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第九十七章
紧随韩泽而来的,是手提药箱而来的太医。那郎中被撞了一下肩膀,太医还同他道了声歉。郎中尚在震惊中,却自己向后退了一步。
那些人口中喊得是皇后娘娘,这个称呼应当是不能乱叫的…可这宫里的皇后,年岁也对不上啊!
不过前些时候,他们这里的晋王好像真的带兵去了洛阳。不会这么巧吧!
他刚才随便摸个脉,诊出的是个龙种?
郎中身子晃了晃,立刻被扶稳。
韩泽将一锭银子拍在他手里,道:“这些银两小兄弟拿好,先回家吧。郎中从未见过这么沉甸甸的银子,眼睛都瞪大了些,将银子捧在胸口,三步一回头地离开。
待郎中走后,韩泽无声走上前,赔笑道:“娘娘,不如先让太医诊脉?“岑播坐在床上,没有伸手,弯起唇笑他,“我若不诊这个脉呢?”“韩总管,不,现在应该叫一声韩大人才对,大人可还有话要替别人带给我?”
韩泽当然不止领了一个旨意来,新帝给他交代的,不止是要这个孩子好好的,还要将自己的皇后带回去。
新帝还给了他指了条明路,说是让他把还在王府的小公子和苏媪带上。他是听了话将几个人带来,可快到青镇时才想到,若是真的用小公子还有乳娘来说事,依照皇后的性子,想必是要动怒。到时候不说皇后自己不要肚子里的孩子,怕是也要被他的话气没了…新帝交代的这两件事,怎么看也不像能一起办成的。韩泽眼睛骨碌碌地转,实在想不到办法,心心一横,干脆闭眼噗通跪下,头一磕。
“皇后娘娘赎罪。”
千里迢迢跟来青镇的太医见了,不明所以,也只能一同也跟着跪,“娘娘赎罪。″
这架势,站在一旁的紫芯吓了一跳。
岑播静静看着,心越来越冷,淡淡道:“我已和他和离,不是什么皇后娘娘,你们找错人了,都起来吧。”
韩泽未起身,他想说那和离书不曾呈给先帝,也并未公之于众,如今还被墨群偷拿了去,算不得数。
可话到嘴边,又是一句,“娘娘说笑…”
像是一颗石子被扔进潭水里,砸起点水花,却掀不起什么风浪。岑蟠想骂两句,却是伸手打不了笑脸人,不知道该如何骂。房内静了许久,乳娘进来时,岑播也不觉得有多意外。他会用乳娘她们作为筹码,逼她回去,这是他会干出的事。整个魏国都成了他的,她若是想跑,除非避开他的人南下。换句话来说,她根本跑不掉。
岑播胸口滞了口气,想到自己像是羊圈里被放出来吃草的羊,跑了一大圈,最后只是被他戏弄了一番,气血上涌。一阵刺痛又从腹中传来,她身子晃了一下。乳娘笑容满面,刚准备说什么,便被她这般反应吓了一跳。周围的太医心也纷纷吊起,为首的医官挺起身,膝往前挪了些。乳娘手足无措,干脆坐在床上,“姑娘可是觉得疼?可觉得肚子坠?”岑蟠不答,乳娘“哎呦”一声,到处看了看,最后低下身,掀开她的裙摆一角,才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见红。
“姑娘啊,咱们先不说别的,还是让太医先看看吧。”紫芯也担心,附和道:“姑娘,小产也伤身子,还是先让太医看看吧…韩泽见状,拍了一下太医首,使了个眼色。太医心领神会,默声上前,仔细探起她的脉象,不过一时半刻便有了结论,可一想到这是新帝的第一个孩子,不敢怠慢,便又多看了几眼这位小皇后的脸色。
他默念了几个药方,后面的一位太医利落地取药材,乳娘亲自将药拿出去煮,各司其职,一气呵成。
岑蟠微微闭上了眼,一句话也不说,似比刚才平静了些。太医首道:“娘娘这胎不过两个月,胎象不稳,不宜再赶路,不如在这里暂歇几日更稳妥。”
