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第三十五章
杨樾说完这番话,便离开了。
不欢而散。
元衡独坐在宴席上,坐了许久才离开。
晋阳的王府,要比皇帝赏的那套宅院大许多,一眼望不到头。
在宴席上,她穿的宫装繁复,此时坐在房中,换上了一身大袖衫,喜鹊和槿儿在两旁,正给她卸下金雀钗。给她置办衣裳时,那些衣裳的样式他都看过,对她而言都是好看的。
并不是像她说的那样全然不合适。
元衡默不作声坐在她身后。
喜鹊见状,行了一礼,和槿儿一起退下。
元衡拿起梳子,轻轻梳她的发,就像喜爱博古的人,每隔几日便要将自己拥有的古画玉石什么都擦拭一遍。岑播似已习惯他这样对她,而且肯定,他定然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
岑播自己也有不顺心的事。
她想了想,还是问道:“杨太尉是会经常来王府吗?“你若不喜欢,以后便不会。"元衡道:“皎皎还记得大婚那日,孤说过什么吗?”
那日喝酒时,他的确同她交代了许多正事。其中有一件她记得很深刻。
他让她远离杨氏所有人。
那杨太尉面相不善,不似面前的人外冷内热,眼底是透彻的寒冰,说出的话也全是无情。
但她也知道,晋王自幼在杨太尉身边长大,两人在北边的军镇,不依靠皇权,也不依靠世家,是从军镇中一刀刀拼杀出来,才恢复的身份。
她不知道这两人经历过什么,可这样的人,心不冷才该是反常。
元衡见她久久不说话,却以为她忘了,心里自嘲一二,又重复道:“在晋阳,你若不想惹上麻烦,所有姓杨的人,你能不见就不见。”
“知道了。”
身后的男人半响无声,许久后却重复了一句,“是所有姓杨的。”
岑蟠知道,当年皇帝下令诛杨氏九族,却终归有杨氏的族人逃过一劫。
她轻轻颔首,“知道了。”
元衡觉得,她定是还没明白自己的意思。
若是她真的明白,定是要同他争辩一番,说不定还要用鄙夷的眼神去看他。
他宁愿她嘲讽他,也不愿意她一点都不明白他的意思。元衡倒也没再明说。
挑明了,她不会同情他,也不会意识到他在意她,只会是他自取其辱。
元衡没再说下去,心里堵了一口气。
刚才杨樾说的话,他终归是听进去了一些。他该考虑考虑孩子的事。
她在乎亲人,早些诞下孩儿,也许就不会像上辈子那样,说离开就随便离开了。
他两辈子受过太多苦,若是他们能有个孩子,他会把最好的一切给他们母子。
他会把他们的孩子养的很好,让他无灾无难地过完一生。
也许她到时候也能意识到,他也是她的亲人。元衡梳得越来越轻,她的头发本就顺滑,透着光泽,很是好梳。
她上一世受了寒,又喝过避子得汤药,想必是不易怀孕。
比起上一世的病态,她的脸颊红润,一双唇犹如花瓣饱满,眼也像耀石一样透亮。
他能把她养的很好,比现在还能更好一些。他的指尖触到她的耳垂,想将坠在她耳上的红玛瑙取下。
岑蟠拽住了他的手,没等他说话,自己上手,利索摘下了那对耳坠。
元衡却注意到了她手上那一大块疤痕。
距离她手伤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个月,那块儿疤痕虽然变淡,也不像他记忆中那般畸形可怖,但还是明显,在那白玉似的手心上,像是一道裂痕。
他的大掌握住她,岑播攥紧了手。
元衡并不在意她的这般反应,一点点打开她的葱指,将她手心那对耳坠放回桌上。
