告诉任何人。”韩泽”
周围寂静无声,韩泽屏住了呼吸。
元衡眼一移,冷冷看住那暗卫,问,“她现在在哪儿?”
暗卫顿了顿,头微低,“郑氏的别院。”
“谁?”
“郑氏六姑娘的别院,"那暗卫解释道:“据属下探来的消息,郑中书令并不知道此事,是郑姑娘自己的主意,但…″
说到此处,暗卫也收住了话。
能说的他都说了,剩下的他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元衡脸上平静,并无怒色,可在旁人看来,就如同盖了一层阴云。
他一掀眼,那暗卫低了头。
“再不说,自己下去领罚。”
那暗卫道了声"不敢”,如实道:“岑姑娘本意也不是要和郑姑娘走,只是偶然碰到的,今日虞家外有接应的马车,和岑姑娘出去的另有其人……”
说到此处,暗卫也犹豫了。
韩泽手心早已攥了汗,心提到了嗓子眼。
元衡却要问个到底,“是谁?”
“是杨将军……亲自去接的姑.……
元衡脸色又白了几分,轻轻咳了几声,似还有不甘,“哪个杨将军,你给孤说清楚。”
“是……”
暗卫嘴动了动,避开他的目光,最后也没说出口,只一抱拳,“殿下息怒。”
元衡并不是那么轻易动怒的人,仍静静坐在床边,头发披肩,闭上了眼。
留在房中的两人谁也不敢动,韩泽愣在了原地,脑子里转了十八个弯,闪过无数种可能。
忽地,榻上的人呕了一大口血。
韩泽吓得腿哆嗦,颤颤巍巍上前,“殿下…元衡用手背抹了下颚上沾的血,手指紧抓着床边,骨节泛起白,头发愈发散乱。
韩泽直着急,“殿下…再着急的事,也要顾及自己的身子.…”
元衡一摆手,示意他别说话,自己调整片刻,哑声问道:“她现在还在郑家?”
“殿下放心,眼下还在,有人看着。”
元衡胸口起伏,久久未能平息,须臾后眼神微动,对暗卫道:“你去查,太尉现在何处。”
他说完,眼眸陡然阴鸷,“韩泽,你带些人,随本王去郑家。”
大
远处的别院,水榭中充斥着酒味。
桌上有半坛酒,地下还有一坛喝空的,那只装模作样的玉壶早已倒在一旁。
郑伊湄抱着那坛酒,早已喝的半醉,嘴里念叨着,“我的婚事,当年还是爹爹亲自去崔家定的,怎么能说反悔就反……
“崔迟景,寻简,大道至简……她傻笑了两声,“你知道吗,他之所以起这个名字,就是不想参与那些纷争,可若不如此,爹爹便不认他。”
郑伊湄说罢,心底一阵气愤,抱起酒坛又饮了一大口酒。
岑播虽然没她喝的多,却也是醉了。
她头脑昏沉,一只手支着头,倒没胡言乱语,醉的很是安静。
“皎皎,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啊?”
岑蟠迷迷糊糊,摇了摇头。
她从小就在山上,没见过什么人,平时常见的也只有寺里的女僧。
如果真的要说,也就只有曾经她假扮的那个晋王了吧。可自从她知道认错后,便不喜欢了。
她喜欢的,自始至终都是那个给她糖,陪她一起等阿娘回来的人。
自父亲走后,她很少遇到那样纯粹的善意,乳娘和槿儿算,还有外祖父,可她们都是亲人。
当年阿娘一声不响地离开,寺里的人看她可怜,让她住在寺中,只有阿湄愿意陪着她,像是黑暗中的一缕春风暖阳,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那笑容她记了很久。
还好,还好晋王将那块儿玉佩还给了她,还好她没认错人。
她找了那么多年,终于还是找到她了。
岑蟠轻轻笑了笑,“若是不分男女,你算。”郑伊湄坐起来些,“算什么?”
“喜欢啊。”
郑伊湄似有不满,“我问的不是这个!”
