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第一百十一章
岑播目光移向他,他也在看着她,仿佛在等待什么。她与他隔了一臂的距离,中间隔有一束光。她并没有向他递来手,元衡便自己伸出手,十指相扣。“回去吧,这里朕让人来收拾。”
他揽了她过来,在她的裙摆上看到了一点血迹。岑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也注意到了。
她袖下的手拽住了裙摆,脚跟轻轻一踢,想要将那点血迹藏起来。元衡握住她的手来,那血迹便又藏不住。
他轻声道:“没事的皎皎,咱们回去吧。
“咱们的满满刚才找不到你,在哭呢…”
“嗯。"岑播颔首,蓦地又轻轻拽了一下他的手,“陛下,我想过几日出宫,去趟虞家。”
元衡手握紧了些,语气平淡,问道:“需要朕打点什么吗?嗯?”“不用。"岑蟠看向手中的那幅画,“我想去问他几个问题。”元衡道:“这幅画上画的什么,能让朕看看吗?”岑蟠想了须臾,便将那幅画给了他,“陛下能看出这画有什么不一样吗?”元衡将那幅画展开,那是一幅人像,画上人有几分像她。“这画的可是岳母?”
岑蟠转过头,冷眼瞧向他,并没有认下他的说过话。想来也是,她母亲和虞佑柏决裂后,一个人在山上住了五年,向来和她一样,比牛还倔。
若是她老人家活着看到这些,想必即便他是天王老子,也不会认他这个女婿。
元衡一个做皇帝的,不自觉低下脑袋,顿了顿后又换了种说法,“这个应该是满满的外祖母,对吗?”
岑蟠又戒备地打量他一番,到底还是承认了,“是,这是我阿娘。”“乳娘说,这幅画是母亲留给我的。”
她想过这幅画是怎样的,可她不曾想过,会是母亲的一幅自画像。元衡便又多看了看那幅画,可那张画上连一个字都不曾有,什么也看不出。岑播夺回那幅画,卷起来道:“陛下不必再看了,也许看不出什么。”“我回虞氏,问问虞氏的人便是。”
元衡听出了她称呼上的变化,问道:“方才胡氏都同你说了什么?”“没什么。"岑播抿了抿唇,漠然道:“算不上什么大事,早都想到了。”她说完后努力弯起一个笑容,眨了眨眼睛,将那眼中闪烁的东西藏了起来,语中带有偏执,“如果我还有仇要报,陛下会帮我吗?”她抿着笑,等待他回答。
元衡心中一阵心疼,将软玉揽入怀,“皎皎,你想找谁报仇,朕都可以帮你。”
“朕是想用报仇留住你,可若只是想留你在身边,朕有很多种办法。”“你一直都知道的,朕想要的不只是这些…”纵使他这么说,岑播还是回应不了他。
喜欢和不喜欢这两个词实在奇怪了,喜欢用一句话可能道不明,可不喜欢,怎么样都是简简单单一句不喜欢…
“咱们先回去吧。“元衡轻声道。
他放开她,在前面为她引路,穿过那道永巷,离开后宫,回到了他好不容易在皇宫中隔出的那个家。
他们的女儿已经安静了下来,可脸蛋还红扑扑的,显然是刚哭过。岑播伸出手来,想要摸摸孩子细腻的脸蛋。她忽然想到什么,手停在一寸前,缩了回去。元衡回过头去,看到她脱下那件沾染了血迹的外衫,又叫紫芯端来了一盆清水。
她的手上洁净,并未沾有一点血迹,可她还是仔仔细细将手洗了一遍,才去将满满抱了起来。
小姑娘满眼的笑意,安安静静地同她对视,乖巧的不得了,一点忧虑都不曾有,就连刚才哭过都不怎么能看出来。
“你为什么总是爱笑啊?"岑播温柔地问她,面无表情道:“刚才阿娘的仇人死了,你是不是在为阿娘高兴?”
