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第四十二章
岑播却不想给他吃。
这糕点不是做给他的,她知道做的不好吃,可第一块也不该让他染指。
不论是第一次作画,还是第一次做糕点,好不好看,好不好吃,第一声认可总是格外重要。
若是他先说出口,其他人再说,无论如何都不会那么欣喜了。
那盒糕点还未封盒,色泽不算差,比起岑播第一次做,已算是极好,这么短的几日,从十指不沾阳春水,到能做这么一盘糕点,显然是下过一番苦功。
岑播目光低垂,淡然道:“这点心做的不好,殿下这次还是莫要尝了。”
元衡眼睁睁看着,她悄无声息盖上了食盒,精巧的糕点被藏得严严实实。
她将那双皙白的手按在食盒上,连一点窥探的缝隙都不给他留。
可有的时候,越是得不到的,便越是偏执地想要得到。从未踏足此地的晋王,走近灶台,眼紧紧凝视在那盒糕点上。
他手覆在她的手上,目光缓缓移向她,又重复了一遍“孤想先尝%…”
岑播手慢慢收紧,轻轻发抖。
元衡能感受到她在暗地用力。
就算他曾一遍遍自欺,这糕点是做给他的,如今也是能明白了。
这盒糕点与他没有一点关系,她这几日废寝忘食地学,一次次出入灶房,并不是为了他。
不仅如此,她一块儿也不准备留给他。
他恍然间想到,若是如此,她上一世嫁给他之前,应该也是不会下灶房的。
原来她那时是特地为他出入灶房,为他费尽心思学做了糕点……
都是为了他。
元衡唇抿的近,眼中逐渐染上执念。
他目光一动不动注视着那盘糕点,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打开了食盒,不由分说一口塞进嘴里。灶房里不只有岑播和乳娘,还有许多府里的下人。那点心心个头虽是不大,但这样的吃法也不甚雅观。像是没吃过点心心的孩子在抢食,总之没太顾及脸面这种东西.……….
旁的人不敢细看,所幸晋王也没有注意到其他人,只出神地望着门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块儿糕点的酥皮并不香,比他在宫宴中吃到的差很远,里馅酸酸甜甜,有些干涩,的确是第一次做。不过也是好吃的……
可当尝清楚那是什么的时候,元衡整个人都凝固住了。“这是什么糕点?"他哑声询问。
“青梅酥。"岑播照实答,想了想又道:“殿下应该不喜欢吃梅才对。”
他不是不喜欢,他吃梅子会起疹.……
她应该是不知道。
元衡未告诉她,嘴又动了起来,细嚼慢咽,似在反复品尝酸甜的滋味。
他将整个糕点都咽了下去,道:“是好吃的。”岑播抿了唇,撇开头,沉默良久。
她启唇,听不出喜怒,“殿下既是喜欢,那便都拿去吃吧。”
她掠过他向外走去,丢下了那盒她原本紧护的点心,向外走去。
元衡站在原地,看着那盒糕点,又捏了一块儿。酥皮无味,酸涩自口中泛开。
可满满一盒糕点,被吃空了盒。
到了午后,元衡的臂上,脖子上便冒出些红疹,靠近耳根的脸上也起了一片。
晋王独坐在书房,傅媪看得心惊胆战。
她从前跟着先皇后,先皇后死后,杨家倒台,她带着晋王一路逃到军镇,可以说是从小照看到大。起初在军镇时,她同晋王和太尉隐姓埋名,军户起家,后来两人立了军功,有人眼红,买通了婢女,用整整一坛梅酿成酒,遮了气味送给晋王,害得险些丧命,从此之后大小食宴就全都由她和韩泽监管。
这梅果晋王是万万碰不得的…….
可不知为何,晋王却偏偏在近一年来喜欢种起了梅树。前些日子梅树上结果子,她特意叫人全都摘了,就是怕有人误将梅子混入晋王的膳食中。
那梅子也只有王妃偶尔会用来酿酒,吃一两盘,旁的……….
王妃近些日,好像学做糕点时用过梅果。
想到此,傅媪心心绪一顿,看向晋王
她知道那糕点并不是做给自家主子的,可自家主子的性子她也是知道一二。
莫不是看了眼红,明知道那是梅子还非要上赶去吃几...
