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元衡不是没有想过。
若是上一世的她回来了,会是什么样。
在看到他如此患得患失,她是否会生出点喜悦,哪怕是一点的快感?她可能不会。
她的答案都已经告诉他了不是吗?
那是他偷来的东西。
能会想杀了他。
若是她回来,知道这些,她可能连留在他身边报仇都不愿意了,她可能会更憎恶他,可他宁愿面对这一世的她,宁愿她永远都不要想起他的恶劣...不然这些日子,他为何要躲开她呢?
他躲的分明不是她,是上一世的她,也是上一世的自己。元衡沉默了许久,才问道:"她还说了什么?"
杨知聿底下眼,会想起她说的话,眼神不由黯淡。
他声音低沉,道:“她说她不后悔。”
迎来的又是一阵死寂。
世究竟发生何事?她怎么救的她,尔朱阳雪那样的人,为何要替她报仇?"即使是在暖屋中,温好的酒也早已冷了下来,元衡迟然抬头,问道:“你且告诉孤,上一杨知聿反应过来,他似是说的太多了。
先是说到岑璠,再是说到尔朱阳雪,竟是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确实不是简单因为岑璠顺手救过她。
尔朱阳雪并非感情用事之人,上一世她和岑璠萍水相逢,会冒那么大的风险帮她报仇,他们不单单欠她的,还欠她腹中的孩子。
上一世的她宁愿跪下,也不肯让他说给晋王听,约莫是觉得说了也不会得到同情,说不准连带那有缘无分的可怜孩子也要受到讥讽。
岑璠,你看见这一世了吗?
他现在得到了报应,纡尊降贵,却求而不得.
杨知聿仰起头,一声叹自唇缝中叹出。
他真的很想说出口,想让面前的人再也抬不起高傲的头,可他知道岑璠有自己高傲。哪怕是上一世那样狼狈,她也和她喜欢的梅一样,有不愿折去的傲骨。他该道歉的岑璠已经不在了,同这一世的她道歉又有何用?徒增烦恼罢了。
杨知聿不等他再送客,便起身抬手一礼,无可奉告。
“你不肯告诉我,可是觉得我不配?"元衡在他背后问道。杨知聿脚步顿住,站定片刻,还是什么也没说,便走出去了。他闭口不谈,元衡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猜不出上一世在庄子发生了什么。他没有关心过,那些庄子的人也没提过,现在又无从问起。不过或许他还是有机会能问出什么。
北镇夜晚难得无风,庭院外的雪被清扫干净,铺了层细盐似的雪粒。一层脚印压在细雪上,压出了一层清晰的脚印。
元衡还是回去了。
迷茫
这几日他确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起初彷徨害怕,怕他做这么多都是徒劳,后来又他站在她的面前,连看她都觉得有些陌生。
上一世的面容即使浮现在他的脑中,也和现在的她无法重合。岑璠见到他,不免就想到他那日说出的话。
巴掌都打下去了,见到他也索性不同他装了。
一双乌圆的眼睛瞪着他,似一颗冷硬的珠子,足以让人手脚发凉。元衡喉咙紧缩,可他也没有服软。
当着人的面,低不下头。
槿儿还在屋中,岑璠站起身,吩咐了两句,槿儿便出去打水。她用帕子擦过脸,雪白的脖颈上还沾有水渍,几根碎发粘在脖颈上。她洗漱完后,没有理他,自知赶不走人,便走回床前脱鞋躺下,背对着他躺下。元衡也自知理亏,高傲的头还是扬起,叫槿儿重新打水。槿儿没什么好脸色,想到自家姑娘说的一个忍字,咬着唇去打水。元衡知道她护亲,对她身边的奴仆也向来大度,没有在意那眼神,待到打来水后随意擦了擦。
屋里的灯很快就熄灭了。
元衡转过身去,有话想问她。
岑璠能感觉到他的靠近,并未像平日里那样忍,道:“殿下不觉得应该道歉吗?”被打的是他,到头来还要他道歉。
左右没有外人,元衡沉默片刻,还是道了歉,"是我的过错。"岑璠不觉得他知错,"殿下怕是连自己错在何处都不知吧?"元衡不想这时与她闹僵,道:"本王那日是口无遮拦了些。"岑璠看他,觉得他该是句句真心才对。
她质问道:“阿湄有恩于殿下,殿下妄动杀念,不觉问心有愧吗?”在她看来,这便是妄动杀念了。可上辈子连对他恩重如山的舅父他都杀了,什么杀念是他不敢动的?
