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第三十九章
郑伊湄没来过晋阳,王府的人也不认识荥阳郑家的人物。
他们只知道晋王下了死令,不允许任何人进府,特别是找王妃。
是以郑伊湄叫人通报时,无人进门通传,两只长戟将门横挡,不像是王府,倒像是大理寺狱一样。郑伊湄知道这绝非岑播的命令。
门口的人倒也是听说过荥阳郑氏,见此女虽身着一身书生的衣裳,却气度不凡,贵气十足,倒也无人上前驱逐。那侍卫长说话倒也还算客气,拱手一礼,“姑娘见谅,王妃不便见客,请回吧。”
郑伊湄此次来晋阳是来看崔迟景,也是想给岑播一个惊喜。
前段日子送来的信上,她分明说自己在晋阳很好,见到了许多不曾得见的大观,现如今怎会不便见客?郑伊湄隐隐觉得蹊跷。
好在韩泽及时从城外回来,将人迎了进去,道了声莫怪。
这是刚才殿下离城时的吩咐,想来也是怕王妃在府中太无聊孤单,让这位姑娘来陪着解解闷。
岑蟠在这王府也确实无事可做,不过这倒是和他在不在没有太大关系。
思来想去,来这里最充实的,竞是和尔朱阳雪出去跑马的那个早上。
刚来晋阳时,他怒时曾说要让她操持府中大小事务,做好王妃的本分,可这些麻烦事到底也没落到她头上。她王府里做的最多的事,除了和他在床榻上厮混,似乎便是喂鱼。
前几日倒是想调些香,他却是叫来人,将那些香料拣出来好几味。
他对子嗣之事向来谨慎过头,不仅会注意她的饮食,连沐浴时用的香料都会在意。
不过他应该是忘了每日悬在帐上的那只香囊。昨日叫水已是深夜,晋王一清早便去了军镇,她醒的晚,百无聊赖便又拿了鱼食去外面。
听到郑伊湄来府上时,手在空中停住,星点鱼食从指尖漏出,在水中漂浮荡漾。
她应该是刚来晋阳,身上还穿着一身适合远行的男装。她小时候见到她,她便是这样的打扮。
湖心的一方小亭总算有了客人,也多了些人气。岑蟠让紫芯上了些瓜果,似觉得不够,又让槿儿去窖中取了一壶酒。
她埋下的青梅酒时间太短,这坛酒是从王府的酒窖中拿出来的。
她未拿他的酒,那坛酒是她从彭城带来,算是她的嫁妆。
下人们简单摆好席便退下,只留三人在湖心亭中。岑播说起了前一阵在府中酿酒的事,至于府中的争吵,对她的诸多管控,她并不想让这两个人知道。崔迟景总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可总归是相识,不愿场面到他这里尴尬,也聊得熟络。
“没想到岑姑娘竞也是爱酒之人。”
他说这番话时,目光始终追随着另一个人,似满眼都是她。
岑播眨了眨眼,也看向阿湄。
她分明才喝了一杯,脸上却似染了醺色,小声嗫嚅:“谁也爱喝酒………”
崔迟景打趣:“瞧,还不承认了,要不我把你的酒盏撤了?”
郑伊湄显然是不愿,“光说不喝酒,那可没意思。”崔迟景恍然间想到什么,静了一瞬,患儿一笑,仰头自罚一杯。
那日她醉时哭了,同他说的也是这句话。
她那时哭是因为他……
岑播轻笑,又问:“阿湄和崔公子怎么来了晋阳?”两人一对视,郑伊湄解释道:“寻简来晋阳上任,我她顿了顿,微微低头,道:“我没来过这里,便随他来这里游历一二,也想来看看皎皎。”
岑播对崔迟景并不了解,阿湄曾在别院说过,他是杨太尉的儿子,改姓崔而已。
她第一次见到此人,是随晋王而来,风流倜傥,眉目温善。
她看第一眼,便觉得崔迟景不适合入仕。
阿湄说过,他为她想入仕。
而他现如今真的这么做了。
阿湄也说她一辈子认定了这个人
她不曾拥有过这样的感情,却也能感觉到,阿湄和他在一起是不一样的。
少了些端庄,多了些俏皮和小性子。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单纯的喜欢。
真好.….
岑播展开笑颜,轻轻问道:“那打算什么时候走?”郑伊湄回过神,答道:“这段时间都不会走,阿父这里有套宅子,在这儿住一阵。”
皎皎嫁入王府后,她和阿父大吵了一架。
后来大兄劝说调解一番,阿父没再说她不争气,更没有再说过皎皎。
她与她的第一封书信,还是阿父亲手交到她手上的。她来晋阳时,阿父并未阻止,即使知道崔迟景在这里,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想开了…
如果真是如此,那便是一切都如愿。
她看向岑播,想再多说些什么,却见她转头看着湖面。“阿湄若是得空,多来王府坐坐也好。”
这话犹如鸿毛,郑伊湄不知道她为何会这般同她说。似并无多少期盼,只是轻轻一句。
她似乎与出嫁前有些不同,面色看起来更红润,却似乎更加安静,冷清,似还透着些寂寥。
像花丛中被摘下的一朵芍药,被养在盆中,独枝盛放,却少了些花团锦簇的热闹。
岑蟠转头时,雪白的侧颈露了出来,有一道红印,那是昨晚留下的。
他今晨离去时,竟也没忘记给她挑身衣裳。这些痕迹他向来不许她遮住,有时还会故意去看,府中无人拜访她,她也不没怎么在意,久而久之便是忘记去遮。
那道红印实在明显,郑伊湄看得清楚。
郑伊湄罕见地局促,想提醒一二,可崔迟景还坐在这里,她一个未出嫁的姑娘,不知道该如何提醒,袖下手攥得紧….