韩泽点头肯定,掐指算算,若是这孩子只有两个月,此时回去胎还不稳。若是见到陛下,怕是比现在还要更生气些,倒不如晚十几天回去,先把这一胎的头三个月在路上坐稳再说。
到时候的洛阳,也能更太平些。
其他人便这么替她做过决定,反倒是做皇后的,对自己肚子里揣的孩子做不了什么主…
这一行人来,显然带了不少东西,喝过药后,岑播床上的褥子便被铺厚了许多。
翊儿也进屋,盯着她的肚子看来看去,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玩意儿。岑蟠留他一起用晚膳,那晚膳也变得精细起来,好几道是她在府中爱吃的,还有些见都没见过。
岑蟠甚至怀疑,他从宫里派了御厨来。
宫里的太医想来是擅长此术,药效起得比前些日老郎中开的快许多,也更苦些,到了晚上,肚子便不疼了。
可一想到过些时日,自己会被带回洛阳,便难以入眠。那个地方,她厌恶的人,可要比晋王府多。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会是她首先要面对的麻烦。他和她都活得很糟,他活了二十多年,连自己是谁都没弄明白,而她虽认得清自己是谁,却也不知道自己的归处是哪里。他不会是个好父亲,而她也不会是一个好母亲。这个孩子有他们这样的父母,会很可怜。
岑播一手抚上自己的小腹,有一刹那,很想用力去锤自己的肚子。可最终还是停住了。
事到如今,留不留这个孩子由不得她。
她很了解他的恶劣,她有过孩子,给了他念想,即便是这个孩子没了,他也定然会把她留在身边,即使这个没了,还会再让她有第二个…说不定还会牵连她身边的人。
手从肚子上离开,岑播抹掉眼角的泪,拉紧了身上的被子。这床被子也是新换的,用蚕丝填满,很是柔软厚实,对于岑播来说却实在是有些热,便又将那床被子踹开。
这是她前几日便能感知的身体上的变化,现如今才知道这些不适是怎么回事。
大
岑蟠在青镇足足修养了十日,那些太医每日都会给她把脉三回,所有人围在她身边,提心吊胆的。
有人是在担心掉脑袋,有人也是真的是希望她肚子里的孩儿能平安。总之,没什么人希望这个孩子保不住。
岑播也渐渐变得平静下来。
直到太医点头,韩泽才叫人收拾好回去的车马。她乘的是一辆牛车,车中的毯子也被铺垫好几层,坐在上面丝毫感受不到颠簸。
队伍浩大,出发没多久便兵分几路,他们走的那条路平坦,却也不是寻常大道,时不时还会派出去几波探子先去四方探路,很是谨慎。过大河时,一行人走的浮桥,过河后岑播却呕吐不止。直至华郡还一直如此,无从缓解。
岑蟠靠在马车上,眉头整日不曾舒展开,槿儿和紫芯跟着着急,乳娘却说害喜都会是这样。
就连太医也只是开了些止吐的方子,嘱咐道:“娘娘若是难受,可以吃些酸食。”
韩泽来时,新帝便让人寻了很多梅子,让挑了最酸的送来。他献宝似的呈上,岑播嚼了一颗,便吐了出来。那梅子酸到发苦。
韩泽也不敢说什么,默默收了剩下的梅,原封不动放回他那里去。至华山郡境内,队伍转而行大道,岑播也知道,路过此处便快要到洛阳。车过高陆,郑峋身着官服,亲自来迎。
岑播出于礼节,到底下车端端正正行了礼,随后便被请上了一架楠木香车。仪仗一路开道,声势浩大朝洛阳而去。
先帝崩逝时,未留传位遗诏,却的确留了一道废后的圣旨。废后所出的太子孱弱,大皇子未经开化,五皇子尚在咿呀学语,唯一可以继位的也只有这个手握兵权的二皇子。
新帝登基一月有余,起初四方皆有动乱,镇压地却也快,如今洛阳附近郡县倒都还算安稳。
