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一更)(1 / 1)

在逃王妃 北庭暮雪 2723 字 2024-10-02

第40章第四十章(一更)

岑蟠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刚才的患得患失骤然消散,取而代之是对那哭声的冷漠。

想到刚才的婢女,还有乳娘的异样,岑播转身就要进门。

那女子哭的犀利,“王妃,我求您让我进府吧。”韩泽也在门外,心道不好。

跪在这里的是余家小姑娘余灵均,不知为何,宁愿死都要嫁给他家主子。前段日子送画,殿下将那些碎纸洒在了余家门口,还让余家人教训了余灵均身边的婢女。没想到这女子前段日子竟是跳了河,如今刚好了些,又要来府上闹。

站在她身边的,还是太尉身边的亲信杨镇。竞还真是个不怕死的………

他知道这两人来者不善,这女子来的时候,正是一天最热闹的时候,官民来往。

他刚刚下令封街,将王府附近的人都驱逐开,几里之外的人都不会听到动静,稳定住那女子后,又暗中派人去请那姑娘的家人

没去请余家家主,请的是那姑娘的表亲,当地大氏族王氏。

他特地嘱咐了府中人,千万莫要将此事告知王妃,傅媪是知道的。

王妃怎么会恰好在这个时候出府……

他如何向殿下交代啊。

岑蟠并未理会那女子的哭喊,深知若管会招惹上麻烦,就要进门。

她没看到的是,余灵均袖中藏了只簪子。

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那只簪子对向余灵均自己的脖子。

站在她身边的杨镇就那么冷漠地看着,并未阻拦。那余灵均似有一瞬的犹豫,韩泽眼疾手快,抢下了那只簪子。

岑蟠听到惊呼,转过身时有一瞬的惊讶,而后面色越来越凝重,仿佛浮了层冰霜。

她抬步走下台阶,慢慢走近,同那黑衣男子对视一眼,又低眼看向那女子。

她抬起手,照着那张稚嫩的脸,狠狠扇了一巴掌。这一巴掌并不重,可到底是清脆的一声响。余灵均被扇歪了头,眼睛大睁,似是怔住,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杨镇一声冷笑,“王妃可别太善妒了。”

岑蟠用余光看他,“我不过是想告诉她,搭进去一条命,只为了做给其他人看,太不值了。”

“王妃说的对。”

岑蟠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却见一女子朝她们而来,秀丽温婉,玉簪螺髻,颔首低眉,行礼时举手投足间都是端庄。

“太原王氏王莳,见过王妃。”

王莳并未怪她打了人,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姑娘,眼中渐渐有些湿润,眼睫上落有一滴细雨。

“你起来。”

余灵均并未起来,王莳眼睫颤了颤,重复了一遍,“你起来,我嫌丢人”

余灵均缓缓站起身,身子晃了晃,似有些站不稳。王莳握住住她的手臂,嘴抿住,一只手将她扶住,用力往上一提,直到她定直才放手。

她怨怒道:“你这样子是要做给谁看?你要死的话,为何不再死远一点,最好我不知道!”

余灵均低着头,喃喃道:“表姊,你莫要再管我…”“我不管你,那谁来管你,是你的父亲和哥哥吗?"王莳声音发颤,“他们把你害成这个样子,我不管你,难道要看着你死在这里吗?”

岑播听着,总觉得这番对话似在哪里听过……七夕节上,似有人跳了河,扑灭了她的花灯。难怪他那时要拉她走……

岑播一时觉得脑袋疼,不想再听,想要进门。杨镇道:“王妃是不打算管了吗?”

岑播上下来回看了看他,问道:“你是谁?”杨镇话音哽住一瞬,道:“太尉让我带话给王妃,殿下不论将来如何,都不会只有王妃一个人,王妃该明白这个道理。”

岑播轻笑,“所以这位姑娘,是打算做个妾室吗?”杨镇转头问向余灵均,“姑娘觉得呢?”

