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第三十四章
杨知聿看他,眼底全是讥讽。
他歪了嘴角,似有若无地笑了笑,并不怕他怒,道:“起码比你懂她,我告诉你,我和她经历过的事,比你多太多!”
元衡缓缓转过头,眼睛里充着血丝,红的不行,声音像是被削利的沙砾,“你和她都经历过什么?”杨知聿紧咬后牙,恨不得一拳挥上去,最后只说道:“你若是还要点脸,就最好别知道。”
元衡仿佛已经失去了理智。
脸是什么东西,他还要什么脸?
他眼睛直直盯着他,像是疯了,重复问,“你到底和她经历过什么?!”
杨知聿直对他的眼睛,道:“上辈子你明明知道她也是无奈,却那般对她,你明明一句和离她便会放手,可你偏偏要把她留在府里折磨,后来她跟着你只是想你带她报仇,你也视若无睹,现在你想知道了?死了这条心吧!”元衡似根本没听他说的什么,只在他说“死了这条心”的时候拽上了他的衣领,问了第三次,“你说!她和你到底有过什么?”
面对他对牛弹琴般重复的三个问题,杨知聿也没了耐心。
他抿着唇,抓住元衡的手。
两个人暗暗用力,忽地同时向对方发难。
二人太了解彼此,准确接住对方的招式,一招比一招狠厉,赤手空拳地打,腿与臂碰撞,撞出咚咚的响声。杨知聿始终冷静,只看着对面的人招式越来越乱,将短处都暴露了出来,不要命地打。
他是存了心思让他难受,可没有想到,会把元衡激成这幅疯样。
他终于吼了一句,“你别忘了,上辈子你是让谁来迎亲的!”
迎面而来的一拳生生停住,元衡睁大眼睛,晃了两下。没错,上一世他都没见过她穿嫁衣是什么样子,是他替他来迎的亲……
元衡垂下臂,打散的头发垂在肩头,挡住半张俊美如玉的脸,甚是狼狈,背后的血渗透了衣裳。杨知聿也没好到哪里去,领口生生被他扯出一个裂口。他喘了两口气,看向对面想生啖他肉的男人,却还是想在刀口上扎上两刀,“你不想知道我为何来这里,还知道老村长的事吗?”
“上辈子我们也是在这里遇袭,不然你以为我怎会知晓萧晗来大河找人,你所遇见的,便是上辈子我们遇见的,当时若不是阿雪遇到她,你怕是在晋阳见不到她。”这些事元衡之前从未听过,约莫他身边的人也知道,只是因为知道他不想知道关于她的任何事,便没将这些告诉他。
他知道她要报仇,知道她上辈子过的苦,他还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譬如她会吹笛子,譬如她上辈子穿嫁衣的样子……
而他和她的记忆,只有在床榻上的一个个夜晚,唯一算得上美好的,大概只有他被追杀,躲在她院子的那一个月。
就算是那一个月,他们说过的话也寥寥无几。他说的没错……
他以为她和杨知聿上辈子缘浅,原来他和她才是缘浅的那个。
元衡呆呆望着地面,像是得知别家小孩有好东西的孩童,明明知道得不到,却还是想把所有东西都化为己有。“她的事,你能不能全都告诉我.………
杨知聿一时有些动容,可她的事,他做不到都告诉他。他也不配知道。
他叹了口气,挑了件能说的说,“你可知道,上一世胡氏是怎么死的?”
元衡记得,上一世他挑唆皇帝和胡氏斗争,有一日胡氏忽然暴毙,随后势力土崩瓦解。
那时胡氏暴毙的原因始终没有说法,他以为是皇帝动的手。
他心心中有了一个猜测,倏然睁大了眼睛,从震惊到惶恐。
杨知聿道:“上辈子她报仇心切,你却迟迟不肯动胡氏,她去了洛阳的庄子后,救下阿雪,后来阿雪进宫当皇后,答应用她送的毒香,给她报仇。”
“不然你以为她为何要一直待在你的府里,任所有人欺凌,是自甘下贱吗?"杨知聿上前一步,忍不住想要挖苦他,“她对你所剩唯一的期待便是要报仇,你连这点都要让她失望。”
元衡梗塞,他摇头,随后定定站住,眼睛中满是冷鸷,“你骗我,你就是想骗我,她怎么可能遇到尔朱阳雪?怎么可能!”