她对着怀中的团子轻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元衡却是有些担忧,执意将那孩子抱去自己怀里,“皎皎,满满她现在还听不得这些呢…”岑蟠愣了一瞬,似是冷静过来,嘴轻轻动了动,没再说下去。元衡见状,让紫芯将满满抱下去。
满满每天都能见到紫芯,也不怎么怕她,紫芯拿来床边的拨浪鼓,边哄边摇,满满的目光便被吸引了过去,没再看那对好看的爹娘。殿内静了下来,岑播也变得愈发沉静。
“皎皎怎么了?”
“没什么。"岑蟠道:“你说满满长大后,也会像咱们一样去杀人吗?”“放心吧,有朕在,不会的…“元衡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说的不对,“不过也许会,要看她走的多远了。”
人在高处,碰的人多了,哪有不动杀孽的善人呢?“不过皎皎不用担心,咱们做父母起码要比他们做的好…"元衡手掌扶在她的肩上,轻声道:“咱们一起陪着她长大,她起码不会恨上咱们,会快快乐乐地长大,有朕在一日,也不用她亲自动手去杀什么人…岑播听得出他的画外音。
她曾经总是对他说,她不会因为一个孩子被困住。原来她还是要被困住了…
岑播低下头去,“那你说咱们这样的人,手上沾了亲人的血,满满知道了会不会嫌弃咱们?”
元衡轻轻一笑,扫了她一眼。
就算她做了这皇后,也不像先前那位一样喜艳丽的衣裳,修养的这段日子,都像今日般一身宽大的素色大袖衫。
元衡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成为母亲的女子都会这般,可她生完满满后确实变了些。
身上褪去抵触的利刺,多出了些温婉沉静。似乎在他很小的时候,杨氏也是与世无争,和被打入冷宫后判若两人。他否认道:“怎么会,你是她阿娘,亲自喂她长大,她那么黏你,她才不会嫌弃你…"元衡挑起她耳边的一缕乱发,道:“而且不论如何,还有朕呢…朕永边都不会嫌弃皎皎。”
岑播如常抓住他的手,似已经习惯他这般,只轻轻将他的手拿开,并未多说什么。
元衡脸上仍挂着淡淡的笑容,“皎皎刚才的意思,是想动虞氏了?”岑蟠抬起头看他,鸦羽似的睫下眼神坚定,反问道:“他是我的杀母仇人,陛下觉得不该血债血偿吗?”
元衡答道:“当然应该。”
他知道皇后定是对她说了什么,不然她的眼中不可能透出那样彻骨的恨意。“皎皎可有想好怎么个偿债法?”
“我还有话想要问他。"岑播忽然想到什么,目光朝向他,“陛下其实也可以帮妾身想想,怎么个偿债法。”
元衡凝视着她,眼中温柔中交织有戏谑,“好啊。”岑播回以一个笑容。
她站起身,再回来时,那小姑娘又被她抱了回来。元衡站直了身子,刚准备说什么,岑播却向他摇了摇头。小孩子睡的快,满满趴在岑播的怀中又睡着了。元衡无声向她确认,岑播点头,元衡便又老老实实坐了回去。小姑娘被轻轻放在床里,连眼睛都没有睁开。方才房中的那些戾气被睡熟的小姑娘骤然冲散,元衡轻轻推了一下那摇床,小姑娘也没什么反应。
“你说她每天怎么睡这么久?”