对他有恩者,也有可能是利用他的贪婪者。
更何况,他不想为了那个女人低头。
夫妻二人的日子鸡犬不宁,不得安生。
她过去的每一次逃跑的背后都是那个女人,她不光得到了上一世他有的,还扰得他们元衡到底还是于心不甘,连想要问的都抛之脑后。
"你是不是一定要孤为她道歉?
"
岑璠半晌不曾说话,再开口是只一个"滚"字,连一点畏惧都不曾有。元衡后牙紧抵,竟然真的坐起了身。
岑璠本想再挖苦几句,没想过他竟真的准备滚了。
元衡未下床,低头看她。
她仍未转过身,漏进来的月光勾勒出她窄瘦的脊背,还有比月光还柔和的青丝。他后来躲在寄云寺和她挤在同一张床上,她都不曾露出过一个正脸。她上一世常常留给他这样一个背影,不论是在王府他索欢后坐在床边穿衣离去,还是可到底也没说过一个“滚"字。
元衡抱了自己的枕,站起身在床边滞留许久。
撒起谎来倒也脸不红心不跳。
紧凝住她的背影,"那梦孤分不清虚实,孤记得你前些日也深陷梦魇,可有梦到什么?''"孤这几日也总是做梦,梦到孤不曾善待你,让你受了很多苦。"元衡话音顿了顿,紧这番话岑璠睁着眼,一字不落的听进去。
她肩不曾动,漠然道:"不曾。
"
元衡眉心蹙起,凝视着她,显然不信,道:"你可以同孤说说,孤也许能帮你。"狼狈。
他究竟是为了帮他自己还是帮她,岑璠不愿意去计较,她只知道她不想说自己梦中的“我的梦中没有梦到过殿下。”
元衡手渐渐收紧,最后说道:"知道了。"
北镇天渐短,天边尚有繁星,元衡便已经起了身。
昨日他做了笔亏本买卖,未曾问到些许,最后还从箱笼中抱了床被子,自己去坐榻上蜷了一夜。
他轻声换好衣,看向帐中。
她未有任何动静。
元衡便披了件大氅,推开门。
广寒而来的月光凄冷,一夜未有暖意,冷得透骨,手不缩在袖中,很快血液都被凝固住,冻到没有知觉。
元衡不由想到过去很多年,同舅父在怀朔大营中隐姓埋名,有一次冬日行军,他的手上被冻出冻疮,却还要行军,他腿脚僵硬,绊倒在雪里。舅父背了他一路。
哪怕是这一世,他还是想不懂,血浓于水的舅父,为何要夺他权,要他命。元衡紧握着手,指尖未染上手心攥起的暖意,反倒连手心都冷了。能运来北镇的粮食不多,早膳元衡也只用了一块胡饼。早膳后天才微白,昨日来访的男人却早已不请自来,等在了门外。元衡将杨知聿放了进来。
他浑身沾了寒,随身带着酒,倒也不拘小节,拧开塞就着酒囊喝了一口。臂间还夹了一幅舆图。
元衡瞥了一眼,"这就是你说的麻烦?"
杨知聿展开那幅图,"你自己看吧。
"按陛下诏令所言,军镇每人分得田十亩,比起中原虽已减至半,可光是赤城三千军户就不够分。"
元衡扫了一眼图上的圈点,便知道问题所在。
“你是说这些地方,被人私占了?”
杨知聿点了点头,"殿下猜是谁?