杨知聿道:“怎么会遇到?你难道不清楚吗,上一世的军镇,杨氏与尔朱氏争斗不歇,犹如炼狱,她被追杀至洛阳,只能二嫁做皇后,以稳住军镇两方势力,这些是你亲手造成的,难道你都忘了?”
元衡彻底愣住,忽然回想起前世许多看似巧合的事。当年尔朱阳雪二嫁入宫的时候,她确实去了庄子,而回来的时候,恰好是胡氏死后没多久……
他说的也许都是真的。
忽而,元衡又想起岑蟠回来那日,她的脸上灰败难掩,似是连路都要走不动了……
他眼神愈发沉寂,他声音沙哑,“她上辈子在那里,是不是很苦……”
杨知聿上唇动了动,拳握紧,简简单单一个“是”字,毫不含糊。
元衡蓦地扯开唇,冷笑两声。
路边的野风吹起尘土,不知是不是沙土进了眼睛,他的眼底一片红。
那眼底渐渐染上别的情绪,先是带有嫉妒,再是染上恨意。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杨知聿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帮她报仇是你欠她的,你拿这个威逼利诱,不会羞愧吗?”
元衡无声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拿这个威逼利诱?”“自是因为我足够了解你,也了解她,她比你想象中的更想报仇,你拿这件事威胁她,迟早有一日她会像上辈子一样自己想办法。”
那人越这么说,元衡心底越烦躁。
他听不得他一直在他耳边说了解她,他听不得任何人这么说。
元衡嗤了一声,话中带刺,“她准备怎么想办法?还找尔朱阳雪一起是吗?那是打算等尔朱阳雪嫁太子的时候动手,还是打算等她二嫁给我那皇兄时动手?”这话漫不经心,杨知聿的脸却是慢慢冷了。元衡睨了他一眼,狭长的眼满是精明,“还没问你,上辈子你不是喜欢她吗,怎么这辈子就非要和本王抢?”杨知聿嘴角紧绷,沉默到脸色有些白,完全没了刚才教训他时的嚣张。
元衡勾起唇角,“孤死后得以重活一世,你又为何也重来了一辈子?”
“莫不是因为,你上辈子也被杀过,丢了性命?”杨知聿盯着他,道:“你别太过分!”
“太过分的是你!"元衡晃晃悠悠走出几步,似是不甘心,又道:“我夫妻二人的事,不需要你插手。”说罢,元衡快步离开,那步子越走越快。
村子里的残局已经收拾的差不多,岑播和尔朱阳雪已经到了村囗。
尔朱阳雪提住她的裙摆,她抓着马鞍,在自己上马。元衡本能上前,想把她托上去。
谁知岑播却停住了动作,回头看他。
若是往日,他定是要蛮横无理地呛她几句,然后按照自己的想法来。
可他这次并没有,不知为何,那眼中情绪有些低落。尔朱阳雪在一旁解释道:“殿下不知,王妃刚才说想学骑马来着。”
元衡似有若无看了她一眼,目光又回到岑播身上。“你上去,我扶你。”
岑播犹犹豫豫转过身,又试了一次,腰间有一双手暗暗使了些劲,她便顺利上去了。
只是还没踩上马鞍,他便利落地上马。
温热的胸膛抵住她的后背,将她的手放在缰绳上,他身上的沉香笼罩,那声音是少见的温柔,“孤教你骑,如何?”
岑瑶愣了愣,微微转头。
他离她极近,这么转头,便是差点靠在他的肩上。岑播回过头,身子僵硬地挺直,没答应他。元衡抿唇,默默踢了马肚,带着她离开人群。岑播问他,“刚才那个萧晗一一”
“他是不是刚才用手碰了你?"他打断道。岑蟠愣了愣,不知为何他忽然这么问,似带着偏执。她皱眉,“无事,我是想问,殿下可有抓到那人。”“那厮背后有人相帮。”元衡道。
和他交手的人,鞭子使得并不好,那人似是在刻意隐瞒自己原本的出手招式,但对他很是了解,因此才颇为难缠。
他背上受了伤,那人手臂上也划了一刀。
能在这里安排人手接应萧晗的人并不多,杨知聿算一个,舅父算一个。
那杨知聿刚才去救她,不可能抽出身,若是舅父,那他帮萧晗地理由是什么?