他的指摩挲着那道疤痕,温声问道:“手还疼吗?”那道旧伤伤及筋骨,雨后时不时酸涩难受。可比起伤口隐隐作痛,他最近的态度却让她更加不适。岑蟠宁愿他说话冷一些,只在床榻上同他有牵扯,并不想他这般痴缠。
自那日在大河边上他就反常,如今更是。
她猜测许久,问:“杨太尉和殿下说了什么?”元衡目光垂下,不敢让她知道他刚才的打算,只道:“没什么。”
大
多日远行,风尘仆仆,府内早早就准备好了沐浴所用的东西,花瓣、猪苓、香料一应俱全。
王府内的浴池起初打造时便是将主人家的婚事考虑了进去,如其他妻妾成群得贵人家一般,设计得颇有妙处。池外帘后起初还有几个婢女等待传唤,后来便是连人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暖池内香炉袅袅,雾气氤氲,水声摇散,莺啼回响,格外清晰。
池内一站一坐,一高一低,只一双白膝浮露出水面。水时不时溅到泛红的脸上,岑播顾不得其他,只觉得喘不上气,大口呼吸,水花仿佛时刻都要呛到口中。水面上的花瓣聚起,又被撞开,随水波荡漾。后来便是床榻上都沾染上了花香,伴随满帐金梅,如同在春意盎然的梅园。
春色止时,元衡抬高她的腿,往她的腰下垫了枕头。岑播不知他此为何意。
他这几口在路上很少碰他,她不由怀疑,莫不是这些日子一直记着,想到很多新的法子折磨她…岑蟠皱眉,要将那身子下的枕头抽出。
他俯身抱住她,声音嘶哑,似在克制,“别……他没有下一步动作,岑播也能感觉得到,他并不打算再碰她。
她一动未动,帐内安静,只剩下温热的喘息。帘幔金钩上,悬着一只香囊,随着床榻的静止,也渐渐停止了摇摆。
他这么一折腾,岑播一整日便是昏昏沉沉,一点精神都提不起来。
翌日晨起,天已大白,房中无人。
傅媪说晋王离开晋阳一月,有事务要处理,今晨由她带她到府里各处看看。
洗漱过后,用膳后岑播用帕子擦了嘴,却又有人端来了药。
那药闻起来不怎么苦,却也奇怪。
岑蟠问,“这是什么药?”
傅媪觉得直接说出不妥,只委婉道:“是给王妃调理身子的药,还是昨日殿下特地嘱咐的。”
岑蟠盯住那碗褐色的药,似闻到了茯苓和当归的气味。她眼睛似渐渐看透,袖下的手攥紧,随后却又松开,一只手端起,什么也没说,一饮而尽。
傅媪似在她眼底看出一丝不愿,本不想强迫,见她喝了倒是松了一口气。
她又拿了只熏烟来,“王妃把受伤的那只手伸出来吧,多熏几次,当是能好的快些。”
岑蟠犹豫伸出手,傅媪看了看她的伤口,点了熏烟,伤口悬于白烟之上,手心被烘烤地微烫,仿佛凝结在筋骨的淤伤都被散开,血液活泛起来。
岑蟠记得,他之前送来了许多药,其中就有几枚熏香。当时乳娘总在她耳边念叨,她只是用了其中一盒软膏,其它的药原分不动放在里面。
傅媪道:“那香当时还是老奴亲手准备的。”“依殿下的性子,王妃心里肯定有怨言,老奴知道,可这手是自己的,总要学着爱护,王妃可别和自己的手过不去。”
岑蟠仔细看了看傅媪,这位老媪眉目慈善,眼尾的皱纹都如同温润细流,说出的话也是如此。
她对这位老媪总是莫名的好感,总在哪里见过,十分亲切,可就是想不起来。
岑蟠点了点头,显然是听了进去。
熏香熏了有一阵,散去一室药香,岑播和槿儿跟傅媪一起出门。
晋阳地处北,王府内建筑恢弘大气,书房也有好几处。元衡今日并不在平日处理公事的地方,就在这后殿的书房之中,那书房并不算大,是藏在后殿的观景湖后的一栋阁楼。
也是晋王平日里的待客之所。
