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1 / 1)

在逃王妃 北庭暮雪 3191 字 2024-10-02

第33章第三十三章

元衡的这话,岑播似是在哪里听过。

见她未表态,元衡声音又沉了些,“孤的伤在背上,自己上不了药。”

尔朱阳雪似是听见,微微转头看向两人,而后站起身,动了动手臂,若无其事出了门。

元衡走进屋,轻瞟一眼与他擦肩而过的女人。岑播在屋内端坐,在他还没坐稳时,站起了身。“你去做什么?"他问。

岑蟠道:“屋里的纱布不够用了,我再去拿下。”元衡便没有再说话,还好她不久后便去而复返,似乎不是真的嫌弃他。

他利索地脱了上衣,露出那道长长的伤痕,似是被鞭子抽中,那鞭子应当带有倒刺之类的东西,钩起了他背上的皮肉。

岑播见过他的脊背。

他身型修长,脊背却是宽阔,肩胛骨附近的肌理线条流畅,虽是布有浅浅的几条伤疤,到底是不影响美观。这么一鞭子下来,终归是不太好看了。

她不知道怎么下手,她处理伤口的本事还是在彭城学的,那时战乱不止,她和外祖父救济彭城百姓,曾学过些皮毛。

岑蟠在犹豫,这种情况到底是该先剪掉他背上翻起的皮肉,还是该先敷药包扎。

他应该也是在意自己皮囊的。

最后岑播先烫了剪子。

剪刀尖对准肉刺时,元衡开口,“你要做什么?”“殿下的伤口,不需要先处理一下?”

元衡抿上唇,岑播见状,便当他默认,用剪子照着烂肉剪下去。

那感觉像针刺一样,说不上疼,但终归不怎么好受。刚凝固上的血液便又淌开了,一片血呼啦差。岑蟠专心致志地修,起初有些不敢下手,可一想到她是因为他才被萧晗掳走,下剪子果决了许多,只想怎么把这伤痕剃得平整些。

剪掉一半,他转身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额头上冷汗密布,脸色更苍白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剪够了?”

岑播一愣,抿起唇。

元衡目光落向她手里那把沾满血的剪子,呼吸凝重。她根本不心疼他。

他看向她,手依旧握着她的手腕,只在那眼中看到疑惑,还有些许的怨愤。

他大概能想到,若他再说什么,她一定会反问一句,“不是殿下让我动手的吗?”

元衡合上嘴,缓缓松开她的手,平复了一会儿气息,平静道:“上药便是。”

岑蟠放下剪子,利索倒了药粉,铺洒在他的背上,利索地缠上了绷带。

他的伤在背后,她需要将绷带穿过他的胸前绕几圈,可就算这样,她也不怎么碰他。

她上一世不是这样的,起码就换药来说,那时他伤的重,绷带总是和伤口粘在一起,她给他换药总是轻巧地揭开,还会问他一句“疼吗?”

元衡有一瞬觉得,叫她来上药,倒是不如叫军医来。平白给自己添堵….

岑蟠给他上完药,洗了手上的血渍,收拾桌上的药。他轻问,“皎皎刚才可有受伤?”

岑蟠手顿了顿,目光垂下,“尔朱姑娘和杨将军来得及时,并没有受伤。”

元衡嘴抿成一条缝,可到底没说什么让岑播不痛快的话,“没受伤就好…″

她刚才被掳走,他害怕极了。

他自以为在军镇一路杀来,又死过一次,应该什么都不怕,可他发现,他真的很怕失去她。

午夜梦回,他总梦到她鲜血淋漓死在他面前的样子.他重来了一次,她必须要好好活着,起码在他死之前,她不能死。

岑蟠觉得他奇怪,他总是这样,忽而那双冷眸中便带了眷恋,眼底染上红。

她犹豫片刻,将最后一瓶药放回药匣,扣好匣子。忽而她听见一声沙哑的声音,“孤受伤了,你不问问为什么吗?”

她确实忘了问,可就算是问了,她应该也帮不上忙才对。

岑蟠怕他心生怨气,于是顺着他的话问了句,“殿下遇到了什么人?”

“孤和他碰见后,兵分两路,他遇到了你,孤遇到了另一批杀手,领头的人武功稀松平常,可手段却高明..”岑蟠听得出来,他说的人绝不是像他所说稀松平常,起码应该是个很难缠的人物

可她应该确实帮不上什么,起码她身边没有什么会武功的人。

难不成是和她报仇有关?

岑蟠想问,可他却是先说了话,“那一鞭打在身上是疼的。”

这话岑播却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低下目光,淡淡道:“这几日多上几次药便好了。”

元衡呼吸一滞。

岑播提上药匣子,向前几步,忽然脚步一顿,“墨群呢?”