元衡忽然想到什么,低头看向怀中的她,与她一同握住缰绳的手倏然收紧。
迟早有一日,他一定会把萧晗那厮的手剁下来。他的手越握越紧,那手心炽热,灼地她手背发烫,岑蟠想抽出手,那人似是有所察觉,马奔地越来越快。两旁景色匆匆而过,瞬息万变,清风掠过,路旁花草丛生,旷野之外的山峦起伏。
已近夕阳,晚霞染了一片红,两人交叠的影子映在草丛,像一副佳人缱绻的画卷。
他勒马,不给她任何准备,身子前倾,影子靠的更近了些,下颌靠在她的肩上,“皎皎,你想学骑马,孤可以教你,孤什么都可以做…”
他和她有一辈子,她想报仇他可以把刀递到她手上,这样的风景,他也可以和她共看很多次。
他侧头,轻轻蹭了蹭她的脖子。
岑蟠正腹诽他的阴晴不定,在他鼻梁忽然触碰的一刹那,她躲开了些。
那人手拢在她脑后,逼她转头,冰冷的唇随即覆在唇角,轻轻摩挲,犹如鸿毛点在水面之上,荡漾起一阵清波。岑蟠头别扭地半转,睁大了眼睛,身子僵直未动,一双手紧紧抓住缰绳。
他不满,另一只手用力打开她紧握的手,逼她转过身,引她扶住他的腰,而后将她揽近。
那吻对她而言太过陌生,太过汹涌,肆意妄为。就算是在床榻上,他也很少如此,热烈到几乎让她无法承受。
两人共骑的马似感受到躁动,抬起蹄子不安地走了几步。
岑蟠几乎坐不稳,手胡乱抓着他背后的衣裳,触上他身上的伤囗。
陌生的吻还在继续,似不知疼,他倾压而下,舌抵住她的牙关,疯狂攫取她的呼吸,似要喘不上气。岑播实在抗拒,她趁机张开嘴,咬了他的下唇。血腥味蔓延开,似是香甜,再仔细品尝,才发现是苦的。
元衡缓缓放开,嘴唇上有一抹明显的血迹。岑蟠也不知道为何她会咬他,她只是不喜欢,出于本能想阻止。
她想找点理由,辩解一二。
他却道:“你能不能,别说出来……
无论是真还是假的话,他都不想听,他能看得出来,不需要她再添一把盐。
岑瑶便是闭了嘴,犹犹豫豫转过身。
身后的男人很安静,似是比来时头低垂了些,驱马的声音尽在耳畔。
马比来时慢了许多,村口的队伍整装待发,杨知聿在队首,只等一声不吭便离开的两人回来。
元衡回来后,扫了扫队中的人,目光盯向队首的男人,将自己的王妃抱下马。
他与她十指紧扣,送她回马车。
杨知聿能看出他眼中的落败,看到他嘴上的伤,似也明白他为何会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路过他时,元衡顿了顿脚步,转身面对她,牵起紧握的手,露出脏了半截的衣袖。
那语气轻柔,声音不大不小,“皎皎,你的衣裙脏了,待会儿孤让傅媪再送来一身,你换”
岑播低头看了看她的衣裳。
确实脏了,有被掳走时弄脏的,也有尔朱姑娘的血迹,还有跑马时踩脏的。
她抬头看他,淡淡道:“殿下,有些衣裳不适合远行。”
周围静了一瞬,杨知聿默不作声撇过头去。队中的人不少,装聋的也不止杨知聿一个。元衡不曾注意这些,他只能听到她说的。
她话外有话,可他不想听懂。
“皎皎想学骑马,本王可以找人做些适合跑马的衣裳…”岑蟠抿唇,袖子垂下,从他的手中划过。
她进了马车,元衡站在马车前,久久未回去。所有人都在等他,无人催促。
他上马时,掩起些许挫败。
只是杨知聿说话时,他还是只听到了最后半句,“你打算怎么办?”
“你说什么?”
杨知聿轻轻翻了个白眼,“我说我刚才去寻萧晗,遇到了一伙人,那些人似乎很了解你暗卫的布局和动向。”“这件事有杨氏操手,你打算如何?”