崔迟景察觉到异常,随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慌乱一瞬。他瞟开眼,清了下嗓子,站起身道:“我刚来晋阳,还有事要忙,你们这酒这么也喝没有意思…他笑呵呵道:“昨日在街上看到了阿湄喜欢吃的干果,我、我待会儿去买些,让人给你们送来。”郑伊湄点头,两人似是心照不宣,一个继续坐着,另一个离席。
岑播总觉得两人的反应有些奇怪。
待到崔迟景走后,郑伊湄手掩起嘴,像普通的闺阁姑娘说悄悄话那般,低声同她说了句什么。
岑播的脸顿时红了许多,无措地捂上脖子。郑伊湄倒也没多笑她,“我刚来洛阳,寻简他刚上任,这几日还要有劳皎皎,带我在城里多走走了。”她笑靥温柔,让人无法拒绝。
可晋王临走时下过令。
她不得离府,昨天他在她耳边说过,在她快睡熟时也说过。
她隐约能猜出是在防着杨太尉来府上,却不知道他为何要一遍一遍重复,像是某种执念,又像是在害怕什么。她低垂了目光,还是刚才的那一句,“阿湄若是得空,还是来王府坐坐.2…”
郑伊湄朱唇微合,沉默良久,看向她的目光闪动。那眼底里不是怜悯,而是伤感,还有心疼……天上云卷云舒,偶有云飘过,遮住了烈阳,波光粼粼的湖面黯淡了一瞬。
有些东西,她终究还是没藏住。
岑蟠抿了唇,遮着脖子的手慢慢垂下。
比起那没有遮住的吻痕,她最在意的,还是她窥探到这些。
她在王府,其实是一只被精心饲养在笼中的雀。亭中静谧,湖中的锦鲤时而藏匿与荷叶间,时而摆尾游荡,看似自由,可始终游不出被人圈围的碧湖。遮住金轮的那抹云慢慢移开,光晕从云边洒出,湖面光与影随云而动。
亭中光暗分明,似楚河汉界,岑播坐在暗处,而她对面的人迎着光。
可慢慢的,她身上的暗也散了,和亭中的她一样,染上了光。
郑伊湄眼眸一弯,束发的绑带白如羽,随微风飘扬,也不追问,将她的为难轻轻揭过。
“皎皎若是不嫌弃,我每日来这里也不是不行。”岑播眼中晕了光,她轻轻侧头,莞尔一笑,“不嫌弃。”
大
晋王走的第一日,岑播晚上睡得踏实。
说实话,她还是喜欢一个人睡,一个人清闲地I.……不似昨日一早碧空如洗,此刻天空泛白,灰暗阴霾,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似是要下雨。
街上行人匆匆,早起的摊主看了看天,也微叹着摇头准备收摊。
岑蟠未晚睡,起的便也早了些。
阿湄昨日答应她,会来府上陪她……
岑播用完早膳后,便一直坐在回廊下。
乳娘看了看低压的阴天,给她披了一件薄衫,“姑娘别冷了…″
岑瑶微微移目。
她总觉得今日乳娘有些反常,往日若是这般,乳娘定是要再多念叨几句。
不过岑播没多在意,她轻轻问道:“韩泽呢?”乳娘道:“韩大管家正忙呢。”
她想了想,笑道:“姑娘放心,郑姑娘若是来了,韩管家肯定会来说的。”
岑蟠觉得不对,放下手中的书。
就在此时,府里的婢女春晓跑来,“苏媪,韩管家说要您去趟门口..…….”
乳娘似愣了愣,站起身,话急了些,“不是说都处理好了!怎么说到这儿来了!”
岑播愈发觉得不对,“究竞发生了什么事?乳娘支支吾吾,眼神愈发慌乱。
岑播心总不安。
阿湄她还一直未来,她昨日说了会来,便不会食言才又对……
她站起身,道:“我要出去看看……”
乳娘愈发觉得难,她眉皱成一团,“姑娘还是别出去了,殿下不是说过,让您不要出府。”
岑蟠紧抿唇,“我要出·……
乳娘拗不过她,也不欲再隐瞒,“真的不是郑姑娘,其实就是府外发生了些事而已!”
岑蟠还记得,乳娘曾对阿湄有所介意。
这番话她并不全信。
她绝不允许阿湄在晋阳出任何事。
她疾步向门外走去,乳娘回头看了看那婢女,指指点点一番,无暇再顾及,追上岑播。
两人一走一追,到了门口,积压了许久的乌云,散落几滴雨,落在岑播发间。
乳娘指望门内的侍卫能拦住她。
门外似有女子的哭声,岑蟠眼睛猩红,一扫门口的侍卫,那眼神好似比晋王还冷些…
她走近了些,对上其中一个侍卫的眼睛,“让开!”那些侍卫互相看了看,低头颔首,“王妃见谅。”“再说一遍,让开。”
还是无人敢开门。
岑播咬紧牙,直向门而去,自己要开门。
侍卫倒也没料到会有这种状况,晋王似也认定王妃不会轻易出府,并未做太多交代。
周围的人怕伤到王妃,到真无人敢上手去拉。乳娘跺脚,终于打算摊牌,“姑娘,门外是有人,但真的不是郑姑娘啊!”
可那扇门已经打开了。
岑播看清了门外的场景。
周围无人,或者说门外的人被侍卫清理地干净,王府门前的是个小姑娘,面显稚嫩,却不是阿湄。那女子穿着白衣,正在啜泣,立在她身旁的男子身穿黑衣,替女子撑着伞,站得板正,她并不认识。那姑娘脸色似有些苍白,像是大病初愈,嘴里含含糊糊重复着一句话。
岑播听不直切,却也能隐约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