元衡未思索太久,道:“穆氏。”
跟随先祖北伐最大的功莫过于穆氏,百年之内,穆氏乃是北镇最大的门阀,十几年前就连尔朱氏也比不上。
太后力主改化,穆氏固执守旧,家族无人愿去洛阳为官,世代守在军镇,这才没落。不过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北镇几方势力互相倾轧,穆氏始终占有一席之地。杨知聿道:“殿下英明。
"在下打听过,图中所圈皆为穆氏掌控,这些田就算分下去,也无人敢开垦耕作。"元衡冷笑一声,"一个穆氏,杨将军束手无策?
"
他记得上一世这姓杨的带着军镇反的时候,第一个被割下头的便是这穆氏。杨知聿也知道他在笑什么,带着些恭敬,答道:"殿下恕罪,眼下军镇还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末将不过区区杨家义子,光是代为颁诏,便被很多人记恨上了,实在无能为力。"那本王就能做到?
四两拨千斤,殿下只需要说几句话,其实就能将这穆氏的关系挑破。“穆氏一族看似和衷共济,实则早已有人生了异心,在下人微言轻,殿下却不同,所谓元衡问道:“你想让本王做甚?"
杨知聿道:“殿下就不问问我,这异心因何而起?”
"你想说自然是会说。"
杨知聿听罢,便是自问自答,"这异心来自穆氏次子,而起因是因为一个女人。”"哦?"
“穆氏上一世被屠,非我亲自动手,而是赤城曲家的大公子,曲濂。”元衡从未听说过什么曲氏,便是问了一句。
杨知聿接着道:“这曲家不过是当地的军户罢了,这原因才是关键。”"这曲濂死过一个妹妹,曾为穆氏大公子的妾室。
元衡眼神微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杨知聿道:“那曲氏曾有个青梅竹马的马夫,却被家里人送给穆氏大公子做妾,到了穆家,
那穆二公子竟也对自己这位新过门的嫂嫂一见倾心,穆大公子不满,向穆家主上告,那穆二公子不仅对自己的兄长怀恨在心,还对那曲氏心生歹念,将曲氏与马夫的书信送给了自己的兄长。"
"穆大公子一怒之下杀了那马夫,将曲氏赶出府去,却又不愿让她流落在外,便圈在一处外宅。"
“然后呢?"元衡问道。
瞬,道:"后来曲氏不堪受辱,自尽了,穆氏两公子也就此反目。"穆二公子常去那外宅探望,后来买通了宅院的人,同曲氏多次苟且。"杨知聿停了一元衡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心底泛起一阵惋惜。
氏可以挑拨穆氏兄弟二人的关系?"
他惊讶于自己竟会泛起怜悯同情这种心思,转瞬便逼自己冷下来,道:“你是觉得用曲杨知聿道:“这一世曲氏才被关在外院没多久,还未自戕,算起来那穆二公子应该也快忍耐不住了。”
元衡抬眼看他,冷不丁问道:"你为何如此清楚穆氏的事?"杨知聿笑得坦然,话说的谦虚,可仔细听来却仿佛有张扬:“末将上一世敢在军镇起事,自然是要先知己知彼,攻其弱处,殿下觉得呢?
"
元衡不接他的话,问道:“杨将军既是本事了得,这一世不准备自立为王,反倒要屈居于本王这个手下败将的麾下,又是意欲何为?''