王莳挡在余灵均面前,直对上杨镇的目光,道:“她不会嫁,我也绝不会让表妹嫁来王府做妾!”这话说的坚定,周围谁都没再说什么。

韩泽算是长舒一口气。

他这人可是找对了。

这王姑娘和余姑娘的母亲关系要好,两个姑娘年龄相仿,一起长大,余家在此处过去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世家,不过后来大小世家不断吞并,有王氏盘踞晋阳,这余家便也慢慢没落了。

余家夫人去世的早,剩下的那对父子,对家里的姑娘,当真算不上好。

五个女儿,四个虽都是高嫁,可要么是妾室,要么是续弦,余家二姑娘有一回哭着跑回娘家,却被余家老爷揪回夫家跪下道歉。

这余姑娘是余家最小的女儿,幸好是有这么一个表姊护着,不然到十五岁这个年纪,估计也早就被送出去了。王姑娘,当真也是个好人啊……

岑蟠看向王莳,微微颔首,“方才出手,多有得罪,姑娘莫怪。”

王莳朝她行礼,“该是我道歉才是,表妹她性情不坏,只是家里没教导好,性子有些偏执。”岑蟠摇头,“无妨。”

她又看了眼余灵均,瞧见她的面容憔悴,缺恍然间想到一场大雪……

不知为何,好像就这么忽然出现在了脑海中。“不管如何,都不该糟践自己。"她这么说。一滴雨落在鬓发上,冰冰凉凉,似雪似冰,恍若隔世。“皎皎说的对。”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岑播眼睛顿时亮了。她回头,不远处的姑娘手里提着一只精巧的食盒,另一只手上拿着束星碎的野花。

郑伊湄轻轻一笑,走到她身边,“这位姑娘的家人不肯,太尉大人还要如何?”

杨镇常年在晋阳,并不知道忽然出现的是何人。那女子虽然手里拿了一束再普通不过的野花,可身上的衣饰并非凡物。

知道他是太尉的人,却敢这样说话的人也不多。杨镇多看了她两眼,一拱手道:“此乃家事,在下不过将太尉的话转达而已。”

他露出了点笑容,只不过嘴角的那抹笑有些冷硬,“更何况刚才姑娘说的也不对,王姑娘不过是表亲而已,说是家里人,倒有些牵强。”

“不瞒两位姑娘,让我带姑娘来的,正是余姑娘的父兄,余姑娘在家里茶饭不思,余家主不忍看她继续如此,这才托太尉来劝说一二。前段日子余姑娘跳河一事,王姑娘想必还没忘,王姑娘要是真的想着余姑娘,又如何忍心。”

王莳气的双颊涨红,“你…你还敢提,我看都是你们教唆的!”

若不是她的父兄贬低,将她折磨成这副样子,她的表妹何至于此!

她看背后,肯定也有杨氏挑唆!

郑伊湄握紧了手中的花,笑道:“好一个家事,算起来太尉也不过是晋王的表亲,倒不如交由晋王自己决断,又何必在此为难王妃?”

“此为内宅事,王妃如何不能决定?”

“晋王又非三岁小儿,不能言语,难道事事都要推给王妃?还是说是太尉是想将晋王摘得干干净净,最后不论是善妒还是痴心心妄想,总归全都可以算作王妃和余姑娘的过错?”

杨镇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这般不敬之语,试问他自己不敢说。

“你是何人?”

郑伊湄道:“荥阳郑氏,你奈我何?”

杨镇眼睛睁大了些,仔细将面前的人打量一番,看不到任何心虚和惧怕。

他沉默片刻,便是笑了笑,退开一步,“姑娘说笑,太尉也是担心此事处理不妥,余姑娘若真做出什么偏激的事,对王府,对王妃,都不是好事。”

他话里话外,还是在把罪责往外推。

郑伊湄不欲再多说,“皎皎,我们回去吧。”王莳也拉了余灵均,“让太尉尽管放心,有我在,她不会做什么偏激之事,太尉与其派人来王府,不如派人去余府,好好同她的父兄说道一番。”

王府的大门关上,郑伊湄步子未停。

雨越下越大,乳娘跟住两人,让其他人去拿伞。走出一段,岑播反应过来,让乳娘将刚才前来报信的婢女制住,等晋王回来发落。

她并不像是第一次这么交代,这种事像是在王府发生过许多次……

郑伊湄的手紧了紧。

到了廊下,她停住脚步,“皎皎是不是在骗我?”岑播脚步顿住。

郑伊湄问:“太尉是总来找麻烦对吗?你也并不像信上所说…那么好,是吗?”