傅媪一时语塞,可越看晋王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便越觉得是那么回事。
她重重一叹,只觉得无药可救,也无需多说。“老奴去拿药。”
元衡道:“你叫她来。”
傅媪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不过她也能想到,殿下蛮不讲理抢了王妃的点心,想必王妃也在生气。傅媪心底疲惫,可到底是赔着笑脸,将岑播引来了书房。
岑蟠确实生气,傅媪来请时也并不想去。
可见她为难,到底还是来了。
不过是一会儿不见,他身上会为何起了这么多疹子?岑蟠多看了几眼,可到底是没想明白为何。傅媪看不过去,替他说道:“王妃有所不知,殿下吃梅子是会起疹子的………”
岑蟠惊诧,可到底是不解更多些。
那果子分明是他非要吃的,难不成是自己觉不出味来?元衡并不想让傅媪再多说,“傅媪先下去吧。”傅媪叹了口气。
晋王如此做,想必又是想借此博得一点同情。可这样说到底,并不会得到太多的可怜。
就像那余家的姑娘一样,一味埋头付出,也只能给自己带来些许安慰,证明自己付出了许多,是走不到一个人的心里的。
傅媪到底没多说什么,只摇了摇头,将药膏交给岑播。待到傅媪退下,岑蟠上前一步,细指点了药膏,先往他那张好看的脸上抹了些。
元衡到底有些忍耐力,没有像那次翊儿过敏时用力抓挠,脸上和脖子上只红了一小块儿,没有扩散开。清凉的膏药味自房中飘散开,岑播利索地抹完,问道:“还有哪里有?”
元衡自然而然伸出红了的手臂,那只手臂显然要比脸上和脖子上的严重些,肿了一片,蔓延到手背上。岑蟠抿唇,给他搽了药,问道:“殿下明明知道自己不能,为何还要吃那块糕点?”
这话中满是责问,可元衡硬生生自己从里面听出些别的意思。
他薄唇轻扬,扯开点笑,“皎皎这是在关心孤吗?”岑播彻底无语,觉得对他说任何话,都是对牛弹琴。元衡说道:“孤不能吃青梅,一点都吃不得。”岑蟠笑了,“殿下,那盒点心不是给您的。”她道:“有些点心殿下不能吃,可我却是喜欢,也总有其他人喜欢。”
她话中有别的意思,元衡知道。
可他就是想吃到她做的第一块儿点心,前生今世他都要.……
她总是埋怨他,强求他不该得的,可这些明明上辈子都是他的。
你看,他的强求,不是换到了自己想要的吗?若非如此,他什么也得不到….
藏在心底的患得患失在一瞬间浮出水面,但又很快被一番自我劝说掩盖。
元衡问道:“那盒糕点,你准备送到郑家是吗?是送给崔二公子,还是准备送给郑氏姑娘?”
岑蟠未回答,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而是不想回答。元衡轻轻阖了阖眼,声音很轻,“孤想要句实话。”岑蟠道:“郑姑娘是我的朋友,她生了病,喜欢吃梅子,我便想做些给她,仅此而已。”
其实我没怎么骗过您。
岑蟠想这么说,可她忽然想到,自己骗他的事其实也不少。
但起码这件事,她并没有骗他。
元衡沉默许久,道:“你和郑氏往来,孤不反对。”他退让了一步,“吃了你的糕点,孤同你道歉”岑播眼眸微微闪烁。
他似乎从来没有同她道过歉,即使是做了再过分的事也没有。
可他这次低了头,像是卑微到了极致。
只是下一瞬,他又说道:“皎皎,你能不能给也孤做一次糕点…”
为他做一次能吃的糕点。
话音落,岑播却恍然间回过神。
他的道歉是带有条件的,是要问她tao?yao东西是他自己愿意吃,他该同她道歉。
没什么好可怜的……….
