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1 / 1)

在逃王妃 北庭暮雪 2579 字 2024-10-02

第38章第三十八章

元衡着实不知,她和郑氏女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那封信呢?“他问。

韩泽对他极为了解。

晋王不喜欢有任何事脱离自己的掌控。

是以送信人来报时,他将那两封信截了下来。“那封信还没送出去,殿下可要看?”

元衡手指微点桌子,韩泽了然,两封信一起呈上。元衡打开那封信时,香味扑面而来。

他一手捏了花瓣,将那片干花取出,摊开在手心。不是梅,是一朵粉艳的芍药,被做成了干花,芳香扑鼻。

那封信纸上也沾了花香,他打开那封信,那字体苍劲大气,不似寻常女子学写娟秀的字。

他一字一句地读,那信里短短几字说了她晋阳过得如何,其他洋洋洒洒写了她沿途见闻。

桩桩件件,身旁皆有他,却只字不提他。

“有幸见苍鹰翱于青天,愿为尔以丹青记之。”这是她这一段话的结尾。

她前些口不愿画,却愿为愿在洛阳的一个女子画苍鹰翱翔。

元衡捏信的手紧了些,可没过多久便又松开了。他将那封信按原来的样子叠好,又看了两眼芍药,塞进去。

而后却又有些不放心,看了看她送给弟弟的那封信。打开扫了两眼,他将那信随便折了折。

两封信放在桌上,“送走吧。

韩泽得令,着人将两封信送走,当作无事发生。元衡回到屋子里,岑瑶恰好在让人准备笔墨。她手握画纸出门,迎面被他撞到。

岑播有一瞬的惊讶。

他怎么会在府上?

元衡装作不知,“你要去做什么?”

“去外面画幅画。"岑播道。

她未再做太多解释,径直向外走去

元衡跟上她,向外走去。

外面日头正晒,岑播仰头看了看晴日苍穹,眯起眼睛。“为何不在屋里画?”

岑蟠抿唇,没同他说话。

她找了一处还算阴凉的地方坐下,乳娘和槿儿搬来桌子,像往常一样给她放好笔墨。

岑蟠铺好画卷,心却不定,看向站在旁边的人,意思很明显。

乳娘找补道:“姑娘作画喜静,殿下莫怪…元衡沉默片刻,没强求什么,走远了一些,找人搬了把胡椅,坐在树荫底下。

她一直望着远处的寥天,迟迟未下笔,坐了将有一个时辰。

元衡远望着她,未出声。

他此前未见过人作画,上一世她的手上常年有伤,也没有见过她画过。

他知道,乱世烽火,当今世上有许多人为了逃避,游于世间。

这些人多出身世家,他从未见过,他认识许多世家的人,也多和这些隐士非同道中人,唯一一个例外也许就是那表弟崔迟景,若非有用,他也不会去主动结识此人。她静坐于庭中,元衡叫人拿了公文来。

烈阳渐沉,光影倾斜,她的身袖上沾染了光晕。眼瞧着那光要攀上那白玉似的面容,元衡叫人拿了屏风来。

光落在她的睫羽上,浅淡晶莹,她动了笔,看到那盏屏风时,却又有一瞬间的分神。

“拿下去。“她道。

下人回头看了看,见晋王未阻止,便又将那盏屏风撤了下去。

起笔勾起轮廓,晕染开朱砂青墨,草木苍劲,苍穹留白,鹰翱于空,笔风锋利。

一幅画作好时,日影斜沉,微云舒卷。

岑蟠过去作画,常坐于景中,这么想着画,终归是没身临其境画的生动。

笔落下,元衡走过来。

画上晕染了余晖,仿若群鹰归巢,栩栩如生。他驻足看了好一阵,虽是不怎么懂画,却也能感受到画中挥洒的磅礴。

他以为她不过是像寻常的世家女,会画而已。原是真有自己的风骨在。

如果他看见上一世的她作画,也许也会驻足一二吧。或许,他的目光会在她身上多停留一些。

不过现在也好,她就在王府,这样安静地在他能看见的地方,养在他身边,做着她未嫁时常做的事。她似乎还送过他一幅佛像,那佛像中规中矩,和此画完全不同。

也许她会画很多种画,还有很多是他不知道的,这些他可以慢慢发现,慢慢品尝。

画中恣意空旷的意境未入人眼,可元衡想要那幅画。即使知道那幅画原本不是他的,可他还是想要。他开了口,“这幅画能送给本王吗?”