廊外的雨越砸越响,砸出了一片水雾,凉意自廊外透出来,野花上沾上细碎冰冷的露珠。

岑播一笑,没有回答。

她有她的仇,有她的不自在,可比起这些,到底是幸运多些。

她以为此生,她与她相认短暂,余生只能靠书信往来,再无见面的可能。

下一次再见到她,又不知是何时。

留她在王府,空消磨相见的时光。

她最终也没回答她的问题,接过她那束野花,轻轻道:“这束花我很喜欢,阿湄在哪里摘的?”“在城外,一早摘的。”

城外摘的野花……

岑播低头拨弄那花瓣。

王府太闷了,她看不到这些花,让她陪她拘在王府也没有意思。

晋王走时千叮万嘱,连在床榻上也不忘了强调不让她出府。

一遍遍不容拒绝的命令就在耳畔,藏在心底的反抗,却呼之欲出。

太尉应当也是对郑氏有所忌惮,她若是和她一起出府,应当能免去更多麻烦。

甚至比他近乎禁足的安排要好一些。

她没由来的问,“我能到你的别院上住几日吗?”大

雨在晚时停歇,虹与彩霞交织,屋檐下都能闻到一股芳香。

雨停后,岑播自己收拾东西准备出府。

韩泽自是不愿,乳娘也是劝了又劝。

岑蟠将此间利处说与两人,韩泽能听得出她的决心,也能理解。

殿下就差拿把锁把屋门也锁了,换做他十几日不出门不见人,也受不了。

可殿下不让王妃出府,应当也不止是为了防着太尉啊韩泽一时为难,“老奴没法交代.…”

“若是要处置,尽管说是我的意思,必不会让韩管事为难。”

韩泽能看的出她铁了心要和郑氏出府,便没在阻拦。其实王妃说的不无道理,王府眼线太多,防不胜防,在郑氏的院子,太尉那边总归是忌惮。

王妃身边有殿下的人,他这些日再多派些人暗中看着,想必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起码不会莫名和其他人再跑了….

到时候殿下回来,他提前派人将王妃接回来,便也算皆大欢喜。

岑蟠走时,未瞒着太多人,

王府中人皆知,在殿下走后的第二天,王妃也离了府。不似其他出嫁的女子,家中男人走后便独守空房好几月,王妃在殿下走后,便去了郑姑娘的宅院……夏日雨过,清凉却不冷,

郑氏宅院里有一处温泉,当晚,郑伊湄便邀她一起泡泉暖暖身子。

水汽四溢,朦朦胧胧,郑伊湄靠在池壁,岸边还放有清茶。

岑蟠犹豫许久,未下池。

今晨她特意用脂粉遮住了脖子上的痕迹,可到底身上那些遮不住……

她的大腿上,有一道很明显的红痕,还有胸口,能看的很清楚。

郑伊湄倒了杯清茶,未看她,轻轻问了一句,岑播一闭眼,还是跳进了池子。

那水温比王府里的水热些,却让人浑身舒坦,血液都活泛了起来。

郑伊湄给她倒了杯茶,岑蟠接过茶杯,学着她的样子,仰头看天上繁星。

雨后的清风格外清爽,格外惬意。

她很少在王府这么清静地泡过澡,或者说,几乎没有。王府的浴池很大,却不是什么正经的池子,一高一低两个石台,他总要挑一处折腾她。

岑蟠将那些事抛之脑后,抿了口茶,醇香自口中散开,舒服地闭上眼。

郑伊湄递茶时,瞥到了她身上的痕迹,脸上染了红霞。这些离她还有些遥远……

她的父亲虽是态度好了些,却应当还是不会轻易同意她的婚事。

她和崔迟景认识这么多年,也只是发乎情,止于礼。最多的也就是来晋阳的时候,她醉酒时抱过他,趴在他肩上大哭一场。

郑伊湄脸上越来越红,她甩了甩脑袋,接了杯茶,自己自罚一杯。

她喝完那杯茶时,却听身旁的人问道:“阿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能嫁给喜欢的人,你会做什么?”这个问题,郑伊湄想过很多次,。