只是这位新帝迟迟未行登基大典,朝中也有人猜测,新帝是在等曾经在晋王府的王妃。
新帝还是晋王时,与王妃伉俪情深,乃是一段佳话。只是朝中这些日也有旧臣反对,无非就是因为王妃身份低微,不堪母仪天下。
新帝没有处置这些旧臣,却也没有另封皇后的意思。前些日子倒也有几道声音,说是晋王府的那位王妃已经到了洛阳。后来发现都是假消息。
一次次假消息传多了,在意的人便也少了,甚至有不少人猜测,新帝已经打算另选皇后。
可这一日,那位留在晋王府的王妃,真的被抬进了洛阳,皇帝仪仗,羽林军开道,北镇而来的军队夹道行礼。
不似传闻中来得悄无声息,而是声势浩大,广而告之。想把自己女儿送进宫的贵族世家,还没让画师画出一幅满意的画,便被阵仗掐灭了念头。
未等第二日上朝,新帝身边的近侍宣读了封后的诏书,将凤印也带给了皇后。
至于前些日反对声,一时间都成了耳旁风。岑播进宫后,便被带进了含章殿。
先帝驾崩于显阳殿,元衡登基后不曾去过,一直住在东侧的含章殿。至于那宣光殿住的废后,他还未曾让人挪走,他也不愿意她住在后宫,离后宫的女人太近,索性便将她留在自己的住所。含章殿比起显阳殿不算宏伟,却也宽阔,殿内的柱子上镶着龙凤,寝殿用六扇屏风隔开,殿内铺着一层绒毯。
岑蟠听到了韩泽宣读的圣旨,看见了摆在桌上的凤印和诏书,却一日不曾见到那位新帝。
槿儿几个也被带进宫,只是那宫服繁复,几个人在王府侍候过一段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帮她换上。
韩泽倒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将尚衣局新任的文绣大监领到含章殿。岑播却只想先睡一觉。
女官懂得分寸,不曾劝说,只让这刚进宫的皇后先试了身梨花白织锦寝衣,见尺寸刚好,便无声退下。
文绣大监退出大殿时,瞥到了桌上的凤印。那样重要的东西,被人争来抢去,现在却被明晃晃留在在桌子上…岑播并未理会那凤印,闭眼侧身,本没打算睡。可大殿太过安静,竞真的就这么睡沉了。
再睁开眼,是乳娘叫醒的她。
殿内已经点了几盏烛火,乳娘将那青釉药碗放在小案上,扶她起来。“娘娘先醒一阵,别晚上睡不着。”
“乳娘还是别这么叫我了,不习惯。”
乳娘顺着她的话,又改回了称呼,“姑娘先把药喝了吧。”岑蟠将那药端起,屏住鼻息饮尽,便听到寝殿外的宫女的一声"陛下”。这声陛下,对她来说到底太陌生了。
那碗安胎药的味道在口中愈发泛苦,岑播将药碗交给乳娘,并未起身。乳娘双手捧着药碗,见到元衡时行了一礼,便离开了。岑播知道面前的人是皇帝,仍未行礼。
消磨了一路,如今也没了什么脾气骂他无耻。元衡显然也没有计较什么礼数,沉稳的步伐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顿了一下。
再迈开步时,竟像得了失魂之症,走得左摇右晃的。直到他走到面前,岑播才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直白地盯着她的肚子,缓缓伸出手来,带有玉扳指的食指微微颤抖,骨节小心翼翼地点在她尚未隆起的小腹上。碰到的那一刹那,他咧开了一个笑容,那笑似要弯到耳后去,却不怎么好看…
细细看去,那眼底似还有些闪烁。
他微微侧头,手指轻轻在她的肚子上蹭扫。“皎皎,这是咱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