画上的墨已被晚风吹干,画的一角被卷起。这幅画,其实岑播画的不满意。

少了些意境,多了些浮躁,和那日所见所闻相差甚远。也许她还是该改日去远郊再画一幅。

岑播也不想与他再争吵。

她越是反抗,他便越是喜怒无常,这些她能看出来。自那次她咬伤他,她与他就一直保持着微妙的冷静,像一条随时会绷断的弦,虽然都各退了一步,可终归是扬汤止沸。

她道:“这幅画送给殿下吧。”

元衡有些许意外,他以为她会呛她两句,说他无耻肖想。

回想起这几日,她的确是顺从了不少,没有再说什么刺人的话,也没有再咬他,在床榻上也是如此,虽不像上一世一样,他说什么她便能将自己摆成什么样子,可到底是合他的心意。

他也做出了让步。

做出了许多让步。

或许就像傅媪说的,她吃软不吃硬,他服了软,她才愿意静下来好好看看他。

待到画全干了,元衡着人将那幅画挂在了自己最常去的书房里。

过了将近十日,岑播收到了从洛阳的来信。那封信不是王府的人送来的,而是从洛阳来晋阳的崔迟景带给晋王的。

他亲自将那封信交到了她手中。

岑蟠接过他递过来的信,没有立刻打开。

她把那封未拆的信卷起,两只手握住,那是一种防备的姿势。

元衡未走,岑播环绕一周,自己出了门。

她并不是不着急看,而是不想让他看到….元衡在房中静静站了一会儿,抬步出门。

她并未走远,坐在长廊下,倚靠凭栏,就着盈盈灯火读那封信。

元衡不想承认,可这一次他确实不是滋味。大雪中的和离还历历在目,她临走时,心中分明还有执念,对那郑氏颇为在意。

他将那枚玉佩退回,她却似乎和她成为了很好很好的朋友,对她的在意远胜于对他….

他悄然坐在她身旁,衣衫簌簌作响。

岑播不可察觉地挪开了一点位置,不愿让他窥探。他端坐在一旁,微微偏头,透过那雪白的脖颈,想看清那封信上的内容,可灯光昏暗,那信上的字体娟秀小巧,只能断断续续看清几个字,若不凑近些,便根本看不全。

他并没有靠近,那样显得实在太过狼狈。

他低头出声,声音轻如一片落叶,在夜里却有些寂寥酸涩,″就这么在意?”

声音落在岑播耳中,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这种语气她听过很多次,她知道若是她回答不好,他心里会记恨,说不定会牵连到阿湄……

她的母亲也是这样。

儿时在山上时,母亲常把自己锁在屋子里,让乳娘带着她出去找东西画,她便总是让乳娘帮着隐瞒,下山找同令的孩童玩。

那时母亲对她的看管,比他现在还要严厉些。每次她玩得脸颊红扑扑的,母亲都能发现,轻则挨一顿骂,重则挨一顿打。

而那些陪她玩的玩伴,也要被母亲说成山下的野孩子。她不愿母亲这么说她的朋友,起初辩解几句,后来发现只会迎来更多责骂,便常骗母亲,说是下山画画时偶然碰见了几个孩子。

再后来,便没有孩子愿意同她玩了。

岑蟠很少对面前的晋王说违心心的话,可这次却又骗了他,“郑姑娘帮过我许多次,投缘罢了,殿下谈何在意?”元衡未接话,凤眼深邃,浮现一丝笑意,“孤知道,随便问问罢了。

在他说这番话时,岑播已经将那封信折叠好,放进了信封。

他从袖中拿出了一盒糖,撇开头淡淡道:“郑氏给你的,说是亲手做的。”