元衡想到刚才的猜测,眼眸一沉,道:“我自有办法。”
大
悠长的队伍继续远行,今日夕阳下发生的事,仿佛没有发生过。
到晋阳那日,她又换上了那身嫁衣,当地大族王氏亲自开城门,将队伍迎入门。
晋阳王府,气势恢宏,大门上雕刻着祥鸟瑞兽,岑蟠总觉得她很久前梦到过,可面前这扇门装点的太过喜庆,和梦中的庄严沉寂截然不同。
门口两扇金鼓隆隆对响,大红地毯铺了一路,路上洒满红花,一直延伸到大殿前。
午时,晋阳王府设大宴,宾客满座,王氏和盘踞于平城的尔朱氏家主皆来赴宴。
同来赴宴的自还有杨械。
岑播还记得,那日她在洛阳见到杨樾时,他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的样子。
阿湄也曾对她说过,她应该小心此人。
岑蟠时不时看向杨樾,席间他推杯换盏,却一直没正眼瞧她。
要不是元衡在上位开口,向席间各大世家问候了几句,她几乎都要以为,杨氏才是王府真正的主人。宴席散后,元衡让人带她回房。
杨樾并未走,一直坐在席间,似知道他要找他。两人长相并不算相似,但都长了一双冷眼,两相对望,谁也没先从座上起来。
元衡问:“不知舅父近些天可好?”
杨樾笑了笑,“殿下婚礼不过半月,那日我去了洛阳,殿下也应该知道,如此问,倒显生疏。”元衡未怒,“舅父哪里话,如今四处不安,就是孤与王妃,路途都曾遭遇匪乱,舅父时常奔走两地,难免也会受点小伤。”
杨樾未答话,须臾后放下酒杯,摆好衣袖,冷道:“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元衡说的肯定,“那日我遇到的,是舅父,是你让萧晗掳走他,对吗?。”
“是。“杨樾轻快答了一声,“萧晗让找的人,正好是你说与我的,我便同他做了一笔交易。”
“还有什么要问的?实在不行,要不把我这个舅舅抓起来审?”
他说的,和元衡猜的几近相同。
杨樾口中说的那个人,是齐国的皇子。
齐国三年前亡于内乱,如今南边的皇帝,和齐国皇室乃是同宗,当了皇帝之后,却将齐国皇室赶尽杀绝。封地离魏国最近的萧昀跑到北边,逃过一劫。这几年梁国不见人来找,却是在最近对萧昀下了诛杀令。
萧晗来魏国,本意在此。
萧昀来大魏时,隐密行踪,似只想苟活,并无动作。元衡查过他的居所,知道他的隐藏之地。
杨樾来洛阳阻挠他的婚事,他便是用这个秘密交换。他本以为,舅父会以此引诱萧晗,将其擒住,没想到,舅父竞是缓兵之计,始终想要置她于死地。元衡眼中闪过厉色,声似冰锥,“你敢动她?”杨樾似愣了一下,眼睛定定看着酒杯,而后掀起眼。“晋王殿下,难道要为了一个女人,与臣翻脸吗?”“她是我的王妃,是我的妻。“元衡未有退让,“她若死了,我不活,杀她的人,也别想活。”
杨樾嘴收了收,眉轻压,似是少了几分气定神闲。须臾后,他淡淡一笑,“要我不再动她,也可以。”“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舅父出尔反尔过,要我如何再信?”
杨樾脸不红心不跳,“我只是答应过你,不阻止你的大婚罢了,我当时可没答应过别的。”
元衡一时哑言,竞挑不出任何错处。
“舅父想如何?”
杨樾见他答应,并不惊讶,观察着酒杯上的金莲,“崔迟景,他在洛阳,可是在帮你暗中做事?”元衡眼神一变,未答。
杨樾似胜券在握,“殿下想办法把他调来晋阳,给他什么官职都行,我都不会再动王妃。”
元衡重活一辈子,看透了舅父,知道他的不达目的不择手段,也知道他无情无义。
怪就怪曾经的自己给了此人太多信任,如今晋阳以北兵权他二人各执一半,还有此人在暗中动作,否则上一世他也不会那么轻易就失了兵权。
如今的他想收回,必先起内乱,朝廷视他们为眼中钉,倒时必定会趁虚而入。
舅父此时执意将崔迟景调来,必定是要对崔家有所动作。
元衡手下暗暗用力,好好一个杯子,被捏出了指印。他权衡许久,最后还是答了声,“好。”
杨樾满意,站起身端正行礼,“臣替小儿谢过晋王。”说罢,他欲转身,似有想到什么,又开口,“殿下执意要岑氏做王妃,那便听臣一言。”
“王妃非出身世家,身份卑贱,但也并非无用,如今皇室子嗣凋零,太子妃迟未有孕,若王妃能先诞下子嗣,对殿下未必不是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