元衡抬眼,冷漠道:“他护卫不周,本王一一”话还没说完,岑播打断,“他是我的护卫。”元衡沉默了许久,“那又如何?他办事不力,该一一”“我不想说第二遍。"岑播又堵住了他的话,“殿下不也让刺客跑了,为何我的护卫受了重伤,也算办事不力,非要置他于死地。”

她越这么说,元衡便越不想放人。

他手握了又松,松了又紧,背上还如同火烧一般的疼。最后他妥协了,声音沉闷,“孤可以放了他,不过你要答应,每天给孤上药。”

岑瑶眼睛盯着那个男人,他似是自己都心虚,低头绑着自己的衣带。

可若不答应他,他大概真的会杀了墨群,就算不杀,应该也不会让他好过。

岑播答了声“好”。

元衡没答话,岑播没多理会,转身出了屋子。乳娘在门口,连带还有和韩泽一起去而复返的傅媪。乳娘问:“殿下可是伤到了?”

岑瑶微微颔首,往前慢慢走,道:“伤的不重,挨了一鞭子,不必担心。”

乳娘瞧她的样子,便知两人定是又起了冲突。她一拍大腿,“姑娘你看,殿下让你去上药,定然是想让你心疼他,是喜欢你呢。”

岑蟠眼睛微抬,倒不是因为听到这番话有多少动容,而是因为想到刚才尔朱阳雪生气时说的话。“我伤了,要去换药,表兄要跟吗?”

她是喜欢杨知聿的。

她没对什么人动过心,可她能感觉到,那是一种悄然的喜…….

岑蟠一时有些出神,乳娘后面说的话,便是一句没听进去。

乳娘叫了两声,傅媪拉住她,摇了摇头,“咱们还是少说些吧。”

晋王是她在军镇看着长大的,那是个可怜的孩子,先皇后当着他的面投井而亡,父亲又是个没心的,一路追杀,只能和太尉一起在虎狼窝隐姓埋名躲藏,这么些年能活下来也是不容易。

可到底这么歪着长大,性情也不太好,王妃这样的人,和晋王待在一起,难免有怨言。

乳娘见她心不在焉,倒也没再继续说下去,叹了口气。岑播将药匣子还给军医,想起墨群为她挡了一枪,嘱咐军医帮忙去医治。

交代完一切,岑蟠转身,便瞧见了本该在房里休息的男人,他的身上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他握住她的手,往外大步而去,不一会儿额头上便又有了冷汗。

乳娘她们没跟上来,岑播只默默跟在他身后。元衡走出那个院子,停在院外的路上,弯下腰与她平视,“你就这么关心那个护卫?”

岑播早已习惯他离得这么近,甚至知道,他又要用什么话来逼迫她。

她眼眸对上他,保持应有的冷静,据理力争:“他受了伤,殿下有我照顾,殿下的人有军医治,为何我的护卫不能?”

她说他有她照顾,可她话里话外还是要保下身边的男人。

元衡一时五味杂陈。

明明是他派到她身边的人,却被她护在身后……他和她身边其他的人,好像并无两样。

若是用一辈子,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她的心里去。元衡这么想,唇又贴近了些。

她的衣裳有些乱,想来是萧晗那好色之徒对她不规矩。那些想害她的人,觊觎她的人,他恨不得将他们手生生剁下来,再碎尸万段。

岑蟠下意识抿唇,她并不想让他在这里碰她。她攀上他的背,额头相抵,那呼吸近在咫尺,她抚到他的伤口,准备按下去。

就在此时,韩泽找到了他们。

看到的那一刹那,韩泽转过头去。

元衡离开些,眼睛还盯在她身上。

韩泽行礼道:“殿下,那个孩子找到了,只是..…“只是怎么?”

韩泽欲言又止,眉拧成一团,似觉得难办,指了路的方向,“殿下去看便知。”

岑蟠撇过头去,似不打算与他们同去。

元衡与她十指相扣,死死抓住,不肯再让她离开身边。那孩子没离开村子,而是在另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门庭破旧,门外围满了手持刀剑的官兵侍卫,门前却被村民围了个水泄不通,男女老少,每个人的脸上凌然如归,似是要与他们对抗到底。

挡在最前的人是个大胡子,身型肥壮,手里拿着一把屠刀,应是宰猪为生的农户,说着当地的民话,“想把那孩子带走,除非从我们身上踏过去。”

赵巍大喊,“刺杀皇族,乃是诛九族的死罪,尔等如今阻拦,乃是犯下包庇之罪!”