杨知聿收敛起了些笑意,眼中似含有别样的情绪,“末将有自己的打算。”元衡从那眼中看不出丝毫算计,反倒是有些温情蕴在里面。他暂且收起了试探,道:"你准备怎么做,总不可能本王去那曲氏的院子?"“殿下放心,穆二公子既然能买通那院子里的人,末将也能做到,殿下只管去便是。”*
了出来。
曲氏所居的院子在赤城外的一座山上,说是院子,其实不过是将一处废弃的佛寺收拾那破庙的后院中不过只有一棵光秃秃的榆树,矮屋的墙壁不知被什么砸缺了一块儿,虽是不漏风,肯定也不多暖和。
与元衡想的不同,看守曲氏的人并不多,不过两个壮汉和一个侍女罢了。他来时有过一瞬的迟疑,可现在倒是明白了,这院子就这么三个人,根本不难买通。倒还不如他给平城那两个闲人安顿的妥当。
院中看守的两个壮汉皆离开房门,到了院外,元衡没有推门,又将这窄小简陋的院子环视一遍,一通腹诽。
他甚至想,若是有朝一日,他的王妃也心有所属,和外男书信往来,他会怎么办。他可能也会杀掉那个人,把她锁起来,关到外面人看不见的地方。王府的暖房内,起码不会冷着她,让她吃不饱,生死由命。可他应该不会只让这么三个人看住她,把她这样放在外面,他应该会把她关在他们的那穆大公子应当是并不怎么喜欢这妾室,否则不会安排在这里。过不去罢。
不管是将这曲氏关起来,还是与自己的兄弟反目成仇,可能都只是不想让自己面子上元衡心中还在猜测,门却是推开了。
侍女搀扶着女子,自昏暗的房中走出来,门外有石阶,两人并未下来,在阶前停住。那曲氏应当是被关得太久,面色苍白如纸,可那张面容被熹光照清时,还是令人眼前一亮。
虽然不如他的王妃,可也是一张清丽的容貌,玉面淡拂,双峨婉转如远山。难怪那穆氏兄弟二人抢得你死我活。
元衡又扫了两眼,心中却浮现出另外一张面容,微微低头颔首。杨知聿问道:“敢问夫人可是曲氏?”
曲芜知面前二人非富即贵,见他二人举止得体,态度倒也不差,只是有些警惕,"妾久未出门
门,不知两位公子是何人?"
杨知聿并未说自己,"这位是晋阳而来的晋王殿下。"
曲芜眼神闪过一丝惊诧,她思索片刻,能隐约猜到二人另有来意,低身福礼,"妾不便出门,殿下若有事相托,妾怕是无能为力。”
除了岑璠,元衡这辈子未被什么人拒绝过。
他不理会曲芜的推辞,肃然开口道:“本王知晓夫人被困于此,难道夫人不想出去?"曲芜却也不理他,似是低头笑了笑。
长睫上洒有稀碎的光,如同一层金粉铺在上面,眼中的黯淡被掩盖起来。她在想,她的阿野被活活折磨死,她出去还能干什么呢?摇尾乞怜,继续当那些人抢来抢去的玩意儿?
亦或跟着面前的晋王,被当做一把刀,或者又变成战利品?曲芜哪个都不想选,她抬起头,呼出一口白雾,手扶在门上。就要合上门的刹那,却看到了院外站着一女子。
那女主衣衫素雅而不失贵气,与她对视时,眼中未能看出丝毫情绪。若说能看出什么,似能看出些许与她一般的寂寥。
元衡能察觉到曲芜目光的停滞,他不认为她会忽然回心转意,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竟是看到了他的王妃站在门外,静得无声。
他恍然间明白了是谁找来的她,瞳放大些,看向一旁的男人,盛怒一瞬间溢出眼眸。杨知聿的目光也恰好朝他看来,似有些心虚,很快便躲开了。元衡没太多功夫先理会他,转而盯向院外的人。
她的目光微抬,眼中并没有他,而是在看阶上的女子。不像是在打量,惺惺相惜,像是照镜子一般...
如何能像照镜子一般?
挡在后面。
元衡不允许她用这样的目光看那女子,挡在她的视线范围内,顺便将杨知聿严严实实可她的目光中还是没有他,皎若秋月的面容上似还有淡淡的笑,却不是朝向他。元衡又上前了几步,冷声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岑璠回过目光,针锋相对,"殿下来做什么,我便来做什么。"曲芜来回看了看两人,低眸片刻,心中了然。
元衡握紧了拳,又往前迈了几大步,站在她面前,脚尖几乎对上,宽阔的胸背如同一堵墙,遮挡住了她所有的视线,压迫感迎面而来。
岑璠不得不抬起头,眼中再看不到其他,只能对上他的眼睛,未有退让和犹豫。元衡却也没有给她留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强硬的命令自唇齿间一字一句清晰吐露。"这不是你能管的,我不管是谁叫你来,说了什么,现在立刻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