“小孩子都这样,我记得羽儿.…"岑播话说了一半便停住,“会睡的越来越少的。”
元衡还是看不够,俯下身去,温声道:“满满要快些长大呀…”他说着,一只手指轻轻勾起小姑娘的胳膊。他们的满满早出生快一个月,可到底是大魏最尊贵的小公主,过了一个月,比寻常人家的孩子还要白胖些。
元衡却又担心起来,“你说她长大后,不会很胖吧?”岑播看他的眼神闪过一丝嫌恶,似还蕴含有点怒意。“朕不是这个意思…“元衡觉得说错话,手指离开小姑娘的胳膊,替她掖了掖小被子,道:“她若是胖也不要紧,朕会想办法,让这天底下的人都以胖为美当今不论是女子还是男子,都追求瘦骨逸神,清丽出尘,让人都喜欢胖,他倒是也真敢想…
岑蟠没将他不着边际的话当真,敷衍道:“能得陛下厚爱,是满满的福气。”
大
虞佑柏虽被罢官,可到底留了不少钱财,还有虞氏和黄氏留下的产业。宅子还在,在洛阳本不该难过,顶多就是被奚落几句。可前些日子,却是翊儿却是被赌坊的人扔了回来,还断了根手指。赌坊的人还大放厥词,说赌场之后但凡有虞氏和黄氏的人欠了账,定会来找他们。
虞佑柏听到后,恨不得当场将羽儿打死,黄氏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央求他莫要重罚。
这是岑播的亲弟弟,虞佑柏到底有所顾忌,冷静一番,也只是训诫了几句,打了戒尺。
本是想息事宁人,谁知那些人实在嚣张,砍了翊儿一根手指还不够,隔日又上门问他要五十两银子。
虞佑柏就算再没落,到底不想吃这些腌腊货色的哑巴亏,没来得及细想,只想着先用在宫中的女儿震一震那些人的气焰。可谁曾想,那赌坊的人反倒笑他,说羽儿是皇后亲自下令从宫里扔出来的。虞佑柏吃了一惊。
他向来知道,自己的那个女儿不是善茬。
他当初让她接回家中,本也没打算多留几日,只是为了用她稳固和胡氏。可谁曾想,他会错把这个女儿送给晋王,而那晋王不知道被下了什么蛊,还偏偏要娶他这个女儿做正头王妃。
岑播嫁入晋王府本就一直是悬在他心头的一根刺,让他两头不是人,谁曾想如今这晋王还登基成了皇帝。
虞佑柏深夜中不是没有后悔过,可他知道自己手里到底还捏着羽儿这张牌。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为何岑播会连羽儿都不管,可那些人若是说假话,怎会如此嚣张?
虞佑柏自己琢磨了多日,最后只能从瑚儿那里套话。可一提到岑播,那逆子便一个劲儿的哭,黄氏又护短,不让他逼诩儿说什么。
他有意将瑚儿被断指的消息放出去,可宫里竞没有一点动静,那赌坊照开不误。
虞佑柏终究是有些慌了,筹谋了一个月,卖了大宅,散去些奴仆,举家在洛阳城边上买了座小宅子先住着,没再闹出什么动静来。本是想着能与宫里的两人先划清界线,互不招惹,可谁曾想岑播会在年前这个时候找上门来。
宫中的太监亲自敲他们家大门,虞佑柏不敢不待见,只能带着举家相迎。岑蟠来的排场并不算大,起码比他认识的先前那位皇后,要低调太多。可那车到底是一辆金丝楠木搭成的牛车,车的四角都挂有玉佩不说,连下车都有两三个宫人在下面接着。
虞佑柏时不时掀起眼皮瞄上几眼,额纹时隐时现。他那女儿站定在他面前,一双雪白的锦靴上点缀了好几颗黑色的珍珠。“外面怪冷的,本宫还是想和父亲进去说。”虞佑柏太久没有见过岑播,他只依稀记得岑播从前的声音,淡然中又有几分冷漠。
如今同他说话,俨然是一副上位者的威严姿态。他不禁感慨道,这宫里果然能养出贵人。
可元衡没来,虞佑柏到底松了口气。
他从前总是同那胡皇后打交道,对和这路人怎么说话,摸得门清。若是自己先放低了姿态,那便是彻头彻尾先认输了。虞佑柏眼睛左右转了转,便是说服自己,就当是皇后年前回来省亲便是。他做出一副笑容,抬起头来,“是为父没考虑周全,太久没见皎皎,忘了皎皎才出月子..…”