这番话一下激起众怒,有人忽然喊道:“包庇就包庇,我们今日挡在这里,就没想活着离开!”那声音愤然慷慨,门外拿着刀的军人见了,不少人都犹豫了。

两边剑拔弩张,韩泽开出条道来,“诸位不妨冷静一下。”

元衡站出来,眼中寒芒利刃扫向门口的人,道:“把那个孩子,还有献策之人交出来,其他人本王不杀。”此话一出,挡在门口的人互相看了看,似有些诧异,可终究还是没人让开。

岑播眉微皱,看向他,似有话要说。

元衡冷道:“无人站出来,便一个一个审。”门口的村民又横眉冷对,眼中满是恨意。

就在此时,后面传来一阵喊声,“阁下倒不如说说,为何舍命也要挡住这道门?”

岑播转头,发现是杨知聿。

他站定在两人前面,拱手行了一礼,“此事殿下不若交给末将来处理。”

他未等元衡同意,抬头看向屠夫,“不如在下我来说说,因为在孟村所有人眼里,他是个好村长,穷到叮当响,也要帮所有人活着,对吗?”

他说完这些,门口的村民戾气明显消了不少。那屠夫刀放低了些,坦白道:“没错,村长救过俺的命,那孩子是村长唯一的血脉,不论你们是谁,俺都要护住那个孩子!”

屠夫这番话,似是说到人心里,周围村民纷纷附和。杨知聿道:“谁说我们要杀那个孩子了?”这下就连赵巍等人都有些不明所以。

“殿下想找到那个孩子,无非就是想问问,到底是谁在教唆你们与皇室对立而已。“杨知聿将那些村民的表情一一看在眼里,“若是无人教唆,想必大家也不会都聚在此处吧?”

他转身问,“殿下可觉得我说的对?”

元衡轻皱眉,未置可否。

人群中忽有响动,一枚暗器直朝杨知聿面门而去。元衡早一步察觉到人群中的异动,出剑替他挡开了那枚暗器。

随后人群中有人口鼻出血,直直倒地。

人群一时躁动起来,大胡子屠夫仔细瞧了瞧,眼睛睁大,回头道:“这、这不是隔壁村的李小六吗?”周围人皆惶恐,草木皆兵,已经有不少人撤去。赵魏上前去探,发现那人脸上的血呈黑色,应该是服毒白尽。

杨知聿转过头去,看向刚才帮他挡暗器的人。元衡扭着头,手里还拿着那柄箭,一点目光都没给他。倒是不怕折了脖子……

杨知聿摇头叹笑,道:“殿下当真要要了那孩子的性命?”

元衡从小到大,最懂的便是斩草除根。

他自己就是没被人斩干净的那个。

他杀了那村长,那孩子总归是要恨的。

谋害皇室本就是大罪,与其留个祸害,不如现在就除掉。

杨知聿似是看懂了他眼中的意思,倒也不避讳着在一旁的岑播,“殿下不妨和我进去看看。”

“我希望我扶持的人,将来会是一个心怀仁慈的君主。”

说罢,杨知聿穿过人群,向院内而去。

院内,那孩子在妇人怀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见到几人,妇人抚了抚孩童的头,“别怕…杨知聿低下身,声音放轻了些,“没事的,这孩子不会有事。”

那孩子抬起头,在见到杨知聿的时止住些哭声,可又偷偷瞄了一眼,又看到一张凶神恶煞的冷脸,又埋头在妇人怀中。

杨知聿回头轻“啧"了一声,转头又看向那孩子,“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小孩断断续续抽噎,“是爷爷叫人把我送来的,姑姑说说爷爷回不来”

说罢,小孩又大哭不止。

妇人哄了哄小孩,杨知聿就这么看着,待到小孩哭声弱了些,对妇人笑了笑,向小孩轻声道:“你先回屋,我和姑姑有话说。”

小孩眨了眨眼,看向妇人。

“回去吧。“那妇人望着孩子走回屋,随后直直跪了下去,“求求你们,放过这个孩子吧。”

杨知聿道:“那孩子是不是还不知道,村长是如何死的?”

“你如实说,未必不能放了你们。”

妇人想了想,坦白道:“是村长交代的,村长之前找到我时,就同我说过,不论事成功与否,这些仇他来报就是,都不要让孩子知道。”

岑蟠眉始终未舒展开,问,“那些人可是说过,给你们好处?”

“我听村长说,说事后会有人给我们些银钱,接应我们去南边。”

话音刚落,元衡一声冷笑。

杨知聿看他一眼,抿唇,回过头去,向那妇人耐心道:“你可知这些年南边氏族独揽大权,百姓比起北边只会更不好过?他们答应你们去南边,可曾说过让你们去哪里?是去南北边界,还是去给人当奴卖命?那些银钱呢?村长可曾有拿到见到?”