书房所在的位置风景宜人,打开门向外望去便能望到湖边景色,若是冬日,坐在湖边围炉煮酒,倒也着实惬意。湖面上铺有石桥,湖岸边荷花待放,岑播沿着石桥而过,路过那书房时,房内的门正好是敞开的。她似感知到什么,往那敞开的大门内望了一眼。他恰好就坐在大门敞开的地方,桌上只有几卷像是公文的东西,被扔在一边。
修长的手里似拿了一只笔,他似乎在这里等了很久,在她看过来的一瞬间,目光相接。
他的目光中好像含有别样的情绪,似是透过她看到了什么遥远却又不可及的东西。
岑蟠站在庭中,娉婷袅袅,阳光铺洒在她的衣裙上,衣裳薄纱银丝,映出层层暖意。
元衡一时失神。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夏日凋零,一切瞬息万变,换成一副冬日之景,眼前的人和记忆力一道消瘦的身影渐渐重合。
直到远处传来悠扬鸟鸣,元衡才回过神。
他抿唇,起身拿着那支笔向她走去。
“孤刚才在书房看到一支画笔,友人所赠,孤不怎么会画,便想着那给你,若是用得习惯,你便拿去。”岑蟠闻言,往桌上看去,那张桌案明显是用来待客,上面放有茶盏酒杯,还有一座小巧的博山香炉,可就是没有一支笔。
那桌上的公文,也像是从别处搬来的。
他来这里等他,难不成就仅仅是因为看到一支好看的笔,想给她送过来?
岑蟠不解,眉轻轻皱起,看着他停滞在跟前的手。那眼神迫切,不像是另有目的。
岑蟠却仍心存犹疑,更何况她来到洛阳后,本就没打算再用母亲留下的名号再画。
她推拒,“我其实许久.………”
话还没说完,他打断,“你拿着。”
岑蟠读不懂他的执拗,她抿了抿唇,接过那支笔,仔细打量一番那支狼毫笔。
她懂画,自是也懂笔,羊毫柔软,用于渲染,而这狼毫坚韧,用于山石花草勾形,擅画者常用。这支笔上的狼毫,劲健光泽,拿起来不轻不重,笔杆上似有淡淡的香气,想来也是贵重之物。
岑蟠行礼,“多谢殿下。”
元衡望了望四周,“这里僻静,你若以后想画,可以在这里画。”
可岑播从前作画,多是去外面画些山水。
那时她彭城,偶尔虽有岑家人惹点麻烦,可到底比现在自在。
她有闲钱,无人整日盯着她去哪里,在彭城待腻了,便叫人收拾马车,带上行囊去郊外玩一两日,偶尔能看到难忘之景,便将东西画下来。
其实也许她也并不是不喜欢画……
岑播无声一叹。
元衡想起她手上的伤,以为她是为此而叹,停住话语。他想开口,想陪她在府里转转,可想到那被他扔在一边的公文,刚发出声便停住。
傅媪适时走上前开口,“这湖中不仅有莲子,还有鱼呢,王妃适才也走了许久,若是累了,不如在这里喂鱼,摘点莲子。”
傅媪向槿儿一笑,“槿儿姑娘不如回去拿个小竹筐来,再拿些鱼食。”
槿儿向来机灵,闻言便是领会乳娘的打算,点了点头,赶着脚程回去,东西拿不下,便又拉来了紫芯。紫芯和槿儿同住一屋,两人早已相熟,紫芯本在房内绣帕子,被她三言两语拉过来,用手遮着日头。待走到湖边,烈阳更刺眼,紫芯眯眼抬头,抱怨了两句。
槿儿悄悄说了什么,紫芯微睁眼睛,看向书房,捂住了嘴,老老实实撑开伞,迈着步跑向岑播。岑蟠似有些意外,看紫芯满头大汗,便知道槿儿又在捉弄人,抿嘴嗔怪两眼。
几人顺着桥走,满池荷花,有几朵盛开的藏在荷叶中,偶尔一两支莲蓬探出头。
岑蟠从前在彭城,夏天经常去郊外摘些莲子,掐莲蓬掐的熟练。
紫芯从小就在黄家,黄氏和几个儿女都不喜欢吃这莲子,自也没怎么见。