岑播又仔细想了想,“我四岁的时候见过一个小公子,挺有趣的…”
郑伊湄来了兴致,笑着问,“那现在呢?”岑蟠摇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后来没有说过话了…郑伊湄嘟了嘴,又趴回桌上,“好吧……”有着郑伊湄吩咐,蒲菊倒也没有拦着两人喝酒,眼瞧着月上中天才端来醒酒汤,喂两人喝了。
郑伊湄嚷要和岑播一起睡,蒲菊劝不动,只好将两人都安顿在了主屋。
两人身形相仿,蒲菊拿了件自家姑娘没穿过的,让岑蟠换上。
岑播喝过醒酒汤便醒了一半,躺在床上,只觉得有些困,迷迷糊糊闭着眼。
可睡在一张床上的姑娘却喝了个烂醉,同她一直说夜话,“皎皎逃走,怎么连东西都不带啊?”“没考虑那么多……
郑伊湄抱了她的胳膊,“我考虑的都比你多!我真的想过很多次,若是哪天真的被赐了婚,就跟着他一起逃走,云游天下也好,做乡野夫妇也好……
“可这样会对不起爹爹,也对不起几个兄长,说不定还会连累一家人。”
岑蟠低头,轻声问道:“阿湄当真这么喜欢崔公子?”郑伊湄点了点头,“当然喜欢,从小到大都很喜欢,一辈子都会喜欢……”
岑蟠羡慕这样的感情,她拥有不了,可她希望她能如愿。
“会有办法的。“她道。
“晋王已经把玉佩还我了,他答应会帮我们……”岑播睁开眼,“晋王?”
“皎皎不知道,阿爹他曾经把那块儿玉佩送给了他。”她将她的手臂抱紧了些,嘟囔道:“还好他还给我了……他也应该还给我,当年若不是我和阿娘,他早都没命了,他怎么有脸不还给我。”
岑蟠一直疑惑,那块儿玉佩为何会出现在晋王那里。如今算是有了些许答案。
她说的当年,是在彭城的时候?
“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岑播问道。
然而却没有等到答声。
岑蟠侧头,听见了均匀的呼吸声。
她已经睡着了。
岑蟠摇了摇头,拉来被子,给她盖了个严实,自己也闭上了眼。
或许是因为这几日都在担忧这门婚事,岑播晚上还真梦到了一场大婚。
那家的院门是一座大楼门,屋顶飞檐嵌着祥鸟,红漆门上铆着铜钉,兽嘴衔环,门外挂着两盏红灯笼。然而那大婚的场面并不算隆重,女子千里迢迢远嫁而来,院门外却无人迎接,女子的嫁衣也不怎么配得上气派的院门。
女子下了小轿,顺着一旁的小门而入,应当并非正室。进了院门就更冷清了。
门口那两盏红灯笼,已是这场婚事唯一的点缀。当晚,女子也没有等到自己的丈夫,屏退了下人,就那么守了一夜。
那对龙凤花烛点终于要灭时,天也要亮了。黎明之时,女子呜咽出声。
岑播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如此,起码对晋王,那或许将成为她丈夫的人,她不会哭。
可她同情梦中的姑娘。
等了整整一夜,哭的这般伤心,想必是喜欢极了自己的丈夫,也曾对自己的婚事抱过期待吧……岑播想在梦里安慰那女子几句,却觉得自己离那婚床上的女子越来越远,接着梦便渐渐消散了。翌日起来时,身旁已经没了人。
岑播从小到大没喝过那么多酒,睡醒后觉得浑身乏力,嗓子和头都隐隐做痛。
她汲了鞋,环视一圈,在内间都没有找到人。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岑播披着衣裳,向外走去,“阿湄?”
房内没有人回答,岑播心底渐渐升起不安,步子快了些,又唤了一声,“阿湄?紫芯?”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绕过屏风,岑蟠的脚步却骤然顿住,再也说不出话。外间的坐床上坐着一个男人,比起前几日,那唇色苍白无色,脸上难掩病态,一袭宽松的藏青色袖袍,衬得五官更加俊美,却似凝了一层冰霜。
他似是在这里等了许久,一直闭目,端坐在暗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还绕了一条白色发带。
是那日她落在冷宫里的那条……
岑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不可察觉地拢紧了身上披的衣裳。
下一瞬,他睁了眼,直对上她的眸,刹那间寒芒刺骨。“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