这一串问题,着实把妇人问懵了去,她支支吾吾,神情有些恍惚。

“但我觉得,村长也不只是因为好处吧,你可知村长有什么仇要报?“杨知聿退开一步,“你尽管说,说不准我们不追究,还能为你做主。”

妇人仰望着杨知聿,双手合十,黝黑的瞳孔中似映着光,“我知道,我知道啊!老村长的儿子死在世家手里,那罗氏就是吸血的虫,村里连年水灾,收成不好,好几回大家伙都快饿死了,罗家每次水灾后都要来村里,说只要把田给他们,他们就给村里些粮食,后来大家的田越来越少,村长便想每户凑些粮食还给罗家,把田地赎回来,谁知道那罗家人说,他们只接受村里的人给他们当佃户,不接受换田,大家这才反应过来被骗了啊!”杨知聿继续问,“那老村长的儿子又是怎么死的呢?”妇人道:“去岁大灾,罗家又来收田,村长不肯再给,那些人便说要清退村里所有的佃户,村里没了田又没了粮,肯定活不成,老村长的儿子便带了一群人将罗家的长子绑了,谁知那罗家带了官兵来,老村长的儿子被活活打死,村长的儿媳妇貌美,被罗家收去当了奴,不堪受辱,投河自尽了。”

岑播听完前因后果,攥紧了拳。

杨知聿面色凝重,站起身,向元衡行了一礼,“殿下,我要想问的问完了,要怎么处置,您来定夺。”元衡盯着那妇人,眼中尽是冷漠,却没下令,岑播在一旁拽了他,“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道理殿下应该明白。”

元衡低头看了看,什么都没说,向前走去。手中的袖子被抽开,岑播怔了怔。

杨知聿跟着向外走,对她道:“尔朱姑娘就在外面,你去找她,剩下的我去找他说。”

岑播转身离开。

元衡走出门,向赵魏交代了几句,直直向刚才燃火的祠堂方向而去。

杨知聿找到他,他并未回头。

杨知聿同他并排而站,第一句先是说:“刚才多谢殿下。”

元衡道:“本能罢了,你不必谢,下次定不会再救。”杨知聿淡然一笑,并不在意他说了什么,“我只是想带你想想原来的你自己罢了。”

元衡面露讥讽,“原来的我?”

杨知聿嘴唇动了动,道:“那些村民不过受人蒙骗,原来的晋王,虽说处事果决,被人说手段狠厉,但其实从不滥杀,断不会想要这些村民的性命。”

元衡冷笑,“那些人愚昧无知,你以为说些大道理,便能改变什么?”

杨知聿脸色骤然肃立,他沉声道:“我今日带你来,并不是来带你看百姓的无知。”

“他们的无知,是因为这个世道,世家门阀垄断仕途藏书,有些东西他们一辈子也无法接触,也无法理解,他们只知道世家侵占田产,害他们只能饿死,可他们并非完全不知善恶是非,你若网开一面,他们会记住的。”元衡听得有些不耐烦,“你说那么多,这皇位不如你去争!”

杨知聿怒极反笑,“你以为我不敢吗?我若是上辈子想当皇帝,上辈子也不会一一”

他似是想到什么,闭上嘴,绷紧了唇角,脸色很是难看。

“你只需知道,将来能一统天下的君主,必不会是仁善不施之辈。”

元衡似觉得可笑,喃喃重复,“仁善不施…″”上辈子他念着亲情,却被自己的舅父架空剥夺军权,念着父子情,从谋反的太子手里救回他濒死的父皇,结果他的父皇咽气前宁肯以他擅闯皇宫之罪,下诏让他永世不能触碰皇位,把皇位传给那个不通文墨的废物……他上辈子对世家恩威并施,那些世家只坐观虎斗,把他当成一枚棋子。

都是利益为王,谁记得他的好?

他苦笑,冷道;“上辈子本王倒是仁善了些,结果呢?得到了什么?你以为所有人都是菩萨,会记得那点恩情?”

杨知聿不知他为何会变得这般执迷不悟,他不苟同,却还是想让他明白,“匹夫之怒,血溅五步,一位年过花甲的布衣,竟被世家逼的敢以死相搏,下一次呢?均田形同虚设,世家吞并土地,还有多少人敢用命颠覆皇权门阀?你可别忘了,上一世军镇造反,是什么后果,纵使你有千军万马,民心不在,也难挽大厦将倾!”

他说了许多,似觉得再无话可说,就要离开,“就这一点,她其实比你要看的通透。”

元衡正出神,听到这句后,猛然转头,声音冷若冰霜,“你在说谁?”

杨知聿毫不畏惧,直面向他,“自然是她。”元衡下颌紧绷,愈发显出棱角,从刚才开始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都转化成一种将要噬人饮血的目光。“你很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