她眼巴巴看着,岑蟠有所察觉,把那摘了一半的莲蓬给她。
莲叶中倩影翩翩,莲子剥了满满一筐,她身旁的小婢女撑伞,指着湖中的彩鲤,偶尔传来欢快嬉笑声,犹如诗田。
书房门大敞着,不知不觉,元衡放下看了一半的公文,看远处花团锦簇,众星拱月。
他的明月…
她们沿着桥,越走越远,元衡一动未动。
远处的岑播,并未察觉。
到达对岸,却有婢女等着,不似她身边的几个小丫头,年纪偏大。
傅媪认出,那是府上的管家婢女锦禾,王府初立时锦禾便在,还是杨太尉一手提拔上来的,这些年坐上了管事,做事干练,秉公无私,就是有些时候,太不留情面。锦禾似抱着一幅画,恭敬行了一礼,“王妃娘娘。”傅媪看了看她手中的画,“锦禾娘子这是…锦禾道:“这是余家姑娘送来的画,让我转交给殿下。”
她板着脸,道:“王妃赎罪。”
她嘴上说着赎罪,可步子却没停。
昨日满城皆知晋王大婚,岑蟠知道,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来送画,必是故意为之。
她记得尔朱阳雪也曾暗示过,这晋阳贵女也有几个爱慕晋王的。
她小时候便感受过,什么叫做明目张胆,肆意妄为地恶心心人。
那日黄氏对她说的话,还盘绕在耳。
有人想要恶心她。
她不喜欢晋王,可她尤不得别人用这件事,当着她的面来恶心她。
岑蟠不知道对面什么余家姑娘是谁,可她知道怎么让元衡也跟着恶心一把。
岑蟠叫住锦禾,道:“槿儿你去送。”
槿儿似是惊讶,指了指自己,回头看了看满脸肃然的锦禾。
岑播道:“就你去。”
槿儿缓步上前,抱起锦禾手中的画,露出一丝尴尬的笑。
未等槿儿回来,岑播转身而去。
没过多久,安静的书房传来一声巨响,公文竹简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大
岑蟠回到房内,便静静坐在外间的一把胡椅上。没过多久,便等来了满脸怒色的男人。
他紧握着拳,看着她平静的表情,知道她是故意为之。元衡不知道该不该笑。
她似是在意,可又太过冷静。
须臾之后,他自己想了个明白。
她是在利用他。
他笑了,那笑容迟迟未消失,从温笑扭曲成冷笑,“皎皎可是故意的?”
岑播睁眼看他,未说是否。
他走到她面前,修长的身影投落下来,“画是谁送来的。”
岑播实事求是,“锦禾。”
不似上次受了欺负时有所隐瞒,她答得毫不犹豫,却没有继续管的意思。
元衡也看得明白。
上一次欺负她的是皇后的人,她以为他不该管,便索性不说,这一次是他府中的人,所以她便觉得这是他该管的。
而她自己,打算当个甩手掌柜。
自始至终,都不过把他当个外人罢了。
元衡缓缓点头,似是自嘲,似又是在笑她。“王妃可知,当本王的王妃要做什么?”
岑播面上的淡然出现了点裂痕,她抬眼看他,“什么?”
“府里的刁奴欺主,难道王妃不主动该管教吗?岑播盯住他,唇越收越紧。
元衡道:“王妃是不知道如何操持中聩,打理庶务,看来宫里的嬷嬷也教的不尽心。”
她嫁时确实有宫里的嬷嬷来教礼数,但大约是觉得晋王不会让她来管家,确实也教的随意。
黄氏倒想多说一二,被她赶了回去。
他说的并没错,不过他想做什么?
岑播眉越皱越紧,一双杏眸微颤。
面前的人慢慢俯近,俊美如玉的面容似笑非笑。岑播抓紧了那把胡椅的扶手。
“王妃不会管家,本王教你管一次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