那糖盒小巧,摊在他手心。

岑蟠没在意他为何会这时才拿出那盒糖,她只是忽然想到,那日她写信时,总觉得缺少的到底是什么。相隔两方,若想让故人放心,觉得对方时刻在身边,送自己亲手做的糖,总要比一片干芍药要好太多。元衡其实有些心虚,可她竞是没有耻笑他,反倒是有些出神。

也许是和那郑氏女不熟,想不到那女子竟会送她糖,才愣住吧。

元衡这样想,渐渐认同了自己的想法,又怕她注意到他有意藏她的糖,便自己打开那糖盒,“尝尝。”岑蟠就着他的手,吃了那颗糖。

和儿时吃到的梨膏糖不同,那糖偏酸甜,像是楂果,又有荔枝的味道。

她应该不止会做那一种糖,或许她以后还可以吃到很多种。

她以后有朋友了。

元衡将那盒糖交到了她手里,她眼睛有些泛酸,那种心绪,很难再掩饰。

元衡似看到了一滴晶莹,映在灯火下,分外惹怜。她的眼泪总是这般含蓄,每一次他都记得很清楚。元衡罕见能读懂她。

他同她一样,一个人的不幸,便在于很少遇到善意。所以即使是一块儿糖,一次相救,都会记一辈子。他轻轻拭去她的泪,抱住她,想在她最脆弱的时候趁虚而入,“皎皎莫哭,孤也一直都在.…

灯火葳蕤,抱团取暖,便也添了一丝暖意。他抱起她,她难得趴在他的肩头,少了些许倔强疏离。情浓之时,鼻尖相触,她似有分神,搭他背上的手一次次落下。

他不厌其烦,让她攀附与他,感受一腔炽热。最后像是撞得狠了些,她眉皱起,唇微颤,一声长哼。长夜难得宁静,他从背后抱住她,盖着同一床锦被,相拥而眠。

“皎皎,过一阵孤可能要去趟军镇

他不放心她,“孤不放心,你待在府中,谁来找都不要见。”

岑蟠还未睡,但眼已经合上,轻轻"嗯"了一声。大

元衡此去军镇,不仅仅是为了握紧手中的兵权。上一世,崔氏谋反,起因便是军镇。

他不知道舅父用了什么手段,让柔然出来指认崔氏谋反。

那时适逢崔氏家主崔纪谏言,劝帝王大修史书,帝王心中记恨,北有柔然指认,南有萧氏暗中屡次劝崔氏南下,皇帝便借谋反处置了崔氏一族。

世家少了一块儿,又是因为修史之事,与本族权贵的矛盾愈发尖锐,最后一切倾数崩塌。

军镇势力复杂,杨氏强盛,可究其根本背后还有个尔朱氏,和其它世家大族不一样。

上一世的军镇,杨氏本依附尔朱氏而活,最后却与尔朱氏争得你死我活。

尔朱氏虽有贵族居于晋阳,可家主常年镇守军镇,这一世若要改变,他有必要动一动这颗棋。

元衡忙于北去军镇之事,岑播这几日却是在学怎么酿酒。

王府里栽了太多梅树,也有些能结果的。

晋地处北,梅树结果晚了些,这几日正是下果子的时候,岑播便想摘些来。

那日她收了阿湄的糖,便一直再想送她什么好。再送糖不合适,可晋阳和洛阳相距甚远,送其他的又容易坏,思来想去,便只有酒了。

她也喜欢喝酒。

岑蟠从小没有下过灶,母亲总是说,她这双手是握笔的手,不该花心思在其他的上面。

母亲死后,她进了岑家,也没心思去碰火灶,不会熬糖也不怎么会酿酒。

她挽了袖子,摘了整整一筐青梅,傅媪教了一个下午,忙活半曰,总算才将青梅封罐。

元衡回府时,几个人正将那瓶梅子酒埋在树下。元衡看的心暖。

就像是精心养了许久的鸟雀,终于会自己在屋檐上筑巢一般。

他问了一声,“在做什么?”