她抿起唇,似是不愿。
元衡淡漠道:“你若答应,给她去送点心,孤不会阻接………”
“我只会做一样糕点,殿下若是想吃,我可以把里面的梅子取出来,给殿下做一份。”
她似做了退让,可也只是一小步退让。
若他不答应,也许就再也吃不到她做的东西了…元衡到底是说了声“好”。
大
岑蟠再送去的糕点,要比前一次做的好许多,和面时加了些茶进去,做成茶酥,多了些清香。
那份没加青梅的茶酥送给晋王时,到底也不算太寒惨。郑伊湄的病其实好的差不多了,只是还有些咳嗽。那盒糕点送来时,郑伊湄正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秋高气爽,她大病初愈,身上裹了一层略厚的披袄,手里却拿了一只团扇。
不知道崔迟景悄悄说了什么,她拿团扇轻轻敲了敲他的脑门。
崔迟景在她一旁,只坐在一把矮矮的胡椅上,腿上还搁着一小筐樱桃。
这个季节,樱桃应当是不常见,想必是花了心思寻来的。
岑蟠进来时,便是看到这样的场景。
秋风和煦,阳光少了夏日的热烈,温暖舒适。见到她,两人的打闹有所收敛,可细细一看,郑伊湄垂下的宽袖正压在他的袖下。
岑蟠只觉得有些打扰,不想多待,可两人留了她。郑伊湄尝过糕点,觉着精巧又好吃,便也想要崔迟景也尝尝。
她忽然想到什么,问:“我分给他一块儿,皎皎应该不介意吧?”
岑播摇了摇头,毫不犹豫,“不介意。”
她做糕点时,从来也没想过只允许她一个人吃,只是想让她尝尝第一口而已。
她并不太介意阿湄和别人共享她的糕点…
郑伊湄捏了块儿糕点,自然而然想喂给崔迟景。崔迟景却给了她一个为难的眼神。
这么多年,想说什么,便是一个眼神也足够了。郑伊湄也意识到不妥,从前他们两个相处,她常常会给他做些点心尝,他还会话里话外暗示她喂他吃。可到底只有两个人,在别人面前,终归是有些太显眼了。
郑伊湄将糕点放下,挪到他跟前:“你尝尝…”崔迟景拿了块儿糕点,倒也不吝啬夸赞,“岑姑娘第一次做糕点,便能做成这样,在下佩服。”他端了那筐吃了一半的樱桃,问她,“岑姑娘想吃吗?阿湄说可好吃了。”
岑蟠总觉得,跟面前的两人相处,说不上的自在。就像是两股涓涓细流,水流清泠舒缓,没有什么惊涛海浪,即使碰撞在了一起,很快便能汇聚成一汩。若是晋王,定是不愿意将她的糕点拱手送人,想必是要藏的严严实实,有人多瞧上一眼,怕也是要记..岑蟠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崔公子哪里来的樱桃?”现在这个时候,晋阳应当是吃不到樱桃的。崔迟景道:“崔家有住在南边的人,送了些过来,我便带来给她尝尝。”
这话说得没什么特别,可不知为何,郑伊湄眼中却染上忧色。
岑播有所察觉,“阿湄在想什么?”
郑伊湄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
院内寂静了一瞬,郑伊湄坐起身,微微伸了个懒腰。崔迟景似也察觉到什么,刚想问问,却见蒲菊自院子外面走来。
她行了一礼,倒也不避讳两人,“姑娘,大公子带了信来,好像说是老爷身子不适,让您回洛阳。”大
岑蟠不在的这日,杨樾却去了王府。
书房房门紧闭,外面有侍卫把守。
元衡身上的红疹消下去,可终归是还有些印记。杨樾看到他手背时,蹙起眉,“殿下这是怎么了?”元衡淡淡道:“昨日误食了些梅子,起了些疹子而已。”
杨樾记得他对梅子过敏,可府里的人应该不会不知道,这么多年也不曾有过纰漏。
他似是想到什么,冷哼一声,“那岑氏不知你吃梅会起疹?”
元衡抬眼,冷冷说了几个字,“不关她的事。”杨樾知道面前的人对那王妃何等维护,即使是去军镇,也不忘将王府围的像铁桶一般。
也不惜与他翻脸。
元衡知道,杨樾此次前来并不是为了说这些家长里短,而是为了军镇之事。
他没打算同他继续装下去,便索性先发制人,“还没问舅父,孤走的那几日,为何为难王妃?”杨樾不解,他冷冷重复,“为.…”
“岑氏不知冷暖,不懂伺候,臣不过是想为殿下找一个知冷热的人罢了,殿下若他日登临大宝,总不可能只守着岑氏一人,余姑娘对殿下一心心一意,世家出身,却甘愿屈居为妾,臣不知何谈为难?”
元衡听完此言,手指收紧,发出咯咯的脆响。他从牙缝中挤出来几个字,“事此为本王家,本王此生只娶她一个,若她不在,本王终身不娶,舅父能奈我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