她道:“那我就不嫁人了。”

岑播睁眼,“然后呢,阿湄打算做什么?”郑伊湄似仔细想了想x道:“也许会学那些隐士,游山玩水,抚琴作赋,未尝不可。”

她的父兄对她很好,她也知道如今的崔家看似兴旺,实际上摇摇欲坠。

若是不能,她不会连累父兄,索性便不嫁了。游于山水,同他做一辈子的知己倒也是好的。她歪头又想了想,似觉得这样倒也真的不错,又展开了笑颜。

“到时候,说不定能多来晋阳,我在洛阳其实还有很多朋友,到时候带她们一起过来,让你认识。”岑蟠问时,没想过她会笑着回答。

就像是太阳一般,阴霾过后,照样会升起。她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若是将来有一日大仇得报,而她能够顺利和晋王和离,自己能做些什么。也许她说的这些乐事,她也能做。

忽而,她又想起一人,盈盈而笑,“其实我在晋阳,也认识了一个朋友。”

“她说,若是她喜欢的男人不喜欢她了,换一个就是。”

那尔朱姑娘曾风轻云淡地说过,一个人不会是她的全部,她还有很多事可以做,有很多人要在意。她过去只有诩儿一个亲人,再有便是乳娘和槿儿。但也许她能有许多的朋友。

很多很多朋友。

她希望有一日,自己也能如此豁达,风轻云淡地说:“我还有很多要在意的。”

她不喜欢他,有很多其他在意的人。

她不需要他的那些近乎监视的爱护,不想要他了。郑伊湄听到这句,却几乎呛了一口水,放下茶杯,将自己埋低了些,小声道:“我不会换的…”她转头问,又问:“这是谁说的?”

“上次宫宴见过,是尔朱氏的姑娘。"岑播道:“信里写的那只鹰,便是她带我去看的。”

想到信,郑伊湄忽然想到起,“对了皎皎,过去你在岑家可有收到过什么信?”

岑播茫然地摇头,显然是未曾收到过。

郑伊湄小声道:“那便怪…”

“阿湄是说,过去给岑家寄过信?”

她点头,“那次不辞而别,回到洛阳后,怕你认错人,我曾经派人去送hio信,但没有收到过回信…现在想来,她应是没收到来信,不然不可能一封都不口。

她当时还以为她讨厌她……

岑播确实没收到过什么信,她儿时在彭城没什么朋友,更何况是洛阳,她写过的信,都是给羽儿的。莫不是岑家人藏了她的信?

也不是没有可能,她那表弟,还有她两个叔叔,向来爱盯着她的东西,诩儿的来信就被拦下来过一封,这些信也不是不可能被藏起来……

岑播皱起眉,“此事我再查查。”

别院的这些日子过于惬意,有时岑播会觉得是一场梦。因着怕招惹麻烦,两人很少出门,可待在院子里,倒也能一起说说话,她抚琴,她作画,日子倒也过的极快。崔迟景在晋阳附近的祁县上任,偶尔会过来一趟。晋王回来的前两日,韩泽掐着时候传了话来,让她提前回府。

可当晚郑伊湄发起热。

崔迟景连夜从祁县过来,院中有婢女照看,可岑播终究不太放心,多陪了她一晚,夜里帮倒了两回水。第二日清早,崔迟景买了郑伊湄爱吃的梅干过来。瞧着她精神比昨日好了些,岑播才放心回府。本想坐郑家的马车回去,谁知却有一辆马车毫无缘由地停在了那宅院外,无人进屋通报。

岑播心里一怔。

她抿了抿唇,大概能猜到,他应该是知道她在这里,或许还提前回来了。

还或许,就坐在这辆马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