岑蟠回过头,云锦广袖还扎着,裙摆铺在土上,其他几个小婢女站起身行礼。

岑播抿了抿唇,低头,“埋酒,自己做的。”元衡心里一动,声音低了些,“王府里有酒窖,可以让傅媪带你去。”

岑播摇头,“就埋这儿。”

她在郑家的别院时,那晚阿湄便是在院子里挖的酒。这么埋酒,总比放在酒窖里要有趣。

元衡也没强求,继续问,“埋的什么酒?”“是梅子酒。”

元衡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他对梅子过敏,吃了会起红疹,这件事也只有傅媪和韩泽知道。

元衡看了看她周围的婢女,心存警惕,便没同她说。终归这次是没什么口福。

可她似乎是喜欢吃梅子,酿酒之外还有些剩余,乳娘将梅子洗了摆上盘。

晚膳后,梅子酸甜爽口,岑播在屋内看着书,多吃了几囗。

元衡与她共处一室,难得最近得闲,拿了本棋谱看。一盘青梅将空,他放下手里的棋谱,眼神渐渐变得深邃,“皎皎很爱吃酸的?”

岑播似也意识到自己吃多了。

她确实对酸的东西有些许偏爱,这梅子就在她手边,抓得趁手。

她咽了咽泛起的口水,放下最后几颗梅,“算是吧……”元衡沉默了许久,目光又回到棋谱上,桌上的另一只手指轻轻摩挲。

他这几日繁忙,回来时岑播大多时候已经睡下。这几日他二人过的平和,并未有过些许争吵,就像是寻常人家的夫妻,似熟悉了彼此的存在。

元衡不愿扰她清梦,好几日未碰她。

可这一日也没有。

他静静躺在床上,手搭上她的小腹,心如隆鼓,呼吸都快了几分,手轻轻揉了两下。

想到她今日摘了梅,买了酒,元衡渐渐觉得不妥。还是太累了,有些危险。

他想着怎么开口,却在下一瞬被敲醒了。

岑蟠道:“殿下,我今日身子不爽利。”

元衡手顿住一瞬,刚浮出水面的心被生生砸到了湖底。他知道她说的不爽利是什么。

上一世,他到她屋里,她起初也会小声告诉他。可他那时不讲理,也不容她推拒,也总能说出些别的过分的法子让她做。

她眼中起初有过犹豫,可他步步紧逼,命令无情,后来她似也习惯了,再也没婉拒过他,不爽利的时候便自觉闭上眼跪着用其他法子伺候。

这一世她拒绝的不客气,他便也是记住了那日子,也不敢同她说他那些无耻下流的要求。

手上的齿痕还未消去,他没忘,也不敢忘。今晚是他恍惚了。

元衡未收回手,缓过神来,态度仍是好,轻揉着她的小腹,“孤给你揉揉…

他揉了许久,岑播只觉得他揉的无用,扰她清梦,后来便是翻了身,方才得了清净。

元衡走的那日,安排好了一切。

府外多了好几个侍卫把手,不知是在防着谁,岑播却能隐隐猜到。

她从前在彭城和洛阳听到的,都是晋王和杨太尉关系情同父子,可这几个月暗中观察,绝并非如此。一辆马车停在府外时,府外的侍卫横起长枪,将大门堵住。

崔迟景下车时,愣了许久。

马车的帘幔被一只纤纤玉手掀开,似顾及男女之别,崔迟景并未扶,只退开一步,随时准备去接。郑伊湄看见府前的阵仗,也不由愣了愣。

晋王这是要防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