他转头向黄氏吩咐了几句,黄氏看向岑播,岑播感觉到凝视在身上的目光,微微侧目,同从前的目光没什么两样,还是那样冷漠,有些看不起。“你先去,别失了礼数。"虞佑柏低声提醒道。黄氏回过神,连忙下去准备。
翊儿也跟着在门外,一眼都不曾多看她,也不想从前时热络地先叫一声阿姊。
他手紧紧攥起,胸口剧烈,像是在憋着什么话。岑蟠的视线多在少年身上停留了半刻,她最后一次见少年时候,他还算壮实,风风火火的,多月不见,少年身上的肉少了,背也驼了。就连话都少了。
从前叫她阿姊的那个人,有几分是真心,又有几分是想要利用她谋得些好处,此时又是出于何种原因不想和她说话,岑播已经不想再去计较。这样没有精气神,换到从前,岑播或许会说道他两句,可她现在没再多问一句。
她走在一家子的最前面前面,进了虞家的新宅子。那院子比她之前住过的地方小许多,摆设倒是没换多少,很多是从那大宅里搬来的。
只是院子终归小了些,大宅的东西都摆在明面上,便显得有些拥挤。一路走进前厅,黄氏已经摆好了茶盏。
虞佑柏喜好饮茶,家里藏有不少好的茶叶,黄氏将最好的东西拿了出来。也不知道这些玩意儿是不是在宫中司空见惯,岑播未饮一口。场面一时有些难堪,虞佑柏尚不明白她的来意,只得自己先开口问些别的,“听说皎皎早些时候生下的是个公主,现在如何了?”岑蟠未回他,低头看了看那盏茶,一点点倾斜杯盏,将那盏茶倒在地上,“父亲大人觉得自己该知道这些吗?”
此话一说出口,厅中坐着的所有人都愣住了。虞佑柏话音顿了顿,像是无奈,向羽儿摆了摆手,“去,再给你阿姊添一盏茶。″
诩儿一声不吭,走到她面前添了盏茶。
岑播低眼静静看着,忽然注意到什么,问道:“你的手怎么了?”诩儿手一顿,茶水洒到桌子上一点,还不待两人开口,虞佑柏却率先接道:“娘娘不必在意,这个混帐出去赌,屡教不改,也该长长记性才是。”岑播目光终究摇晃了一瞬,她皱起眉,看向羽儿。翊儿低着头,手中的茶壶越捏越紧。
岑蟠手微微抬起,须臾后却又收了麾,“是,总该长长记性。”翊儿的手骤然松了些,停在她身边,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到了。岑蟠目光移开,“你先回去吧,我同你父亲有话要说。”诩儿仍旧盯着她,不曾移步,虞佑柏怕羽儿同她起冲突,便是又重复了一遍,“我和你阿姊有正事要说,你先下去吧。”诩儿将茶盏放在她的杯盏旁,转身迈开步子离开。岑蟠到底还是没忍住,在他转过身前多看一眼。她好像看到羽儿的眼睛红了…
她收回目光,掐住手心,终归没挽留半句。再整理一番心情,便是想明白了为何刚才虞佑柏会让羽儿给她敬茶。岑播低头,无声笑了笑。
虞佑柏显然没有看到她眼中的嘲讽,待到羽儿走后,又从容了些:“皎皎来是想要和为父说什么?为父定知无不言。”岑播仰起头来,深吸一口气,不漏情绪,“没什么,只是想告诉父亲,宫里的胡皇后死了。”
她说完后,立刻看了看虞佑柏的反应,他的眼中分明闪过一瞬的慌乱。岑播道:“对了,本宫忘了,将胡氏暂囚在宣光殿是陛下的意思,父亲应当是不知道胡氏还活着才对。”
虞佑柏嘴角抽搐了一下,却还能保持平静,“其实死了也好,皎皎的母亲是被胡氏害死的,皎皎杀了她,也算是为柳娘报仇了.”“柳娘?"岑蟠冷笑一声,“父亲倒还记得…不过你配叫她的名字吗?”虞佑柏猛然抬起头来,不过显然不是因为她言语不敬而惊讶。“胡氏她都同你说了什么?”
岑播拧出一点笑容,上下将他打量一番,“她同我说了什么,还要看父亲您接下来能说什么,做什么。”
她目光移向一旁的大太监,将带来的那幅画展开,“父亲可还认得这是谁?”